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昨天,凱文·沃什正式宣誓就任聯儲局主席,接替任期屆滿的鮑威爾,展開為期四年的任期。全球最重要的中央銀行自此步入「沃什時代」。
市場對這位新主席的認知至今仍充滿矛盾:有人視他為鷹派紀律的迴歸者,有人則將他看作配合白宮降息的政治棋子。不過,我們認為,要理解沃什,不能簡單地用「鷹」或「鴿」來貼標籤。
沃什1970年4月13日出生於紐約州奧爾巴尼,1992年畢業於斯坦福大學公共政策專業,隨後於1995年在哈佛法學院取得法學博士學位。畢業後他在摩根士丹利併購部門工作了七年,一路做到執行董事,積累了深厚的華爾街實戰經驗。
2002年,沃什轉入政界,加入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擔任總統經濟政策特別助理,開始參與美國宏觀經濟政策的頂層設計。2006年,年僅35歲的他被任命為聯儲局理事,成為聯儲局理事會歷史上最年輕的成員,直至2011年離任。在那段席捲全球的金融危機歲月裏,沃什身處決策核心,親歷了伯南克主導的大規模資產購買計劃,也就是後來飽受爭議的量化寬鬆。離開聯儲局後,沃什加入斯坦福大學保守派智庫胡佛研究所,擔任謝潑德家族傑出客座經濟學研究員。
要真正理解沃什的思想底色,必須追溯到他在斯坦福求學期間的一段特殊經歷:他曾是米爾頓·弗裏德曼的追隨者。弗裏德曼有一句名言:「通脹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一種貨幣現象。」這句話幾乎刻入了沃什的認知基因。他反覆強調,貨幣供應量而非利率本身才是通脹的根源,並多次批評聯儲局在危機後「基礎貨幣超發」的行為。
在沃什的精神譜系中,兩位前主席構成了他的理想座標:保羅·沃爾克以不惜代價的貨幣緊縮馴服了上世紀70年代末的惡性通脹,捍衛了央行的制度信譽;格林斯潘則敏銳捕捉到互聯網技術革命帶來的生產率躍升,在上世紀90年代避免了過度收緊貨幣政策。沃什曾多次公開引用沃爾克的經典論述,將沃爾克視為央行信譽與專業性的標杆。而他對伯南克時代開啓的量化寬鬆實驗,則始終持批判態度,認為龐大的資產負債表不僅扭曲了市場定價,更模糊了貨幣與財政的邊界,使聯儲局陷入了「準財政」角色的泥潭。
沃什的政策主張可以用五個關鍵詞來概括:降息、縮表、AI降通脹、減少前瞻指引,以及收縮央行職能。這五個維度看似各有側重,實則暗含一套自洽的邏輯體系。
在利率調整框架上,沃什祭出了一招「統計換錨」。在4月的參議院確認聽證會上,他明確提出以「截尾均值PCE」替代現行的核心PCE作為衡量通脹的核心指標。這一方法將PCE分項按價格變動幅度排列後「掐頭去尾」,剔除極端波動項後取加權平均值。4月數據顯示,截尾均值PCE按年僅錄得2.4%,而同期核心PCE高達3.2%,兩者之間存在近一個百分點的巨大裂痕。這意味着,僅憑指標口徑的調整,通脹距離2%目標就已明顯更近。沃什這一主張,既是對白宮持續施壓要求降息的回應,也為聯儲局在數據層面打開了政策騰挪的餘地。
在資產負債表問題上,沃什的立場比市場想象的更為激進。他認為,聯儲局當前約6.7萬億美元的資產負債表不僅「臃腫」,更是通脹的深層來源。在他看來,長期的量化寬鬆本質上是對金孖展產持有者的「隱性補貼」,加劇了貧富分化,也讓聯儲局失去了對市場的有效調控能力。他的目標是將聯儲局從「充足準備金」框架逐步迴歸到危機前的「短缺準備金」框架,重新掌握利率調控的主動權。
不過,沃什也深知激進縮表可能重演2019年9月回購市場利率飆升的流動性危機。為此,他提出了一條配套思路:放鬆對金融機構的監管要求,降低銀行被迫持有的準備金規模,從而在不引發市場動盪的前提下壓縮資產負債表。
如果說降息和縮表是戰術層面的操作,那麼AI就是沃什整個宏觀框架中最具戰略野心的變量。他曾在《華爾街日報》撰文稱,人工智能將成為「一股重要的反通脹力量」。在沃什的邏輯鏈條中,生產率提升帶來成本下降,成本下降抑制通脹,低通脹則為降息創造了條件。而降息的直接目的之一,正是降低AI產業的孖展成本,加速技術滲透和商業化落地。
這一理論並非沒有爭議。多位經濟學家及聯儲局官員對AI的短期通縮效果提出質疑,認為當前AI領域的高額資本開支反而可能在短期內形成成本上行壓力。但沃什對此堅定不移,他試圖復刻格林斯潘當年的「生產率定價」思路:先於數據確認趨勢,避免因過度謹慎而錯失技術革命的紅利。
