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通財經APP獲悉,由於市場擔憂通脹加劇以及財政支出增加,海外投資者一年多來首次賣出淨賣出日本超長期國債。日本證券業協會(JSDA)周三公布的數據顯示,今年4月,海外投資者淨賣出813億日元(約合5.12億美元)原始期限超過10年的日本國債(JGB),這是自2024年12月以來首次出現淨賣出。

自日本央行開始推進貨幣政策正常化並縮減購債規模以來,海外投資者在日本債券市場中的影響力日益增強。巴克萊證券日本公司駐東京日本外匯及利率策略主管門田真一郎表示,這輪拋售「凸顯了日本債券市場的脆弱性」。他表示:「再加上市場對財政擴張的擔憂,以及對日本央行行動落後於形勢的擔憂,這輪拋售已成為推動日本國債收益率上升的因素之一。」
與此同時,日本壽險和財險公司——傳統上的超長期日本國債主要投資者——則在4月轉為這些期限債券的淨買家。JSDA數據顯示,它們4月淨買入3272億日元的超長期國債,這是自去年7月以來首次轉為淨買入。
截至發稿,日本三十年期國債收益率報4.096%,本周早些時候一度漲至4.2%上方,為1999年該期限國債發行以來的最高水平。
通脹壓力+財政隱憂
以超長期國債為首的日本國債近期遭遇拋售,折射出兩條相互強化的壓力線。其一是全球通脹傳導——戰爭驅動的能源價格上漲正推高各國政府借貸成本,日本難以獨善其身。其二是本土財政隱憂。據報道,有消息稱日本政府正考慮編制補充預算,引發市場對財政紀律的擔憂。儘管日本財務大臣片山皋月上周五重申,政府目前無需編制補充預算,並強調日債收益率上升是全球趨勢的組成部分。
三菱UFJ摩根士丹利證券分析師鶴田啓介指出,市場對日本政府財政赤字擴大的擔憂推升了「財政風險溢價」,成為收益率上行的重要推手。自高市早苗2025年10月出任自民黨總裁以來,其主張的積極財政政策已使10年期和30年期國債收益率分別累計攀升逾1個百分點。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日前發布報告稱,截至2024年,日本公共債務總額已達GDP約206%,在OECD成員中處於最高水平。而日本財務省數據顯示,日本政府總債務與GDP的比率達到近250%。報告警告,日本應更多依靠提高消費稅等方式改善財政狀況,而非進一步擴大財政支出。然而,高市政府選擇的卻是恰恰相反的道路。
此外,上個月公布的數據顯示,受中東戰爭引發的能源價格上漲擔憂影響,剔除生鮮食品價格的日本3月核心通脹率五個月來首次加速上漲,按年升至1.8%,高於2月的1.6%。日本央行公布數據顯示,4月批發價格按年上漲4.9%,高於市場預期的3.0%,較3月修正後2.9%的漲幅明顯擴大,反映通脹壓力持續增強。日本央行上月亦將2026財年(2026年4月至2027年3月)剔除生鮮食品後的核心通脹率預期由今年1月預測的1.9%上調至2.8%。
全球長債波動
近日,美國、英國、德國、法國、日本等主要發達經濟體的長期國債收益率同步急速攀升,全球長債市場正經歷一場深刻的系統性重估。
此輪主要發達經濟體長期國債被拋售的直接觸發因素,是中東局勢持續陷於僵局帶來的能源風險溢價。市場預期中東地緣風險可能長期化將導致油價高位運行,令通脹壓力捲土重來。這使得「利率更高更久」甚至「可能再加一次息」的預期,迅速取代了年初對2026年大幅降息的樂觀押注。此前積累的巨量降息交易被迫大規模平倉,引發美、日、英、法等國長期債券收益率幾乎同步跳升。
日本在此次風暴中處於領跌位置,其國債收益率被推至數十年來高位。日元貶值加劇了輸入性通脹,也加大了日本央行的加息壓力。但日本政府的應對策略,是計劃追加預算進行能源補貼以緩衝油價衝擊,而非果斷收緊貨幣政策。
這一選擇有其內部邏輯。日本政府債務佔GDP比重超過250%,一旦利率顯著、持續上調,國債利息支出將急劇膨脹,嚴重擠壓日本財政空間,甚至引發主權償付能力的擔憂。同時,日本長期超低利率已催生了龐大的套利交易和脆弱的國內資產價格體系,驟然加息可能導致日本股債雙殺,並使持有大量國債的金融機構出現鉅額浮虧,威脅日本金融體系穩定。
因此,日本決策層傾向於將當前通脹定性為輸入性的、暫時性的,意圖用財政補貼「熬過」漲價潮,而非動用可能觸發經濟衰退的加息手段。但問題是,這恰恰為投機者持續沽空日元、加劇輸入性通脹提供了可乘之機。
美國及歐洲主要大國等面臨着同樣的困境。持續高企的能源價格壓縮了相關央行的降息空間,甚至可能倒逼其進行加息。更深層的變化在於,市場對長期國債的定價邏輯正發生範式轉換。2008年以來,低利率乃至負利率環境刺激發達國家持續累積債務,全球疫情期間的財政擴張更是雪上加霜。如今,主要經濟體債務率普遍畸高,而利率中樞的上移,意味着既有債務的利息支出持續抬升,財政赤字更難收斂。
此外,各國普遍面臨增加國防開支的剛性要求,財政前景進一步惡化。市場由此告別了過去對主權債券的「安全資產溢價」假設,轉向索取「財政風險溢價」。市場拋售長債,本質上是在要求更高的風險補償,以對沖相關主權國家未來通過通脹稀釋債務、甚至發生違約的風險。
日本作為全球最大的債權國和長期的低利率「壓艙石」,其收益率的劇烈波動正引發全球性的資本回流和成本重估,成為全球風險的決定性因素。
過去,日本的長期超低利率使其國內資金成為美歐債券和風險資產的穩定買家,同時,借入低成本日元、投資高收益海外資產的套利交易,也是全球流動性的重要供給來源。如今,日債收益率飆升疊加加息預期,正迫使資金從全球股市、債市等風險資產中抽離並回流日本,可能引發局部流動性緊縮和資產價格波動,加劇市場對主權債務可持續性的普遍擔憂,形成債券市場的共振拋售。
日本央行如何抉擇?
