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達國家長端債券正在集體失守。市場重新定價的不是某一個國家的財政意外,而是高債務、高赤字和更高利率並存的現實:當債務增長持續快於經濟增長,所謂「財政龐氏騙局」就越來越難靠低利率滾動下去。
過去一周,英國30年期國債收益率升至5.82%,為1998年以來最高;日本30年期國債收益率觸及4%,創該品種1999年設立以來最高;美國30年期國債收益率自2007年以來首次升破5%;法國10年期國債收益率站上3.8%,同樣回到2007年以來高位。
據追風交易台,巴克萊固定收益、外匯與大宗商品研究部Ajay Rajadhyaksha在5月18日報告中寫道:「長期債券不只是上周遭到拋售,它們在各地都突破了區間。」其核心判斷是,債務增長快於經濟增長,通脹路徑變差,政治上又缺少財政改革意願,即便長債已經下跌,也沒有足夠理由去延長久期。
這意味着,5%的美國30年期國債收益率並不是天然天花板。真正能緩和長端利率壓力的,可能不是央行立即出手,而是一串明顯轉弱的經濟數據,或者可信的財政路徑調整。目前,兩者都還沒有出現。
長債集體破位,投資者撤離久期
單一國家債市下跌,通常可以歸因於本國通脹、財政、政治或央行溝通。但這次英國、日本、美國和法國幾乎同時破位,說明市場交易的已不只是本地風險。
共同點更清晰:主要發達經濟體債務率普遍處在GDP的100%以上,財政赤字又沒有被名義增長覆蓋。美國赤字約2萬億美元,相當於GDP的6.5%,名義增長約4.5%至5%。法國截至2026年3月季度的名義GDP按年增長2.2%,赤字約5%。英國赤字超過4%。
這正是「財政龐氏騙局」這一說法指向的核心矛盾:政府不斷依賴新增債務和滾動孖展維持支出,但債務擴張速度超過經濟增速,而利息成本又重新變貴。只要這一組合不改變,長期債券就需要更高收益率來吸引買家。
新增支出還在增加壓力。北約去年在海牙同意到2035年把國防支出目標提高到GDP的5%;歐洲國防支出去年已按百分比計算實現兩位數增長,並可能繼續上升十年;美國政府則向國會申請下一財年1.5萬億美元國防撥款。這些支出並沒有對應的削減來抵消。
能源衝擊加重通脹和財政棘輪
債務和赤字本已脆弱,能源價格假設又進一步收緊政策空間。
基本假設是,2026年布倫特原油均價將達到100美元,較2025年均價上漲50%。這會直接惡化通脹前景,也會壓縮央行降息空間,甚至可能迫使央行加息。
更高利率意味着既有債務利息支出繼續抬升;利息支出抬升,又會讓赤字更難下降。這不是突然爆發的單點危機,而更像一個財政棘輪:每向前轉一格,政府騰挪空間就少一點,債券投資者要求的補償就更高。
日本4%的長債收益率,改變的是低利率體系
日本30年期國債收益率觸及4%,放在美國或英國並不極端,但對日本市場意義不同。過去20年,日本長期利率接近零,養老金、保險公司和地方銀行的資產負債結構,都是圍繞這一環境搭建的。
日本央行政策利率目前為0.75%。4月議息時,9名委員中有3名反對現有立場;市場定價顯示,6月加息概率為77%。即便日本央行把利率提高到1%,實際利率仍會明顯為負。
日本長端收益率上行可以被解釋為貨幣政策正常化:通縮結束、實際工資增長、經濟回到更正常狀態。但問題在於,一個債務規模超過GDP兩倍的經濟體,利率正常化未必溫和。4%的30年期日債,不只是收益率數字變化,而是整個低利率金融系統要重新定價。
英國和法國的核心難題,是政治上難以削赤字
英國工黨政府在650席議會中擁有超過150席的工作多數,理論上具備財政調整能力。但去年夏天,僅涉及冬季燃料補貼的14億英鎊節省,就引發工黨議會黨團反彈。
政治壓力還在加大。97名工黨議員要求首相辭職或給出離任時間表。主要挑戰者Andy Burnham曾主張財政政策不應屈從於債券市場,之後又澄清不會完全忽視投資者。英國過去四年換了四任首相、五任財政大臣。與此同時,債券市場定價顯示,到年底英國央行還有超過60個點子的加息空間,儘管行長Bailey可能更願意觀望。
法國的問題沒有英國國債那麼搶眼,但財政結構同樣棘手。法國不到三年換了五任總理。現政府為了推動一份目標赤字率為GDP 5%的預算,已經挺過兩次不信任投票,但這一目標能否真正實現仍是問題。
2023年把退休年齡提高到64歲的改革正在受到攻擊,而64歲仍低於多數西方經濟體。法國赤字已經明顯高於名義GDP增速,選民又會強烈懲罰緊縮嘗試,憲法安排也讓議會更容易阻止削減開支。結果是,所有人都知道赤字必須下降,但沒人願意承擔讓它下降的政治代價。
美國30年期國債破5%,買家結構正在變化
美國30年期國債收益率升破5%,是2007年以來首次。直接原因並不新鮮:通脹上行、財政擴張、赤字高企。
美國聯邦赤字約2萬億美元。國會預算辦公室預計,公衆持有的聯邦債務佔GDP比例將從當前超過100%升至2036年的120%。但素材指出,這套預測可能仍偏樂觀。
關鍵變量之一是關稅收入。美國有效關稅率已從12%的高點降至7%至8%,低於國會預算辦公室假設的15%。即使最終升至10%,未來十年關稅收入也只有其假設中約3萬億美元減赤規模的60%。國防開支和利息成本假設也可能偏低。
美元儲備貨幣地位仍是美國的結構性優勢,使美國能以同類債務國家難以獲得的利率孖展。但這並不意味着6.5%的赤字率可持續。更重要的是,邊際買家變了。外國央行過去是久期資產的穩定買方,但在西方凍結俄羅斯外匯儲備後,央行配置轉向黃金。
去年,黃金在央行儲備中的佔比已經超過美國國債。日本作為美債最大持有國,本土市場利率也更有吸引力。聯儲局仍處於縮表狀態。現在接盤長債的,是對價格更敏感、要求更高期限溢價的私人投資者。
央行不是長債的「保險絲」
債務管理機構過去幾年已經相對減少長期債券發行,未來還可能繼續調整發行結構。但這隻能緩和供給壓力,不能改變財政和通脹方向。
市場有人討論,聯儲局是否會被迫重啓大規模資產購買,以防止長端利率繼續上行。但Warsh此前對聯儲局資產負債表的表述是,「臃腫的資產負債表可以大幅縮減」。這並不是準備推出美版收益率曲線控制的口徑。
因此,當前還不能簡單定義為債券危機。但驅動拋售的力量,財政惡化、國防開支增加、通脹粘性、央行受限,並不會在一兩周內消失。
長債收益率升至年內高位,本身不是買入久期的充分理由。除非經濟數據明顯轉弱,或者財政路徑出現可信變化,否則發達國家長債仍在交易同一個問題:高債務時代的低利率孖展模式,正在被市場重新定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