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大米和小米’的員工！」
續簽合同那天，成都青年包涵逢人就講這句話。3年前，他以四川省首位自閉症大學畢業生的身份，進入一家特需兒童康復機構工作。3年後順利續約，成了他「最開心的事」。
同樣激動的，還有廣州的潘偉傑。他在工作群裏反覆告訴同事：「我很激動。」甚至連工資也有了具體的規劃——「一半給媽媽，一半留給自己。」
最近，這家叫「大米和小米」的機構，有7位自閉症青年相繼完成了工作合同續簽。他們分佈在深圳、廣州、成都、上海等地。從2019年招聘第一位自閉症員工至今，這裏已陸續為16位自閉症青年提供工作崗位。
7人續約不是一個「奇蹟」，而是一套支持體系運行7年後得出的結論：自閉症孩子成年後，也一樣可以具備獨立生活、學習和工作的能力。
用3年，重新理解了「工作」
丁暉的變化，是同事們一點一點「看」到的。
在上海李子園中心，他負責每周活動主題製作、材料打印。剛入職時，他很難應對突發任務。有一次，同事臨時請他幫忙碎資料，他當場情緒崩潰——一方面是任務來得太突然，另一方面，他從沒碰過碎紙機，對那台機器本身感到害怕。
同事們沒有催促，而是一步步帶着他嘗試，輕輕扶着他的胳膊，完成了第一次操作。現在的丁暉，已經把碎紙機「用得可溜了」。
從那以後，越來越多的「第一次」在他身上發生：第一次拿起錘子拆裝桌椅，第一次主動請假並提前交接好工作，第一次給同事分工——誰搬桌椅、誰整理教具、誰處理物料。
中心主任張桂芳說：「我們越來越離不開他了。」
潘偉傑的變化，則更貼近年輕人對「職場」的重新理解。入職時他才19歲，更像一個聽話的「小朋友」——別人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未必真正理解為什麼要做。
他在前台工作，要給孩子量體溫、守門口防止亂跑，還要隨時響應同事的需求。以前有孩子快跑出門了，他反應不過來；現在，他會立刻伸手攔住，說「不能出去」。
最難能可貴的是，他開始理解職場上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彈性」。起初他很刻板，覺得不是自己分內的事就不該做。同事在群裏請他幫忙送東西到二樓，他直接回復：「這個不要艾特我，要艾特吳老師。」
後來同事們慢慢跟他講：如果別人找到你了，即使本來不是你的工作，如果別人在忙，你也可以先幫忙。現在臨近下班，他會主動問一句：「大家還有什麼要做的嗎？一次性說，我快下班了。」
進入「大米和小米」時，包涵是典型的「馬大哈」——丟三落四，東西亂放，對打印、複印、文件整理這些辦公技能幾乎一竅不通。
如今，他已經能熟練操作各種打印設備和辦公軟件，機構甚至放心把庫房交給他管理。
「我們圈子裏的家長都開玩笑說，以後就算失業了，他去開個打印店都能養活自己。」媽媽說。
這份工作，讓包涵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是有價值的人。
「這是他自己說的。」包涵媽媽說，「在這裏，他不但領到了工資，還有了比工資更珍貴的東西——自信。」
自閉症青年就業難在哪裏
來「大米和小米」之前，有的自閉症青年也在其他公司工作過，但因為缺乏就業支持的環境，每份工作都做不長。
「大米和小米」人力資源部負責招聘的楊柳介紹，其實從招聘開始，機構就會考察自閉症人士自理能力、獨立出行能力、語言能力、情緒和行為能力，然後根據能力特點進行崗位適配。比如有人擅長剪視頻，有人喜歡整理，有人喜歡做重複性高的工作，都可以找到他們擅長的方向。
進入公司後，每位自閉症員工都有專人帶教——不是隨便找個老員工，而是真正了解自閉症特點的人。這樣的「長期陪伴」，需要機構所有同事和帶教老師的持續付出，才能讓這些青年適應和勝任自己的工作。
從2019年到現在，這家機構用了七年時間，摸索出一套針對自閉症員工的支持體系，並將其中部分內容總結成《心青年職場支持手冊》，每個自閉症青年入職後，就會發給他們和所有可能與他們打交道的同事，讓技術和人都能互相找到支撐。
但這遠遠不夠。「大米和小米」創始人姜英爽認為，手冊能解決技術問題，解決不了意願問題和制度問題。「就業是每一個人應有的權利，自閉症等特殊需要人士也一樣享有就業權利，而目前國家對自閉症青年就業還沒有專門的立法，更缺少扶持政策」。
「推動自閉症就業需要政府、企業、公衆的合力。」但首先，法律上應保障自閉症等特殊需要人士的就業。姜英爽表示，政府應在資金、人才等方面，保障自閉症等特殊需要人士享有平等就業的權利。
距離「無障礙」就業還有多遠
「我們老了，孩子該怎麼辦」是無數自閉症家庭的一塊心病。
中山三院兒童發育行為中心主任醫師、「大米和小米」研發總顧問鄒小兵介紹，過去對自閉症的認知存在片面性，儘管現在還有一些自閉症孩子成年以後，不具備獨立生活、學習和工作的能力，但隨着對自閉症的認知水平提高，早期發現、早期診斷、早期科學干預的開展，越來越多的自閉症孩子成年後能具備獨立生活、學習和工作的能力。
「自閉症人士在社交溝通上可能有障礙，但在IT、圖書管理、數據整理等不需要過多應酬的崗位上，反而能發揮專注、細緻、一絲不苟的優勢。」鄒小兵說，「有一批自閉症孩子成年後是可以完全競爭性就業的，也有些孩子在支持性環境下能實現就業。」
「招聘自閉症員工後，我們發現，根據他們與衆不同的特性去調整跟他們相處的模式和對他們的要求，在這樣的環境下，其實障礙是可以消失的，或者是會被認為是理想狀態，這其實就是我們所有家長夢寐以求的結果。」姜英爽說。
從2019年開始，「大米和小米」陸續招聘了16位自閉症青年，擔任新媒體剪輯、綜合支持等崗位，分散在全國多個城市。對很多人來說，「續簽」只是一次普通的合同流程。但對他們而言，它更像一種確認——自己可以工作，可以被信任，也可以成為團隊裏「越來越離不開的人」。
姜英爽說，這相當於給他們一根「柺杖」，給他們支撐，讓他們能走路，我們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們走路，不在於他是否拄着「柺杖」。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