在通脹壓力加劇的背景下,市場正密切關注日本央行是否繼續推進其貨幣政策正常化,該央行將於6月召開的政策會議將成為投資者關注其最新動向的窗口。在一項5月7日至14日進行的最新調查中,65%的受訪經濟學家(62人中的40人)預計,日本央行將在6月加息25個點子,以將基準利率上調至1%,與4月調查結果基本一致。62位受訪經濟學家中,除1人外,其餘都預計日本央行將在9月底前加息。
日本央行在上月將利率維持在0.75%不變,以評估中東戰爭帶來的影響。但日本央行9名貨幣政策委員會成員中有3人持反對意見,並主張加息至1%,顯示出政策制定者對中東戰爭引發能源衝擊所帶來的通脹壓力日益警惕。
在上月政策會議中投票支持維持利率不變的日本央行貨幣政策委員會成員增一行公開轉鷹,呼籲儘早加息。增一行上周四表示:「我當時(4月)判斷無需倉促加息,但若數據無經濟下行明確信號,應儘早加息。」這番言論意味着,他可能會在下個月加入鷹派陣容,並投票支持加息。
經濟學家對日本央行可能在6月加息的預期也呼應了日本央行4月會議紀要。這份會議紀要顯示,多位貨幣政策委員會成員在會議上主張儘早加息,其中一名委員直言6月存在加息可能。
紀要援引一位委員觀點稱:「即便中東局勢後續走向仍存變數,日本央行也極有可能從下次會議起啓動加息。」另一位委員的意見則表示:「雖然現階段沒有必要倉促行動,但只要經濟未出現明顯放緩跡象,央行就應儘快啓動加息。」還有意見指出,目前日本央行政策利率仍遠低於經濟中性利率水平,央行需每隔數月穩步加息;若通脹風險進一步上行,更應果斷加快加息節奏。
會議紀要還顯示,許多委員表示,中東戰事正在加劇通脹壓力,增加了第二輪效應的風險,並使基礎通脹率達到2%的時間點提前。紀要援引一位委員的話稱:「隨着物價預期被顯著上調,中東局勢的不確定性依然很高,而所有情景均顯示物價存在進一步上行的風險。」該委員補充稱:「此外,如果供給側制約因素成真,將對物價形成極為強烈的上行壓力。」
分析人士指出,日本通脹持續高於目標、日元貶值加劇輸入通脹、疊加全球貨幣政策收緊大環境,日本央行在下月加息將具有邏輯支撐。但日本央行在加息決策上仍有多重顧慮。一是國內經濟復甦基礎十分脆弱,加息極易進一步壓制疲軟的內需與企業投資;二是日本政府債務規模龐大,加息將顯著增加財政付息壓力,危及債務穩定;三是長期低利率下金融機構重倉國債,加息或引發資產估值虧損,衝擊金融體系穩健性,同時還需兼顧與擴張性財政政策的節奏平衡。
分析認為,日本央行最可能的做法是「小幅加息,並強調漸進性」。日本央行不會重回激進緊縮,而是通過一次加息穩定通脹預期,同時以鴿派措辭避免長期利率失控。
只不過,市場並不排除日本央行會再次「失約」的可能。分析稱,若日本央行下月暫緩加息,日債收益率可能出現短期階段性回落,市場對貨幣政策收緊的預期短暫降溫,債市集中拋售的情緒或將有所緩和。但從長期來看,日本國債收益率難以出現趨勢性下行,大概率維持高位甚至繼續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