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史上最大IPO本周來襲 馬斯克旗下SpaceX擬募資750億美元
今年3月,納斯達克首席執行官阿德納·弗裏德曼現身華盛頓經濟俱樂部活動。談及如何藉助旗下股指招攬上市企業時,她毫不避諱。
在接受凱雷集團董事長戴維·魯賓斯坦訪談時,弗裏德曼點明瞭納斯達克相較於其他交易所的核心優勢:該交易所同時運營影響力巨大的納斯達克100指數。這一標杆指數的編制規則,左右着規模約8000億美元基金的投資方向,也意味着納斯達克能夠引導資金流向在其平台上市的企業。
弗裏德曼表示:「納斯達克100指數是美國唯一一家與上市平台直接綁定的指數。」憑藉對相關投資基金的影響力,納斯達克實質上間接持有該指數成分股企業3%至4%的權益。
弗裏德曼執掌納斯達克十餘年來,公司股價累計上漲約三倍,當前市值達495億美元。SpaceX預計於本周五登陸納斯達克,這場極有可能成為史上規模最大的首次公開募股,或將成為納斯達克這套運營策略最有力的佐證。
近年來,納斯達克持續爭取重磅IPO項目,SpaceX便是最新一例。依託長期主動對接以及科技市場整體向好的環境,相關努力逐漸收穫成效。近期,納斯達克修訂了納斯達克100指數規則,縮短新晉大型上市公司的指數納入周期。
這就意味着,跟蹤該指數的交易所交易基金及其他指數基金,將不得不快速買入這類新股。與此同時,納斯達克還與更多頭部資管機構達成指數授權合作。僅長期合作方景順旗下主流ETF產品QQQ與QQQM,就可能因本次規則調整買入價值約60億美元的SpaceX股票;全市場關聯納斯達克的基金合計買入規模預計達85億美元。
上述買入規模約佔SpaceX流通股份的11%,且全部交易需在其上市後15天內完成。指數基金最終的實際持股比例,將取決於SpaceX屆時的股價。明晟、富時羅素、晨星等其他主流指數機構也出台了類似調整,但納斯達克的動作更為激進。它也是唯一一家突破流通股本佔比、為SpaceX設定偏高指數權重的指數編制機構。
哈佛商學院金融學助理教授馬爾科·薩蒙長期研究指數納入對個股的影響,他表示:「如此多指數在企業上市後極短時間內就將其納入成分股,這一情況史無前例。」
納斯達克官方解釋稱,本次權重設定實則設有上限,目的是控制SpaceX在指數中的權重,避免其總市值對應的理論佔比過高。
納斯達克發言人表示,指數編制規則調整,是為了適配過去十年間顯著變化的市場環境:如今企業私有化運營周期更長、上市時體量更大、股權結構也更為複雜。本次調整並非針對單一企業,且與其他主流指數機構順應市場變化做出的規則更新邏輯一致。
美國另一大主流股指標普500的運營方上周明確表態,不會放寬成分股准入規則。標普500目前仍設定盈利等硬性門檻,而SpaceX受人工智能業務拖累持續虧損,短期內大概率無緣入選。
兩大指數機構截然不同的態度,疊加SpaceX即將上市的消息,讓金融領域這個原本小衆的板塊受到廣泛關注。指數編制機構對資金流向擁有巨大影響力。在美國,交易所的上市費用受到監管上限約束,但指數業務受到的直接監管少得多,規則制定與執行基本由機構自主把控。
大衆通常認為指數只是市場行情的被動反映,但納斯達克100指數既非標普500這類全市場寬基指數,也不屬於單一行業指數。該指數選取納斯達克平台上市的100家規模最大非金融企業,成分股以科技公司為主,同時也包含開市客、星巴克,以及2025年末新晉入選的沃爾瑪等企業。
目前已有批評聲音指出,指數授權與上市業務的利益捆綁,最終會損害投資者利益;而極短的納入周期,也存在技術運維層面的隱患。此外,從社交媒體輿論來看,許多散戶投資者對此次指數調整頗為不滿,而散戶正是SpaceX希望爭取的投資群體。
ETF管理機構簡化資產管理公司首席市場策略師邁克爾·格林認為,納斯達克為爭奪上市資源,利用自身指數以及QQQ等產品的影響力打造差異化優勢。「團隊成員都希望公司發展向好,但在激烈的行業競爭下,他們被迫做出了不當選擇。」
納斯達克:全力打響組合牌
SpaceX將受益於指數規則調整,納斯達克自身業務同樣也將獲利。SpaceX上市帶來的交易熱潮,會為納斯達克帶來平台交易相關收入,不過目前大部分股票交易並不在交易所場內完成。
這只是收益的一部分。景順等機構每年需向納斯達克支付數億美元,獲取指數授權以發行ETF及各類基金,授權費通常按基金資產規模的一定比例計提。證券備案文件顯示,指數授權費如今已是納斯達克的核心收入來源之一:2021年至今,該項收入增幅達80%,遠高於上市業務18%的收入增速。
過去數十年被動投資蓬勃發展,指數機構與基金管理人的利益深度綁定。被動型基金以跟蹤指數為目標,而非主動選股。景順自1999年起便依託納斯達克100指數發行QQQ基金,該產品憑藉長期跑贏多數主流指數的表現,成長為全球規模頂尖的ETF之一。
這並非納斯達克首次在大型企業上市前夕修改核心規則。2012年Facebook登陸納斯達克前,交易所大幅縮短等待周期,使其上市僅90天便納入指數。
