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青年報
「考前焦慮抽兩口、熬夜趕作業來一口、朋友聚會遞一口。」這樣的場景正悄悄在大學校園裏蔓延。小巧便攜、幾乎不留煙味的電子煙，褪去了傳統菸草的刻板印象，被不少年輕人貼上「新潮、解壓、無害」的標籤，成為逐漸流行的社交單品。
在我國，電子煙作為一種新型菸草製品，被納入菸草專賣監管。2022年3月11日國家菸草專賣局發布的《電子煙管理辦法》指出，國家和社會要加強吸電子煙危害健康的宣傳教育，勸阻青少年吸電子煙，禁止中小學生吸電子煙。
今年5月31日是第39個世界無煙日，活動主題是「青春無煙 未來無限」。中國疾控中心《2024中國成人煙草調查主要結果和發現》數據顯示，我國15歲及以上人群現在吸菸率為23.2%，公衆對菸草危害的認知水平進一步提升，但與《「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提出的「20%以下」的目標還有差距。校園裏的電子煙也是一個需重視的問題。
很多年輕人覺得，電子煙只是淡淡的霧化蒸汽，算不上真正的吸菸，偶爾抽一次無傷大雅。然而，電子煙從不是「解壓神器」，而是暗藏隱患的「健康陷阱」。
「無害嚐鮮」背後：從跟風到成癮
22歲的大三學生羅雨，吸第一口電子煙源於大二宿舍聚會。
「室友和同班同學都在抽，聚會、熬夜打遊戲時大家互相遞，氛圍很濃。」她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當時純粹是好奇，覺得身邊人都在玩，自己不嘗試顯得格格不入。
為什麼不選傳統香菸？羅雨的理由很簡單：傳統煙味道大、嗆人，身上會殘留煙味，容易被家長和老師發現，觀感也老舊。而電子煙有的帶有水果味，聞起來不刺鼻，外形像簡約的電子產品，「當時覺得很適合年輕人」。
身邊人都說電子煙「沒有危害」「不含焦油」「比香菸健康」，抱着「無害嚐鮮」的心態，羅雨試了第一次，慢慢養成了習慣。
壓力大、熬夜趕作業、考試焦慮或朋友聚餐、熬夜娛樂時，羅雨都會抽幾口，「吸一口瞬間覺得舒緩很多，心情能稍微平復下來」。在她看來，電子煙成為便捷的解壓方式。
24歲的章睿則是在工作後開始吸電子煙的。職場壓力大、加班多，看到同事抽電子煙解壓，他也開始嘗試：「加班到深夜時，抽一口能快速提神，緩解疲憊。」
商家精準捕捉了年輕人的心理需求。羅雨發現，在社交平台的廣告中，電子煙被包裝成「解壓神器」「潮流單品」，危害被刻意弱化，「時尚」「社交」屬性被放大了。
「很多社交平台短視頻曾大量推送電子煙測評、口味推薦，讓年輕人誤以為抽電子煙是潮流、是常態。」章睿說，「商家、廣告都在宣傳‘零焦油、低危害、健康替煙’，主打溫和不傷身，我當時信了。」
然而，這種「僞裝」難以掩蓋電子煙的真實危害。吸電子煙兩年後，羅雨發現自己在抽菸後感到嗓子幹，常常咳嗽，熬夜抽完會頭暈、心慌。「說實話，雖然知道有危害，但我還是存在僥倖心理，覺得自己用量不算特別大，不會出現嚴重問題。」羅雨說。
20歲的大學生李沐從未嘗試電子煙，但她觀察到，宿舍4個人裏，3個都抽電子煙。「我室友從大一開始天天抽，經常一邊咳嗽一邊抽，我提醒她少抽點兒，傷肺，她還擺擺手說沒事，又不是紙菸，純水果味的，根本沒危害。」
與此同時，線下門店不嚴格覈驗年齡，線上私域暗網交易氾濫，讓年輕人輕鬆購得電子煙，進一步加劇了濫用情況。「一到期末周，宿舍樓道里就有不少抽電子煙的人，把電子煙當‘備考提神神器’。室友們一複習就必抽。」李沐說，「路過時，一股子甜膩膩的味道撲面而來，悶得人嗓子發緊、頭暈，被迫吸二手菸，特別難受，但抽的人完全不在意。」
警惕電子煙風險
「年輕人吸電子煙，看似‘無害嚐鮮’，實則踩進了陷阱。」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胸科醫院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戒菸門診副主任醫師李敏在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採訪時表示，「電子煙沒有焦油、比香菸健康」等說法，好比說「跳樓比跳崖傷害小」，吸電子煙本質上仍然是吸菸行為，會影響身體健康。
「電子煙雖然少了焦油，但霧化後的氣溶膠含有甲醛、乙醛、重金屬（鎳、鉛）等明確致癌物。」李敏提示，部分電子煙含有水果味和甜味，是靠化學添加劑（如雙乙酰）實現的，加熱後可能形成二乙酰等劇毒物質，吸入肺部有可能引發「爆米花肺」（閉塞性細支氣管炎）。「電子煙外形新潮只會讓人低估它的危害。」李敏說。
「電子煙油吸溼性強，導致吸菸者持續口乾、咽喉不適、慢性咳嗽，且誘發氣道炎症，對哮喘患者影響尤大。」李敏說，「尼古丁導致心率加快、血壓升高，會對青少年大腦發育有長期影響。」
