市場往往簡單地將沃什貼上某個標籤,例如「獨立性欠缺」或者「縮表鷹派」。但深究沃什的政策理念,我們看到的可能是一個更具建設性、更長遠、也更為精密的宏觀框架。儘管沃什部分構想帶有理想主義色彩,但毫無疑問的是,沃什正試圖以一種破壞性與創造性並存的方式,向過去延續了20多年的傳統貨幣政策範式發起挑戰。而面對履職初期市場的質疑和外部的不確定性,其政策推行阻力也在顯著加大。沃什的宏偉藍圖是如何展開的?我們將在本篇報告中予以拆解。
1、降息的理論訴求和現實壓力
首先,沃什上任後面臨的核心考驗,是如何在特朗普的持續施壓與聯儲局政策獨立性之間取得平衡。從理論訴求來看,他為降息構建了兩大關鍵支撐,既貼合技術周期規律,又重構了通脹評估框架:
一是歷史經驗的借鑑,沃什試圖復刻格林斯潘的生產力定價思路。沃什認為AI技術驅動的生產力跨越式提升,能夠在提振生產效率的同時平抑通脹水平,為聯儲局降息打開政策空間,這一研判邏輯,與當年格林斯潘依託互聯網技術革命紅利制定貨幣政策的思路高度一致。
二是通脹框架的重構,用截尾均值PCE替代傳統的核心PCE。沃什認為,截尾均值PCE剔除了極端波動項,更能反映通脹的核心趨勢。而4月數據顯示,截尾均值PCE錄得2.4%,大幅低於3.2%的核心PCE,指標口徑的調整為降息提供了理論基礎,也是其全力推動降息的核心依據。
不過,降息落地仍面臨不小的現實約束。一方面,霍爾木茲海峽重啓預期持續下降,短期通脹風險上行,疊加經濟呈現企穩態勢,數據面並不支持降息的判斷;另一方面,AI帶來的通縮效應尚存較大分歧,長期來看AI提升社會總供給,的確能夠對沖需求端的通脹壓力,但短期之內AI帶來的生產力躍遷程度存疑,尤其是製造業的生產力提升,而且當前高額的資本開支下,反而易形成階段性成本上行壓力。沃什需要更多數據來說服FOMC成員,證明對降息的支持,而這一難度是巨大的。
在缺少更嚴密的數據支撐下,一旦貿然推動降息,極易被市場視作向政治訴求的妥協,進而損害聯儲局的獨立性。因此,沃什亟需一個契機,比如借中東局勢緩和,實現基於數據、有「尊嚴」的降息,在維持經濟韌性與捍衛獨立性間找到平衡,當然這可能也需要特朗普配合。
2、理想的「無痛」縮表需要「去監管」配合
相較於在降息路徑上的搖擺不定,沃什在縮表議題上的立場顯得極為鷹派且堅定。修復資產負債表、迴歸常態化貨幣政策的長期確定性無疑是沃什貨幣政策中的核心部分。這也是當前金融市場對沃什政策前景最深層的焦慮所在,自2月以來對沃什縮表的預期已數次引發市場大幅波動。
沃什「縮表」的核心是希望聯儲局從「充足準備金」框架回歸危機前的「短缺準備金」框架。在沃什看來,長期的QE本質上是對金孖展產所有者的「隱性補貼」,不僅扭曲了市場定價、加劇了貧富分化,更讓聯儲局模糊了貨幣與財政的邊界,損害了自身的獨立性。
不僅如此,長期維持高企的準備金環境,還在潛移默化中滋生出一系列深層次的市場結構性扭曲:
一方面,長期的「大水漫灌」正削弱聯儲局的調控能力。在準備金極度充裕的環境下,金融機構對聯儲局流動性的依賴度明顯下降,導致傳統公開市場操作的傳導機制近乎失效,若能成功引導體系迴歸「稀缺準備金」狀態,則意味着市場將重新高度依賴聯儲局提供的流動性邊際支持。屆時,聯儲局僅需微調準備金供給,便能精準、有力地牽引市場利率迴歸政策目標;
另一方面,機制性套利傾向正鈍化金融體系的資源配置功能。商業銀行坐擁海量閒置資金,更傾向於將資金存放聯儲局獲取穩定利息,主動服務實體信貸的意願持續偏弱,金孖展金空轉現象突出,這也背離了貨幣政策支持的初衷。
因此,無論是從穩固聯儲局全球央行公信力、堅守貨幣調控中立性出發;還是着眼於重塑央行政策調控效能、提高金融服務實體能力,沃什力推的縮表框架,都具備一定的政策合理性。
但現實掣肘也十分突出,即聯儲局面臨縮表的「不可能三角」。央行最多只能在「小資產負債表、短端利率穩定、有限市場干預」這三個目標中同時實現兩個。當前的充足準備金框架下,聯儲局保持利率穩定和有限的日常干預,不得不維持一個龐大的資產負債表;而一旦迴歸稀缺準備金框架,在維持對市場有限干預的情況下,將導致短端利率的大幅波動。
