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 | 佳揚

編輯 | 雲鵬

智東西5月26日消息，據TechCrunch報道，在採訪十餘位創業者、風險投資人及初創公司財務人士後，他們發現：AI行業中ARR（年度經常性收入）「注水」現象，遠比外界想象得更加普遍。一些企業正通過重新定義收入指標、提前確認未來合同收入等方式，系統性放大營收規模，以營造高速增長的市場敘事。

這一爭議最早因法律AI初創公司Spellbook聯合創始人兼CEO Scott Stevenson的公開發聲而迅速發酵。上個月，Stevenson在社交平台X上發文指出，部分AI初創企業不斷刷新營收紀錄，並不意味着真實商業能力同步提升，而是藉助模糊甚至具有誤導性的財務口徑包裝增長數據。

這番言論迅速引發AI創業圈震動。相關帖子獲得超過200次轉發，並吸引多位知名投資人、創業公司創始人以及科技媒體人士參與討論，圍繞AI行業「虛高ARR」的爭議也隨之被推向台前。

一、CARR簡化為ARR，承諾收入被包裝成真實收入

長期以來，ARR（Annual Recurring Revenue，年度經常性收入）一直被視為科技行業最核心的增長指標之一。其本義是衡量企業已經簽署、能夠穩定持續產生收入的年度合同價值，通常對應真實、可執行的客戶付費合同，因此也被視作企業經營質量和增長能力的重要參考。

然而，在AI創業熱潮推動下，越來越多公司開始以另一套概念替代傳統ARR，即CARR（Committed Annual Recurring Revenue，承諾性年度經常性收入）。

所謂CARR，是指已經簽約、但尚未真正部署、交付或投入使用的合同收入。這類收入本質上仍停留在「未來預期」階段，存在較大的履約與兌現不確定性，並不等同於已經形成的穩定營收。

貝塞默風險投資公司（BVP）在2021年的行業報告中曾明確指出，CARR是在傳統ARR基礎上，額外計入尚未生效合同價值形成的衍生指標。理論上，企業在使用該指標時，必須進一步結合客戶流失率、降價續約風險等因素進行折算後，才具備一定參考意義。因此，CARR本身並不能等同於真實營收，更不能直接替代ARR。

但現實情況是，部分AI初創公司正刻意模糊兩者邊界，直接將CARR簡化標註為ARR對外披露，從而顯著放大營收規模與增長速度。

有投資人透露，部分企業披露的CARR數據甚至比真實ARR高出70%，而其中相當一部分合同收入最終並未實際兌現。更有頭部AI企業對外宣稱ARR突破1億美元，但真正來自已落地付費業務的收入僅佔少數，其餘大多來自尚未部署、尚未啓用的遠期合同。甚至還有企業將長達一年的免費試用期合同收入直接計入ARR，而投資方董事會對此始終知情並選擇默許。

二、指標混淆，透支數據真實性

除了CARR之外，另一種更具爭議的操作，則是濫用「年化運行率收入」（Annualized Revenue Run Rate）混淆市場認知。由於其英文縮寫同樣為ARR，與「年度經常性收入」高度重合，極易對外界形成誤導。

這一指標的計算邏輯，是基於企業某一短周期，例如單月、單季度，甚至單日的收入表現，直接推演未來12個月的年化收入水平。然而，多數AI企業採用按調用量、按效果或按使用頻次計費的商業模式，收入波動性極強，並不存在傳統行業中長期穩定的合同保障。因此，通過短期數據推演出的「年化收入」本身並不具備穩定參考價值。

但一些企業仍有意將這一短期推演指標包裝為穩定、持續的年度營收能力，以進一步強化高速增長敘事，放大市場預期。

多位受訪從業者稱，目前行業內的「ARR注水」程度輕重不一。除少數極端案例外，更多中小型AI企業採取的是「小幅修飾」模式。一位創業公司員工透露，其公司對外宣稱ARR達到5000萬美元，但真實數字僅為4200萬美元。對於這800萬美元的差額，行業內部甚至普遍將其視為「未來很快可以補上的四捨五入誤差」，並以此作為合理化數據誇大的藉口。