在貨幣政策溝通方面,沃什的態度同樣鮮明。他公開批評金融危機後納入聯儲局溝通框架的前瞻指引,讓決策者「成為自己言辭的囚徒」,認為頻繁的點陣圖發布和過度細化的會議紀要,製造了大量市場噪音,並使聯儲局在無形中承擔了為市場「兜底」的隱性義務。他希望弱化這些前瞻性工具,讓聯儲局迴歸「基於實時數據、相機抉擇」的傳統決策模式。這意味着,未來四年市場將面臨一個更少「劇透」、更多不確定性的聯儲局。
在央行職能邊界的問題上,沃什的立場同樣帶有鮮明的收縮色彩。他多次批評聯儲局在疫情後涉足氣候變化、種族公平等社會議題,認為這些議程並非央行的法定職責,不僅分散了對物價穩定和充分就業這一雙重使命的專注,更在無形中侵蝕了聯儲局的專業信譽。在他看來,央行權力邊界的模糊,本身就是貨幣紀律鬆動的前奏。一個職能過度膨脹的聯儲局,將不可避免地在各種政治壓力下不斷突破底線,最終淪為財政的附庸。沃什主張,聯儲局應當主動收縮職能範圍,迴歸國會授權的核心使命,將全部政策注意力鎖定在通脹和就業上。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劃定央行與財政之間的防火牆,從制度層面遏制貨幣濫發的衝動。
今年1月30日,白宮正式宣佈提名沃什的消息一經公布,黃金市場隨即遭遇了一場堪稱歷史級別的暴跌。現貨黃金日內跌幅曾接近13%,收盤下跌9.25%,3個交易日最大跌幅更是超過20%。這場「沃什衝擊」來得如此劇烈,以至於市場將其與1980年沃爾克上任後黃金牛市終結的劇本相提並論。
這背後的邏輯,遠不是「鷹派主席利空黃金」這麼簡單。本輪黃金上漲的中長期敘事,核心在於市場對聯儲局獨立性動搖的深層憂慮:當央行淪為財政赤字貨幣化的工具,美元信用的錨逐漸鬆動,全球投資者纔會蜂擁湧入黃金尋求庇護。沃什之所以能在極短時間內讓黃金大幅下挫,恰恰是因為他的政策主張擊中了這一敘事的要害。
沃什是貨幣主義的忠實捍衛者。他從弗裏德曼那裏繼承來的核心信念,控制貨幣數量、約束央行行為邊界,本身就是對貨幣濫發的系統性否定。在他過往的公開言論中,他不止一次強調聯儲局的「制度公信力」是其最寶貴的資產,而這種公信力必須建立在「絕對獨立,抵禦華盛頓政治意志與華爾街貪婪」的基礎之上。從他的政策組合來看,縮表意味着回收過剩的流動性,減少前瞻指引意味着拒絕為市場提供隱性擔保,收縮央行職能意味着從制度上切斷財政赤字貨幣化的路徑,而用截尾均值PCE為降息打開空間,也並非無底線的大水漫灌,而是在既定數據框架內的技術性調整。這些政策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隱性的承諾:聯儲局不會回到疫情後那種肆意擴表的老路上。
當然,沃什終究不是沃爾克。沃爾克面對1980年的美國聯邦債務不到1萬億美元、佔GDP約30%;如今美國聯邦債務已達約39萬億美元,佔GDP約127%。高昂的利息支出讓任何激進加息都可能在壓垮通脹之前先引爆財政危機。
沃什更可能走的路徑,是以縮表代替加息,以供給側改革代替需求端打壓,這使得他不具備沃爾克那樣「不惜一切代價」的施展空間。但對黃金市場而言,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沃什能否完全復刻沃爾克的壯舉,而在於他可能是「最後一個嘗試重建聯儲局貨幣紀律的主席」。即便他的改革只成功一半,也足以讓過去幾年建立在「美元信用崩塌」敘事之上的黃金牛市面臨深刻挑戰。
回顧1980年,沃爾克上任後金價從850美元的歷史巔峯一路跌至300美元以下,開啓了長達近二十年的漫漫熊市。沃什的上任會不會成為類似的歷史分水嶺,這值得每一位黃金投資者認真審視。
【注:市場有風險,投資需謹慎。在任何情況下,本訂閱號所載信息或所表述意見僅為觀點交流,並不構成對任何人的投資建議。除專門備註外,本文研究數據由同花順iFinD提供支持】
本文由「星圖金融研究院」原創,作者為星圖金融研究院研究員武澤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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