因此為儘可能減少市場的波動,沃什在推進縮表的進程中,需要同步引導銀行準備金需求的下降。通過需求曲線的左移精準對沖流動性供給的絕對減量,從而允許現行的「充足準備金框架」在更小的資產負債表規模下,依然能夠維持正常的資金融通與定價功能。
那麼,美國銀行體系高額的準備金需求究竟源自何處?其中,監管約束是重要因素。次貸危機後美國金融監管全面趨嚴,流動性覆蓋率(LCR)、淨穩定資金比率(NSFR)、內部流動性壓力測試(ILST)等硬性指標落地,促使銀行儲備充足的高流動性資產,而準備金安全性高、流動性極強,成為銀行達標合規的最優選擇。
除此之外,銀行出於自身經營避險、同業資金結算便利、應對儲戶集中取款衝擊等市場化訴求,也會主動增持準備金,但這類自發性需求體量有限,且要壓降這塊,需要資金市場的借貸屬性(如體量和久期)發生本質變化,難度更大。
因此,沃什的破局之路便是從監管着手,配合貨幣、財政端的協同,從而降低銀行的準備金需求。雖然當前沃什並未明確表明其去監管和縮表的路徑,但聯儲局近期發布的《縮減聯儲局資產負債表用戶指南》或許能為我們提供些許參考。
該指南為聯儲局資產負債表的收縮劃定了清晰路線,在其中性場景下,本輪縮表的潛在規模預計可達1.6萬億美元(區間在1.2-2.1萬億美元),而其中依託金融監管優化所實現的縮表體量,約佔整體規模的三分之一。這一證實了通過監管改革釋放流動性空間的可行性。
所以我們預計,沃什時代的資產負債表收縮,並非對儲備金的劇烈抽離,可能是一條步調更加可控的漸進路徑。參考指南對縮表相關技術路線的指引,我們認為,沃什後續的縮表操作可能高度依賴於貨幣、監管與財政政策的內生性協同:
監管端:從「剛性約束」轉向「彈性釋放」,解除商業銀行的現金囤積枷鎖。核心是提升優質流動資產的運用效率:
其一,重構流動性考覈機制,降低預防性現金需求。在流動性覆蓋率(LCR)和壓力測試中,承認商業銀行在貼現窗口或常備回購便利(SRF)中的已預抵押借貸額度,打破機構必須死守「現金現貨」的流動性死結;同時,通過消除貼現窗口、常備回購工具、日間透支等工具的合規使用顧慮和監管審視風險,進一步壓降銀行的現金囤積意願。
其二,鬆綁槓桿率紅線,釋放大行資產負債表容量。豁免或調整補充槓桿率(SLR)紅線,考慮將國債和準備金移除槓桿率的分母端,從而為大型銀行騰挪出更多的做市與信貸投放空間。
其三,統一關鍵資產監管待遇,引導儲備結構優化。提高替代資產的吸引力,統一短期國債(T-Bills)與準備金的監管待遇,消除合規審查對「現金現貨」的過度偏好,從而精準引導銀行以國債替代低效的準備金沉澱。
貨幣端:重塑資金定價機制,驅動流動性向私人市場溢出。聯儲局將通過利率工具抑制套利衝動:一是適度調降持有準備金的相對收益率(如收窄IORB利差),配套建立分級準備金制度,對超出合規額度的冗餘儲備施以零利率或懲罰性低利率,從經濟利益上精準打擊現金囤積;二是容忍聯邦基金利率(EFFR)階段性高於IORB的正向利差,從而誘導大型銀行自發將閒置資金導向同業拆借與回購市場,激活私人部門的資金循環效率。
財政端:強化跨部門政策共振,化解非準備金負債的流動性淤積。一方面,實施更為精細化的TGA動態管理,在保障財政支付順暢的前提下,最小化聯儲賬戶的資金沉澱,其餘部分轉回商業銀行體系。另一方面,調降外國央行在聯儲局逆回購賬戶的收益率吸引力,系統性降低其配置價值,從而引導國際官方資本從聯儲負債表溢出,重返私人回購市場與國債市場。
因此,不必過度擔心縮錶帶來的流動性衝擊。其一,沃什通過弱化銀行對超額準備金的剛性依賴,在平穩錨定市場利率的同時有序壓降準備金總量,從根本上規避資金供給快速收縮造成的流動性缺口;其二,從沃什此前的表態以及監管措施改革的複雜度來看,本輪縮表進程大概率節奏平緩、循序漸進,並非短期快速落地,流動性收緊壓力可控。
3、沃什如何改革溝通機制?