企業上市諮詢機構Issuer Network首席執行官帕特里克·希利透露,當年這項調整應Facebook要求做出,彼時Facebook正是他的客戶。後來更名為Meta的Facebook,當年IPO募資160億美元,創下當時全球科技企業募資紀錄,也是納斯達克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上市項目之一。但這場上市並不順利,開盤交易出現技術故障,且股價在上市後一年多時間裏持續破發。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事後就該事件對納斯達克處以1000萬美元罰款,認定其未能做好大型IPO的配套籌備工作。
2017年弗裏德曼正式出任納斯達克首席執行官時,跟蹤納斯達克100指數的基金資產規模約為1000億美元,遠不及當前水平。那段時期,多家科技企業轉投競爭對手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包括2017年初的色拉布以及兩年後的優步。
納斯達克前首席財務官安·丹尼森在2022年投資者大會上表示,接連錯失上市項目後,公司開始向擬上市企業全力推介自身綜合優勢。「我們在上市業務上的核心思路從未改變,但一直在不斷探索優化。」
在與紐交所的上市爭奪戰接連失利後,納斯達克重新梳理招商策略,重點突出上市企業有望納入旗下指數這一優勢。2020年,納斯達克成功拿下愛彼迎的上市項目,隨後又接連拿下Rivian、ARM以及去年的Medline等重磅企業。
數據研究機構迪羅基統計顯示,近年來登陸納斯達克的科技IPO數量,是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三倍,對應募資總額也達到對方的兩倍左右。沃爾瑪等大型企業近期也從紐交所轉至納斯達克掛牌。
納斯達克前全球上市業務負責人卡倫·斯諾(2019—2024年任職)稱:「能否納入納斯達克100指數,是企業選擇在納斯達克上市的五大核心理由之一,指數本身能夠實實在在帶動個股行情。」
不過受高利率壓制估值、企業私有化周期拉長等因素影響,如今科技行業IPO整體數量有所下滑。迪羅基數據顯示,即便經歷去年市場回暖,納斯達克全年科技IPO數量也僅為2021年的一半。
在此背景下,SpaceX以及其他潛在的巨型IPO,成為各大交易所爭相搶奪的優質標的,也讓納斯達克得以進一步宣傳自身引流資金的能力。高盛銀行家在去年11月一場非公開會議上指出,未來大型科技IPO將高度依賴個人投資者與被動型基金。英偉達、微軟、字母表等巨頭的投資者結構中,這兩類群體合計佔比約70%。
也正是在這一階段,納斯達克啓動了新一輪規則修訂,調整力度遠超當年為Facebook做出的改動:進一步縮短指數納入周期,同時針對SpaceX這類上市初期流通股偏少的企業,提高其指數權重。後者是極具吸引力的新增利好,會倒逼指數跟蹤基金增持更多該股。
此外,納斯達克還與貝萊德、道富環球兩大頂級指數基金管理人達成新合作,授權其發行掛鉤納斯達克100指數的ETF。疊加與景順的長期合作,更多行業巨頭入局相關產品。兩家機構均已於4月提交產品發行申請,具體上線時間尚未公布。
除SpaceX外,另外兩家資金需求旺盛的企業——OpenAI與Anthropic,也計劃啓動上市進程。弗裏德曼在3月採訪中未對這兩家企業置評,但她認可科技企業登陸公開市場孖展的選擇。
她表示:「我們全力爭取每一個上市項目,始終如此。」
風險隱憂
如今,指數機構與基金管理人因SpaceX這場充滿爭議的IPO被捆綁在一起。該企業目前仍處於大幅虧損狀態,且對股東設定了嚴格的治理權限限制。按照常規IPO走勢,新股上市數月內往往容易破發,一旦SpaceX股價下跌,負面影響或將蔓延至整個指數成分股板塊。
業內人士還擔憂,本次IPO體量過於龐大,本身就潛藏諸多風險。曾參與Facebook、ARM上市諮詢工作的希利直言,大幅縮短指數納入周期的做法,一旦SpaceX或其他走快速通道的新股上市後下跌,很可能拖累指數內其他個股。
「規則壓縮到如此極限,無異於自找麻煩,風險很高。」
與此同時,SpaceX向散戶傾斜大量股份,而散戶交易行為相比機構更難預判,股價劇烈波動的風險隨之上升,也可能引發市場整體情緒轉差。
市場輿情分析機構PeakMetrics應要求,統計了5月18日至6月2日期間社交媒體對SpaceX IPO的輿論。在X平台、紅迪網等渠道上,針對納斯達克快速將該股納入指數的批評聲音持續發酵,相關負面帖文數量在5月29日至6月1日期間暴漲四倍。
弗裏德曼為指數規則調整進行了辯護,強調納斯達克的指數業務與交易所上市業務相互獨立、分開決策。她在4月接受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採訪時表示,指數規則修訂完全由指數團隊獨立完成。她還補充,持有相關指數基金的投資者,完全可以自主選擇贖回離場。
「歸根結底,投資者可以自由選擇切換至其他指數產品。」
責任編輯:陳鈺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