李敏在門診中發現一個普遍現象：無論量多量少，只要抽，損傷就在累積。肺損傷沒有「安全閾值」，往往在「覺得沒事」時，功能已悄悄受損。還有年輕人「為了戒菸才抽電子煙」，結果卻適得其反。李敏說：「絕大多數人不僅沒戒掉，反而變成‘雙重成癮’，既抽香菸又抽電子煙，心血管疾病和慢阻肺風險比只抽一種煙的人群高出數倍。」
2023年12月，世界衛生組織發文指出，電子煙會產生一些有害物質，這些物質有的會致癌，並對心臟和肺部健康構成風險，還會損害年輕人的大腦發育，並可能導致兒童和年輕人對尼古丁上癮。
更值得警惕的是，電子煙潛藏的健康風險至今仍未被完全探明。
中國控煙與健康協會副會長、首都醫科大學宣武醫院胸外科首席專家支修益表示，對傳統捲菸健康危害的研究已經持續進行了50年以上，對其危害有很多研究成果和數據。吸菸指數大於400（每天吸菸20支、煙齡超20年）的中重度吸菸者，其肺癌的發生率是不吸菸者的5-10倍。我國重大慢性疾病，像癌症（特別是肺癌）、心腦血管疾病、呼吸系統疾病如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慢阻肺）、腦卒中、代謝性疾病（糖尿病）等都同長期吸菸有密切關係。但電子煙出現的時間尚短，其健康風險更加隱蔽。
支修益特別強調，電子煙同樣會產生二手菸，對不吸菸的人群造成影響。「如果有人有呼吸系統疾病，或是老年人、兒童、孕婦吸食電子煙產生的二手菸，同樣不利於健康。」
對於想要科學戒菸的年輕人，李敏建議，首先要確認這是尼古丁成癮，而不是簡單歸咎於意志力不足。有戒菸意願的年輕人可以去戒菸門診，或撥打全國戒菸熱線（400-808-5531）獲得專業幫助。
行為替代也同樣重要。李敏建議，想要吸電子煙時可以嘗試進行幾次深呼吸、喝水或握握力球。煙癮發作時，身體的渴望峯值為5-10分鐘，「扛過去就是勝利」。
打破「時尚」濾鏡，讓青春真正「無煙」
我國未成年人保護法、《電子煙管理辦法》明確禁止向未成年人銷售包含電子煙在內的菸草製品。自2022年5月《電子煙管理辦法》正式實施起，調味電子煙已被全面禁售。
然而，電子煙體積小巧、隱蔽性極強，隱蔽吸食、私下交易現象依舊存在，在短視頻社交平台，它常被「霧化器」「草本霧化」等暗語替代，甚至有中小學生用水果表情當暗號，「不穿校服就可以買電子煙」，管控難度較大。
支修益強調，青少年控煙、電子煙治理是長期工程，關乎國民健康與國家人才建設。若青少年12-16歲開始吸食電子煙、接觸尼古丁，成年後大概率轉化為傳統捲菸消費者，40歲時就會成為吸菸相關疾病的高危人群。
榜樣人群引領是守護青少年無煙成長的重要力量。支修益指出，教師和醫生應率先遠離菸草，社會公衆人物擁有大量青少年粉絲群體，更需率先摒棄吸菸和吸電子煙行為，樹立正向榜樣；家長作為家庭健康第一責任人，即便自身是菸民，也不要在未成年人面前吸食捲菸和電子煙，更不應該在家吸菸，讓青少年被迫吸二手菸和三手煙煙霧。同時，大學生也應摒棄電子煙潮流誤區，以身作則，為中小學生樹立榜樣，杜絕校園吸菸行為，參與無煙校園建設。
今年是世界衛生組織《菸草控制框架公約》在中國正式生效20周年。20年來，我國控煙體系持續完善，先後推進無煙校園、無煙醫院、無煙辦公樓、無煙社區、無煙家庭建設。
支修益表示，在無煙環境建設方面，中國控煙與健康協會將加快出台並發布無煙校園建設標準、醫療機構門診簡短戒菸干預工作標準等多項規範。標準出台後，協會將指導全國各單位落地執行，從試點示範、培訓賦能、督導評估三個維度全方位推動無煙校園建設和戒菸門診規範。
「我們將遴選全國部分省市高職院校參與‘無煙進校園’試點工作，通過可複製、可推廣的標杆，進而做好更廣泛的醫院戒菸服務與推廣。」支修益表示。
強化執法監管與輿論監督是治理關鍵。支修益建議，執法部門需加大對線下煙攤、實體店的排查力度，加大對違法向未成年人售賣捲菸、電子煙的商戶的處罰。李敏也建議，要壓實平台、物流責任，攔截社交平台電子煙暗語營銷、私域交易，嚴查換裝變種電子煙產品。
目前全國已有許多省市出台了控煙相關法規。「我們注意到，部分省市已出台控煙立法，但仍有許多醫院，特別是地市級城市和縣域醫院，沒有將在室內工作的公共場所和電子煙納入管理範圍。」支修益呼籲，現有控煙立法的城市需儘快增補電子煙管控條款，新建控煙立法城市應直接將電子煙納入管控體系。
在李敏看來，社交媒體上大量的電子煙信息本質是營銷推廣，控煙宣傳應該真正進入大學宿舍、融入短視頻平台，把「新潮」標籤重新定義為「損害健康」。
「希望年輕人強化‘電子煙也是菸草製品’‘吸食電子煙也是吸菸行為’的觀念。」支修益說，「中國控煙與健康協會會盡快出台‘控煙進校園’相關規範。讓我們共同努力，‘青春無煙，未來無限’。」
（應受訪者要求，羅雨、章睿、李沐為化名）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餘冰玥 劉昶榮 實習生 王修竹
責任編輯：石秀珍 SF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