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立武幫助英特爾止住了頹勢,重回正軌。但英特爾回到當初的輝煌,短期內不現實,長期內可能性也並不大。好在AI時代創造的機遇足夠大,即便做不到像英偉達那般統治力,英特爾依然可以喫飽。
作者 | 盧 梭
編輯 | 金 曉
「我可能是英特爾歷史上第一位會說中文的CEO。」「幾位重要客戶和合作伙伴覺得,有一位CEO能和他們喝兩杯烈酒,很罕見。」
近期發表演講時,陳立武用略帶南洋口音的普通話,用了上面這些話開場。
對於陳立武個人來說,這是信手拈來的事情。
此前多次公開場合,他都曾用普通話表達過對中國市場、中國客戶的重視。
用幾句話拉近關係,極具性價比。
但對於英特爾來說,是前所未有的景象,這位華人CEO,正在試圖通過各種方式,讓這個芯片巨頭感受到變化。
Part.01
ICU開局
陳立武可能是英特爾的最後一張牌。
2024年12月,原CEO帕特·基辛格突然"退休"。彼時的英特爾,連續季度虧損、股價一年跌去60%、內部派系林立。
在外部,十年如一日地「擠牙膏」,被憤怒的用戶稱為「牙膏廠」,轉而支持英特爾的對手AMD,喊出「AMD Yes!」。
錯失移動互聯網浪潮,市場被高通以及ARM搶走。到了AI時代卻還不吸取教訓,英偉達、AMD賺得盆滿鉢滿時,英特爾像是局外人一般。
代工落後台積電,2018年,台積電量產7nm工藝,而英特爾直到2023年才姍姍來遲。
已經有媒體在把英特爾和IBM做類比,這家曾經的龐然大物,只剩下PC和服務器業務維持體面。
這樣的場景與2014年前後的AMD有幾分相像。後者等來了天降猛人蘇姿豐。
英特爾將希望寄託在另一個華人陳立武的身上。這位半導體行業的老兵,在半導體行業戰績彪炳。

他從硅谷到亞洲,親手投出了數十家半導體公司,也親自救活過半導體企業。
中芯國際是他投出的代表企業。2004年,中芯國際在香港上市。當時的招股書顯示,陳立武自2002年起擔任公司董事。
2009年,全球金融危機,電子設計自動化巨頭楷登電子(Cadence)股價暴跌60%,瀕臨破產。陳立武臨危受命,出任楷登電子CEO。在他掌舵的12年間,楷登電子營收翻倍,股價創下3200%的驚人漲幅。
陳立武不僅懂半導體,也懂企業管理,更可貴的是,他還懂英特爾。
2022年,英特爾曾邀請陳立武加入董事會,協助改造英特爾。次年10月,Intel董事會擴大他的業管範圍,授權他監督製造業務。此時,他與帕特·基辛格在員工規模、代工策略和工作文化等方面產生分歧。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2024年8月,陳立武離開董事會。
直到2025年3月,陳立武接任CEO,一場對萬億巨頭的救贖就此展開。
Part.02
刮骨療毒
英特爾的場面,陳立武在楷登電子身上遇到過,也成功將楷登電子救了回來。
彼時,陳立武的做法是三步走,砍掉冗餘部門,將資源集中到"可預設計IP模塊";帶隊收集1000多條產品改進建議;提升產品能力,將迭代周期縮短40%。
在英特爾身上,依稀能看到當初的影子。
上任之初,陳立武就喊出「打造一個全新的英特爾」的口號。然而,「change」聽到耳朵都起繭子的員工,光喊口號是沒有用的。
陳立武祭出了相似的組合拳。
第一步,裁員重塑文化。英特爾不缺少人才,也不缺少技術。過往,英特爾奉行「Tick-Tock」模式——一年更新制造工藝,一年更新微架構,製程工藝和核心架構的兩條路交替提升。
這條路線本沒有錯,但前提是,英特爾的天才工程師團隊有足夠強的爆發力,持續壓制對手。問題就出在組織管理和企業文化上。
陳立武主導了英特爾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裁員。員工總數從約96400人削減至75000人,降幅達22%。
同為裁員,陳立武的策略並不一樣,他裁掉的是管理層級。他在當年財報溝通會中提到,「我們在二季度完成了大量的裁員工作,在此過程中將管理層級減少了約50%。」
陳立武的邏輯是,英特爾是個工程師文化的公司,層層審批,只會讓決策鏈條無比漫長,影響效率。此舉就是重塑英特爾的「工程師文化」。
第二步,資源集中。暫停德國、波蘭的海外工廠,放緩俄亥俄州工廠的進度,將其在哥斯達黎加的組裝和測試業務整合到越南和馬來西亞的更大工廠。終止自主玻璃基板研發,轉購外部供應商產品。為的就是快速回籠資金。
對部分業務重組,向私募股權公司銀湖資本出售其可編程芯片部門Altera 51%的股份,交易價格約為33億美元。收縮汽車業務部門。逐步關閉其小型汽車業務部門,並裁撤該領域大多數員工。出售部分Mobileye股票回籠資金,降低持股比例。

