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鳳凰網《風暴眼》
誰能想到?那個因長相酷似馬雲而走紅的範小勤,這次靠書法出了圈。
6月11日,一段範小勤寫毛筆字的視頻在抖音平台熱傳。視頻中,範小勤在「協助」下提筆蘸墨,歪歪扭扭在白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範小勤」。
三個字結構鬆散,筆畫歪斜,墨色暈染,沒有什麼書法功底可言。
但網友不這麼看,其中「勤」字左半部分「堇」的草字頭,被網友釋義為八位文人的剪影,韓愈舉手指向遠方,柳宗元側身而立,蘇軾兄弟三人前後相隨,歐陽修、王安石、曾鞏或交談或遠眺,活脫脫一幅「唐宋八大家騎牛遊春圖」。
圖為網友解讀 圖源|網絡
網友還給勤字這一筆起了個響亮的名字「一筆出八仙」。
不少人在評論區模仿古代書法評論家的口吻,一本正經地寫起了題跋:「一筆出八仙,逍遙似神遊;他把自己寫的很小,卻把勤勞寫的很大。」許多網友表示認同。
甚至有書法圈的專業人士站出來分析,稱這種字在書法圈叫「稚拙」,字裏藏着「天然的純真」。
圖為書法博主簡介與點評 圖源|網絡
隨後不少網友以此發散,用AI生成書法作品在博物館被圍觀的畫面,換臉范仲淹解讀書法心境等一系列二創作品,又引爆了一波流量。
就這樣,這個被流量反覆「開挖」的殘障農村男孩,在成年不久後又被推到了流量的浪尖。這背後,隱藏着一條在範小勤身上運行了十餘年的流量生意鏈。
01
被流量開採十年的「小馬雲」
範小勤2008年出生於江西吉安市永豐縣石馬鎮嚴輝村,家中一貧如洗,父母都身有殘疾,全家依靠低保生活。
經專業機構鑑定,範小勤為智力二級殘疾並伴矮小症。
走紅之前,他是村裏人眼裏「又皮又髒」的孩子,村裏的幼兒園都拒絕接收。
命運在2015年發生劇變。
他這張酷似馬雲的照片被村民上傳網絡,隨後被馬雲本人轉發,稱「感覺自己在照鏡子」。
一夜之間,「小馬雲」紅遍全網。
2017年,自稱「世界第一催眠大師」的商人劉長江出現,將年僅9歲的範小勤帶到石家莊。
範小勤被包裝成「小馬總」形象——穿定製西裝、坐豪車、配專職保姆,參加各類商業活動和節目錄制。
然而,四年後的2021年1月,劉長江與範小勤解約,將他送回江西老家。
解約時範小勤滿嘴只能喊出「阿里巴巴」「馬雲爸爸」等口號,連2加2等於幾都算不清。
但流量從未真正「解約」。2022年前後,範小勤的表哥黃新龍開始入局,組建團隊運營「小馬雲」相關賬號,成為範小勤新一輪商業開發的核心操盤手。
正是在表哥團隊的運營下,範小勤用毛筆寫名字的視頻才意外爆火。
02
操盤手錶哥黃新龍
黃新龍接手後,範小勤的短視頻賬號粉絲量已增長至41.7萬,抖音星圖數據顯示賬號單條視頻的廣告報價在2.1萬至2.8萬元之間。
2026年5月8日,範小勤成年後首場直播,在線人數一度衝破7萬,禮物刷屏不斷。
圖為範小勤生日直播間現場 圖源|網絡
黃新龍在公開採訪時表示,每月給範小勤一家1萬元作為拍攝費用。但根據抖音星圖報價推算,僅按每月發布2條商業視頻計算,賬號單月廣告收入即可達到4.2萬至5.6萬元,這還不包括直播打賞收入和這次書法直播的3至4萬元收入。
圖為黃新龍與範小勤一家合照 圖源|網絡
綜上按行業通用標準估算,單條合作視頻的綜合變現空間可能遠高於報價本身。
更棘手的是利益分配機制。據報道,範小勤的父親曾就賬號歸屬與黃新龍產生爭執。此前兩人簽訂過協議:黃新龍使用賬號,每月付給范家1萬元。
圖為範小勤父親接受媒體採訪 圖源|網絡
2025年5月,範父擅自改掉自己賬戶密碼,導致黃新龍無法再使用該賬號,兩家因此鬧得很不愉快。
不可否認,流量確實改變了範小勤一家的生存處境。走紅之前,全家依靠低保度日,沒有意識也無力負擔範小勤上學費用;而黃新龍接手運營後,每月支付給范家數千至一萬餘元的「勞務費」,幫助範小勤在縣城特殊教育學校寄宿下來,不僅能讓範小勤學習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還讓這個貧困家庭擺脫了最基本的生存困境,有了相對固定的經濟來源。
但是利益分配是否平等值得去追問,範小勤的賬號長期由黃新龍團隊運營,支付給範小勤家庭的每月1萬元是否覆蓋了廣告、直播、帶貨等全部收益,是否存在分成機制,從未被完整披露。
並且根據企查查數據顯示,範小勤父親此前曾成立過小馬總(北京)商貿有限公司、江西小馬總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均已註銷。換言之,范家並沒有持續運營這個IP的能力,真正掌握流量和收入的始終是背後的操盤手。
圖為范家發曾註冊過的公司 圖源|企查查
03
誰在合謀這場殘障流量生意?