最後,沃什或將同步推進一場大刀闊斧的溝通框架改革。其核心思路是逆轉過去數十年來聯儲局不斷擴大信息披露的「高調」姿態,通過減少政策「噪音」和前瞻性指引,將聯儲局的溝通機制拉回更為審慎、低調的格林斯潘時代。
沃什重塑聯儲局溝通策略的實施路徑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精簡與重構經濟預測摘要(SEP)和點陣圖,捍衛政策靈活性。沃什極力反對讓決策者過度綁定於某條精確的利率路徑,預計沃什將推動漸進或實質性的SEP改革:例如取消個別點陣和中值,大幅降低SEP的發布頻率等。通過削弱預測的「承諾」色彩,保留最高規格的相機抉擇權。
第二,修訂治理文件並削減會議次數,在制度上降低聯儲局的「聲量」。沃什傾向於打破每八周召開一次FOMC會議的傳統慣例,將每年的會議次數由八次縮減至4-6次,以此直接減少記者會和公開前瞻指引的頻率;同時,沃什也或將進一步減少聯儲官員與外界的溝通,弱化前瞻指引等,避免形成不必要的政策路徑依賴。
第三,繞道法律合規紅線,通過隱蔽的「會前機制」重塑坦率辯論機制。沃什極力追求打破現行為了預留歷史記錄而流於形式的正式會議,認為公布聯儲局利率會議上的文字記錄破壞了制定貨幣政策所需的充分辯論,主張恢復「更混亂」、更具「碰撞性」的傳統會議。然而,鑑於《聯邦檔案法》對會議全文記錄必須永久保存的剛性約束,沃什將面臨巨大的法律阻力。
為此,沃什真正的靈活性空間可能在其擁有絕對主導權的FOMC會前籌備階段。沃什可能通過更多的雙邊通話以及會前非正式討論,在這些無需錄音、無需製作會議紀要的替代性場合,低調且高效地實現他所渴望的、毫無保留的政策碰撞。
不過,從整體來看,沃什想要將聯儲局溝通完全拉回格林斯潘時代的低調風格的難度較大。畢竟市場已經習慣了聯儲局長達近20年的溝通和預期管理,透明度的倒退難度遠高於推進,沃什恐難以完全實現其設想。但從長期來看,沃什可能會逐步推進溝通機制的改革,降低公開信息密度等,聯儲局可能變得愈發低調,而SEP的發布頻率以及前瞻指引的影響都會有所減弱。
從以上幾點來看,聯儲局可能迎來了它的「特朗普」。沃什和特朗普一樣有「崇高的目標」(一個要MAGA,一個要聯儲重拾完整的獨立性),一樣都反對所謂的「建制」(都在試圖推翻之前的政策思路),一樣的喜歡出風頭。我們也許還不熟悉凱文沃什,但特朗普這幾年給我們的教訓就是這種顛覆式的執政方式,將帶給市場更多波動,也會讓政策研究的複雜度上一個台階。
風險提示:美國經貿政策大幅變動;關稅擴散超預期,導致全球經濟超預期放緩、市場調整幅度加大;地緣政治因素頻發,導致全球資產波動加大;油價上升逾預期,美國陷入滯脹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