把資源集中到數據中心、人工智能及個人電腦芯片等核心業務。最典型的動作,在美國亞利桑那州新建Fab 52晶圓廠,全力支持Intel 18A工藝,儘快補足芯片製造短板。
第三步,強化外部合作。最大的消息莫過於引入英偉達的投資。去年9月,英偉達以每股23.28美元的價格向英特爾投資50億美元,雙方共同合作開發AI基礎設施和計算中心產品。
「止損+All in 核心業務」,這套組合拳下來,最直觀的效果是,英特爾的虧損大幅度收窄。去年三季度,英特爾淨利潤40.63億,5個季度以來首次盈利。
Part.03
有驚無險
引入英偉達的投資,很大程度上體現了陳立武的理念:不追求像過去一樣的技術大一統,而是專注於自身的護城河,借勢、借力。
這一點在他面對特朗普政府的刁難時,體現得更加明顯。
2022年,美國芯片法案正式公布,計劃十年內投入2800億美元。約527億美元用於半導體制造、研發和勞動力發展。英特爾是最大的受益方之一,短短兩年,直接補貼金額就達到了85億美元。

然而,特朗普上台後,迅速朝英特爾發難。去年8月7日,其在社交媒體發文稱,"英特爾CEO陳立武存在嚴重利益衝突,必須立即辭職!"
陳立武隨後展開了堪稱教科書般的自救。
先是發布公開信,表達了自己對美國的熱愛,強調英特爾對美國技術領先地位、國家安全及經濟實力的重要性,並親自聯繫白宮澄清誤會。
8月11日,特朗普與陳立武會面。很顯然,這次危機公關很成功。特朗普態度180度轉彎,稱其成功故事"令人驚歎"。
最終的結果是,英特爾讓渡了9.9%的股權給美國政府。
美國政府將以每股20.47美元的價格,購買英特爾新發行的4.333億股普通股,總金額為89億美元。這其中,57億美元,來源於芯片法案已批准但尚未支付的贈款,32億美元來自一個項目撥款。
特朗普將前任政府承諾的、以無償贈款或項目補貼形式發放的資金,轉變為股權投資。一分沒多花,成為英特爾第二大股東。
陳立武在這次商業談判中也沒有太多損失。雖然較為屈辱,但是英特爾本身也沒有太多討價還價的資本。引入美國政府這個股東,讓英特爾有了政府背書,很大程度上不需要擔心政府層面的不確定性。同時,抱上美國政府的大腿,很多政府項目、產業扶持方案,都會拿到優先權。

這次有驚無險的插曲,是陳立武掃清外部障礙的一次標誌性事件。當內部的第一把火燒完,外部掃清障礙,陳立武終於可以把目光投向戰略。
Part.04
從18A到14A
18A是陳立武的立本之戰。
這是英特爾首個2納米級製程節點,行業普遍認為18A工藝可對標台積電、三星即將量產的2納米制程。
2021年,帕特·基辛格掌舵英特爾後提出了「四年五節點」的激進目標。彼時,基辛格希望2025年底前在先進製造上超越台積電。然而,直到他退休,也沒能實現這個目標。
陳立武掌舵第一年就把這個項目做到了實質性推進。
3月,18A進入風險試產階段並完成首批完整芯片設計晶圓的驗證。10月,Intel 18A開始量產。
今年1月,Intel 18A工藝實現商業化落地,Panther Lake消費級處理器開始搭載到筆記本電腦中。