三、資本盲目追逐高增長是主要誘因

ARR數據造假並非AI時代的新問題，但在本輪AI創業熱潮中，這一現象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其背後，既有行業對「超高速增長」的集體狂熱，也有資本逐利邏輯的持續推動，而部分投資機構的默許甚至縱容，則成為亂象不斷擴散的重要推手。

當前AI行業對企業增長速度的要求，已經遠超傳統互聯網時代。過去，初創企業依靠穩步增長、逐步擴大營收規模的發展路徑，仍能獲得資本認可；但在生成式AI浪潮下，市場更推崇指數級、爆發式增長邏輯。資本市場普遍認為，常規的漸進式增長已無法支撐AI賽道動輒數十倍、上百倍的高估值預期，企業只有在短時間內實現營收跨越式躍升，才能持續獲得孖展與市場關注。

正因如此，營造「高速增長」敘事，逐漸成為AI創業公司的核心競爭手段之一。

Celesta Capital創始管理合夥人Michael Marks就曾直言，AI行業遠高於以往的估值水平，正在顯著放大企業粉飾數據的動機。在鉅額孖展與高估值誘惑面前，越來越多企業開始傾向於通過重新定義ARR、提前確認未來收入等方式，製造超預期增長曲線。

而對於部分風險投資機構而言，默許甚至助推被投企業誇大ARR，本質上也是一種服務於自身利益的短期博弈。

多位投資人坦言，資本機構通常不會主動公開揭露ARR造假問題。原因在於，虛高的營收數據能夠幫助企業迅速建立行業領導形象，從而吸引更多頂尖人才、優質客戶與潛在合作伙伴，進一步鞏固市場地位並推高估值。與此同時，亮眼的增長數字也能反向強化投資機構的「成功投資案例」，為其品牌影響力和後續募資提供背書。

正如Scott Stevenson所指出的，一些風投機構事實上正在主動配合被投企業營造「大獲成功」的市場假象，並藉助誇大的增長數據獲取媒體曝光與行業關注。這種做法，在當前AI創業生態中並非個例。

Clio創始人兼CEO Jack Newton也說，許多投資人即便清楚企業存在ARR虛報問題，仍選擇「視而不見」，因為這能夠維持其對外的投資業績與市場口碑。

不過，在行業整體陷入「增長焦慮」的同時，也有部分從業者開始對這種虛假繁榮保持警惕，並堅持以更透明的方式披露經營數據。

部分AI初創企業明確拒絕使用CARR替代ARR，更傾向於以真實、已落地的收入數據向市場披露業績。法律AI公司 Wordsmith創始人Ross McNairn就公開稱，通過短期「注水」製造高增長，只會進一步推高本已脫離現實的估值水平，並加劇行業競爭生態的畸形化。

在他看來，這種為了短期孖展與市場聲量而犧牲財務透明度的做法，本質上是一種不可持續的短視行為，最終不僅會反噬企業自身，也會對整個AI行業的長期發展造成傷害。

醫療AI企業Hello Patient聯合創始人兼CEO Alex Cohen同樣坦言，如今行業內許多令人震驚的高營收數字，已經越來越難以令人信服。「當你看到那些誇張的增長新聞時，第一反應往往是不相信。」他說。

結語：AI資本狂熱下，真實營收正變得越來越模糊

AI行業正在經歷類似互聯網早期的資本狂熱期。在「下一個OpenAI」的想象驅動下，增長速度被無限放大，而收入質量與商業可持續性卻越來越容易被忽視。

ARR原本是衡量企業經營健康度的重要指標，如今卻在部分AI公司手中演變成一場「定義遊戲」。當「承諾收入」「運行率收入」，甚至尚未正式生效的合同，都被包裝成真實業績時，資本市場看到的，或許已不再是企業真實的商業能力，而是一套被精心修飾的增長敘事。

短期內，被誇大的ARR或許能夠幫助企業贏得孖展、估值與市場關注，但如果增長最終無法兌現，行業透支的將不僅是未來收入，更是整個AI創業生態的市場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