當殘障人士被捲入商業化的浪潮,他們的生活條件或許能得到一定改善,這是不應被否定的現實。
但與此同時,我們也需要冷靜地審視:在這條「流量產業鏈」的運轉中,殘障人士的知情權、決策權和收益分配權是否得到了充分保障?
他們的尊嚴和自主性是否被放在了與商業利益同等重要的位置?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該不該商業化」,而在於如何讓商業化在尊重他們意願、保障他們權益的前提下進行。
範小勤被鑑定為智力二級殘疾,屬於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
上海申宜禾律師事務所律師李海權對《風暴眼》表示:直播帶貨、賬號運營、形象授權、「賣字」商業合作等,均屬於複雜商事行為,涉及收益分配、風險承擔、合同約束與長期權利處分,明顯超出二級智力殘疾者的辨認與控制能力。
因此,任何以範小勤名義實施的商業行為,都必須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事前同意、事後追認,否則行為效力存在重大瑕疵。
協議一方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不具備獨立簽約能力;另一方為非監護人的親屬兼實際運營方,協議內容直接處分範小勤的核心流量資產與形象權利,並非純獲利益,也與其智力狀況完全不相適應。
整件事情不僅是倫理爭議,更觸及監護制度、民事行為能力認定、無權代理與合同效力等多重法律邊界。
黃新龍的角色由此變得極為敏感。他並非範小勤的法定監護人,法定監護人順位為配偶、父母、成年子女、其他近親屬。範小勤的父母均健在(雖有殘疾),在未經過法院指定監護人的情況下,黃新龍既非法定監護人,也未經監護程序認定。
然而,正是他掌握着範小勤賬號的運營權和收益分配權,與範小勤簽訂的「使用賬號每月支付1萬元」的協議,在法律效力上存在爭議,一方是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另一方是直接受益的親屬兼運營方,這種交易的公平性和合法性皆有待商榷。
範小勤的故事只是「殘障流量」的一角,更令人警惕的是,這種對殘障群體的消費正在從「榨取真實」走向「編造真實」。
2026年5月,一則「盲人女孩在盲道行走被撞並遭斥責」的短視頻被警方證實為虛假擺拍,涉事人員被依法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圖為盲人女孩被撞系擺拍的報道 圖源|網絡
據多家媒體調查,MCN機構正將擺拍殘障人士處境「產業鏈化」——有視障人士透露曾收到招募公告,要求「配合團隊拍攝計劃」,優先招募女孩;離職員工稱「前期必須得投流,後面還得擺拍」。
新華社評論指出,「將殘障人士出行不便編作博取流量的劇本,將公衆樸素的善良當成牟利的工具,真實與虛假的界限被刻意模糊。」長此以往,公衆從同情轉向質疑,真正需要幫助的殘障人士反而可能遭遇冷漠。
在這場系統性商品化運動中,殘障人士被拆解為可量化的流量單元——臉、殘疾、童年、甚至一筆歪歪扭扭的字。唯獨他們作為「人」的意願和感受,被排除在交易之外。
6月13日晚,抖音賬號「小馬雲」趁熱開啓直播公開售賣書法作品,據網友統計和平台銷售頁面顯示,直播期間賣出超200份,平均成交價格近200元,直播間掛着「範小勤書法手工八大家」的商品鏈接。
圖為6月13號晚直播賣字 圖源|網絡
2026年1月,市場監管總局和國家網信辦聯合發布的《直播電商監督管理辦法》中就明確要求平台履行資格覈驗、違法處置等法律責任。這意味着,平台對內容的審核義務已不止於「事後處理」,而應貫穿於內容傳播的全鏈條。
有學者指出,算法推薦在殘障人士被過度商業化的過程中扮演了「幫兇」角色。平台往往在輿論發酵後才進行事後封禁,這種「運動式」治理缺乏長效機制。當流量成為唯一的審核標準,倫理就被自動跳過了。
觀衆換了一輪又一輪,範小勤始終是那條流水線上被反覆填裝的素材。
回顧他從2015年至今的十年生涯,一條清晰的軌跡反覆出現:被流量發現、被資本包裝、被看客消費、被榨乾後拋棄,然後換一個「賣點」重新再來。
從「臉」到「字」,變的是收割的由頭,不變的是收割的套路。
這套模式已經變成了一個系統性的商業閉環。黃新龍拿到收益的大頭,平台獲得流量和用戶時長,看客用讚好和評論完成了一場「審醜」儀式。但沒有公開證據表明範小勤獲得了與其貢獻相匹配的回報。
範小勤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因為流量從不追問代價,它只關心下一個「素材」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