到6月,18A工藝已經進入大規模量產階段。接下來重要的便是良率達到業界標準。
如果,18A工藝一切順利,那麼在接下來幾年內,都會成為英特爾的重要收入來源,有效改善盈利能力。
18A的價值不僅限於此,更重要的是英特爾證明了其在芯片製造產業沒有掉隊,依然具備可靠的實力。作為唯一一家在美國開展研發和製造的半導體公司,英特爾對美國經濟和國家安全的價值,要遠高於已經很聽話的中國台灣企業(台積電)和韓國企業(三星)。
得益於這層關係,報道顯示,英特爾已贏得蘋果低端M系列芯片的代工合同,將使用Intel 18A工藝為蘋果2027年的產品製造芯片。給蘋果代工,是全球最具號召力的代工背書。
對外代工已經成為英特爾接下來商業擴張的選擇。
18A工藝更多還是內部消化,14A工藝纔是對外代工的主力。14A相當於1.4nm的節點,與台積電A14對標。
對14A,陳立武的思路是:以"已確認的客戶承諾"為前提,沒有客戶,就沒有資本支出。這種務實的策略,使得14A從一開始就具備商業化能力。
按照目前的信息,英特爾已經加入馬斯克Terafab計劃,將與馬斯克旗下特斯拉、SpaceX、xAI三大公司(馬斯克體系)共同聯手,計劃打造一套全新的芯片製造產業體系。
這兩場仗如果順利,在製造端,英特爾將徹底從陰霾中走出來。目前看18A已經走過了最危險的階段,14A的考驗還在後面。
Part.05
AI的天時
產品端,陳立武放棄了GPU這塊蛋糕,轉而繼續深耕CPU。
這個做法同樣避免了不必要的消耗,防止CPU、GPU兩手抓,兩手都不硬的情況。英特爾的強項在CPU、在芯片製造,與英偉達有互補關係,同時,按照陳立武的判斷,CPU也將在AI時代發揮重要作用。
陳立武等到了他的機會。AI技術的演化,正在朝着生成式AI、代理式AI、物理AI的方向演進。當前,人類已經從生成式走向代理式AI(Agentic AI)時代。
以往,生成式AI的算力消耗高度集中於GPU,但是在代理式AI階段,AI的運作模式不再是對話式問答,而是自主執行復雜任務的工作流。CPU的價值開始顯現。相比於GPU的算力能力,CPU在規劃、工具調用、數據庫訪問、代碼運行及多智能體協同等方面,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
陳立武判斷,在前沿模型訓練中常見的CPU與GPU的1:8的配比,已在Agentic AI場景中演變為1:1乃至更高的CPU密度需求。
他還透露,過去四周內已有多位企業CEO直接打電話給他,要求增加CPU供應,部分產品已出現供應緊張跡象。
圍繞着這CPU這個核心,陳立武試圖打造一個類似於英偉達的生態矩陣。
陳立武提出了四大核心計算生態:一是個人PC;二是邊緣計算與物理AI;三是數據中心;四是智能算力中心與定製芯片。
拆解來看,PC方面,基於Intel 18A製程打造的酷睿Ultra 3系列,已應用於消費級和商用級超過325款設計方案中。
邊緣計算方面,英特爾將把最新產品系列帶入邊緣計算業務,為接下來可能得物理AI做好鋪墊。
數據中心,發布首款數據中心CPU——至強6+,按照英特爾的規劃,代理式AI時代,網頁信息抓取、編譯、單元測試等環節被智能調度到至強6+處理器的不同核心上,CPU不再是AI邊緣。

智能算力中心,英特爾發布與生態合作伙伴推出機架級藍圖(RackScale Blueprint)計劃,提供基於至強基礎設施的高性能、高性價比AI解決方案。
定製芯片也已經提上日程,與谷歌合作提供基礎設施處理器(IPU),與愛立信聯合開發下一代通信基礎設施芯片。
能夠看到,這四大板塊並非孤立,其關鍵點是Intel 18A製程,這是技術底座。通過這個底座,以開放生態為連接紐帶,打造「芯片-系統-生態-行業」閉環。
關鍵點都歸流到了芯片技術與製造,這是陳立武主導轉型成功的關鍵。
Part.06
革命尚未成功
今年一季度,英特爾淨虧損37億美元,虧損按年顯著擴大。
虧損背後,是兩筆一次性會計處理:對Mobileye計提38億美元資產減值,與政府持股相關的衍生品支出。如果排除這兩項,非GAAP淨利潤15億美元。英特爾正在向好,這是積極信號。
CPU概念的催化,英特爾成為資本市場最亮眼的巨頭之一。2025年至今,英特爾的區間漲幅達到652%。
陳立武認為,自己的初期目標已經達成:強化資產負債表與財報表現;吸引人才打造全新英特爾;推動效率提高並落實當責精神,也就是改變企業文化。
但他同時也非常清楚,英特爾的轉型還沒有結束。公司正處於一場5到10年的轉型旅程中。
在製造業務上,18A雖然製程已經跟上,但是在市場份額上有明顯差距。2025年全球先進製程代工市場中,台積電佔比62%、三星佔比21%,而英特爾僅為3%,在14A全面進入市場前,英特爾更多還是空有技術,沒有訂單。
在CPU領域,老對手AMD、高通也已經成為能夠挑戰英特爾的「狼」。今年一季度,AMD的營收為102.5億美元,按年增長37.85%。雖然落後於英特爾,但增速更快,雙方的差距還在持續縮小。

英特爾的市場,早已經不是當年「八叛逆」獨立門戶後的場景,市場絕對統治地位,早就隨着錯失移動化機遇、製造業落後台積電,而被大部隊趕上。
英特爾需要看英偉達、台積電等競爭對手的臉色。在涉足代工時,陳立武有意強調了與台積電的歷史情誼。與AMD不同,英特爾也有意避開對GPU領域的涉足。
陳立武幫助英特爾止住了頹勢,重回正軌。但英特爾回到當初的輝煌,短期內不現實,長期內可能性也並不大。好在AI時代創造的機遇足夠大,即便做不到像英偉達在GPU領域的統治力,英特爾依然可以在多項領域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