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5月中旬以來,國際油價快速回落,WTI累計跌幅超過30%。若沿用歷史經驗,這一幅度的能源價格下行通常會通過壓低通脹預期,帶動名義利率明顯回落。但實際情況卻是,10年期美債收益率基本穩定在4.5%附近,短端利率反而有所抬升,形成「油價下跌、利率不跌」的背離。
這一表象背後,關鍵在於利率內部結構的變化。拆分來看,油價回落確實如期壓低了盈虧平衡通脹,幅度在20–30bp區間;但與此同時,實際利率持續上行,對沖並覆蓋了通脹回落的影響,令名義利率整體表現為「鈍化」。換言之,當前利率定價的核心驅動,正在從通脹預期轉向實際利率。
從油價本身的性質來看,本輪下跌並不指向需求惡化,而更接近一次風險溢價的回吐。此前油價的上行,主要反映中東地緣衝突以及霍爾木茲海峽潛在中斷所帶來的供給擾動預期;隨着停火進展和航運恢復預期升溫,這部分溢價逐步從價格中被剝離,從而形成快速回落。
這一點對宏觀含義尤為關鍵:油價下跌確實會壓低名義通脹,但其背後是供給擔憂的緩解,而非需求走弱。可以理解為一種「通縮,但屬於良性通縮」:由供給約束放鬆驅動的價格回落,會壓低通脹水平,卻不傳遞增長轉弱的信號——這也正是債市沒有因避險情緒而明顯上漲的原因。
如果油價下跌無法觸發增長擔憂,那麼利率的主導變量便轉向政策與真實利率環境。本輪實際利率上行,很大程度上反映了聯儲局政策框架的變化。隨着沃什履新,聯儲局逐步建立起一個更強調「價格穩定優先」的反應函數。相較以往更加平衡增長與就業的框架,新體制對通脹容忍度更低,對增長波動的容忍度則有所提升。
從市場定價來看,這一變化至少體現在三點:其一,政策利率路徑被重新上修,「高利率維持更久」成為基準情景;其二,前瞻指引的弱化提高了不確定性,從而抬升期限溢價;其三,市場對「聯儲局看跌期權」的信念明顯削弱,即政策不會因短期經濟或資產價格波動而迅速轉向寬鬆。
在這一框架下,即便油價回落、通脹預期下行,市場也不會輕易下調實際利率路徑。這使得實際利率成為主導變量,並在結果上「抵消」了通脹端的下行衝擊。
利率曲線的變化亦與此一致。自油價見頂以來,曲線整體呈現熊市平坦化特徵:短端利率隨政策路徑上修而上行,而長端則在通脹預期回落的壓制下相對穩定。期限利差明顯收窄,反映的是「政策更緊更久」與「長期通脹風險緩解」的組合。
從通脹預期結構來看,前端回落幅度明顯大於後端,這表明市場將本輪油價衝擊視為階段性因素,而非長期通縮趨勢。隨着10年期盈虧平衡通脹已經回到接近目標區間,單純依靠油價下行進一步壓低通脹預期的空間正在收斂,後續若要繼續下移,需要需求端出現更明顯的走弱。
總體而言,本輪「油價大跌、債市不漲」並非異常,而是利率定價機制切換的體現。油價通過通脹渠道的傳導依然有效,但決定利率方向的主導變量,已轉向在更高中樞上運行的實際利率。而這一變化的根源,在於政策反應函數的重塑——一個更強調抗通脹、弱化逆周期對沖的聯儲局,正在重新錨定整個利率體系。
注:本文為國泰君安證券(香港)有限公司發布的研究報告《油價下跌,美債為什麼不跟?》;作者:周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