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看懂經濟

2026年6月,徽商銀行股東大會還沒開,一份5000多字的臨時提案先火了。
提案來自中靜系。這家由高央掌舵的民營資本集團,是徽商銀行的第二大股東,持股10.59%。他們在提案裏直接把董事會擬定的派息方案批為「很不合理」,要求把每10股派2.5元提到3.41元,派息比例從22%拉到30%。
兩套方案差了12.6億元,也把徽商銀行和中靜系之間積累多年的矛盾重新推到台前。

這不是中靜系第一次對徽商銀行說「不」。自2016年起,雙方圍繞派息的拉鋸戰已經打了快十年。年年提案,年年被否。
這件事表面看,是股東嫌銀行派息不夠。但更深一層的是,它其實是銀行業當下很典型的一道選擇題:銀行想把利潤留在體內,補資本、穩經營、抗風險;股東則希望看到更明確的現金回報,尤其是在銀行股長期低估值的背景下,派息已經成為投資者判斷一家銀行治理水平和投資價值的重要信號。
此前看懂經濟分析的兩家銀行——甘肅銀行、鄭州銀行的派息選擇,也都指向同一個問題:銀行賺來的錢,到底應該先留給自己,還是先分給股東?
徽商銀行基本面不差
所以股東纔會追問派息
徽商銀行這次派息爭議之所以敏感,一個重要原因在於,它並不是一家經營明顯困難的銀行。
從規模看,徽商銀行已經是頭部城商行。2025年末,該行資產總額突破2.4萬億元,按年增長15.46%。從盈利看,2025年實現營業收入375億元,淨利潤169.26億元,按年分別增長0.87%和6.34%。
資產質量和資本指標也給了股東發問的空間。2025年末,徽商銀行不良貸款率降至0.98%,撥備覆蓋率達到278.79%。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一級資本充足率、資本充足率分別為9.92%、11.34%、13.69%。
從這些公開指標看,徽商銀行並不是一家資本安全墊薄弱、必須極度壓低派息的銀行。
這也是中靜系要求把派息比例提到30%的基礎邏輯:既然銀行還在增長,資產質量也穩,資本指標也滿足監管要求,那麼股東理應獲得更充分的現金回報。


中靜系在提案裏列了一組數據:57家A股和H股上市銀行裏,有23家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比徽商銀行低,但派息比例比它高。北京銀行、江蘇銀行、南京銀行這些頭部城商行都按30%左右派息,而且它們還是系統重要性銀行,要額外滿足0.25個百分點的附加資本要求。潛台詞很直白,別人條件更緊都能分30%,你條件更寬鬆憑什麼只給22%?
但換個角度看,徽商銀行董事會的保守,也不是完全沒有理由。作為安徽唯一一家城商行,它從2018年就啓動了A股上市計劃,至今沒成功。尤其是近幾年銀行淨息差持續收窄,資產規模越擴,對資本的消耗也越大。在這個節骨眼上,對銀行來說,多留一點利潤,意味着多留一點經營餘地。
中靜系要派息
背後也有估值和資金壓力
中靜系和徽商銀行的分歧,並不是這一次纔出現。
從持股關係看,中靜系進入徽商銀行已經接近二十年。截至2025年末,中靜系通過多個主體合計持有徽商銀行10.59%的股份,是徽商銀行實際第二大股東。這樣一個持股時間長、持股比例不低的股東,對派息有更強訴求並不奇怪。
兩家的糾葛,要從2006年說起,中靜系通過合資公司中靜四海入股,此後一路增持,2015年超越安徽省能源集團成為第一大股東。
轉折點在2016年,徽商銀行擬發行60億優先股,中靜系反對,建議維持30%的派息比例——這是雙方第一次正面交鋒,中靜系輸了。2017年,徽商銀行董事會打算按淨利潤10%派息,中靜系要求恢復到30%,並表示:「不能只考慮自身利益而忽視廣大投資者的利益。」結果68%的反對票把提案拍死了。此後,中靜系年年在股東大會上提派息提案,年年被否。
雙方的矛盾也不止於派息。2019年,高央想把手裏股權以121.5億元賣給杉杉控股,後來因股權交割和款項支付糾紛鬧上法庭,交易告吹。2026年3月,高央對外坦承:中靜系整體債務約80億元,到期未還約60億元。清倉徽商銀行股權,成了化解債務的「終極方案」。
說穿了,中靜系急着要高派息,不只是投資回報的問題,更是自身經營面臨的現金流和債務壓力的問題。一個面臨資金壓力的大股東,和一個想要多留錢的銀行,利益衝突幾乎是註定的。
銀行派息的選擇題
銀行的錢,到底應該怎麼在資本安全和股東回報之間分配?
徽商銀行並不是孤例。近兩年區域銀行的派息選擇,本來就越來越有分化。看懂經濟此前的文章中,就有兩個比較極端的案例。
其中一個是比較激進的甘肅銀行。2025年,甘肅銀行擬每10股派發現金股息1.18元,合計派息約17.78億元,而同期淨利潤只有5.9億元,派息相當於當年淨利潤的3倍多。這個方案並不是簡單「賺多少分多少」,而是動用了過去多年積累的留存收益。
甘肅銀行過去多年沒有派發末期股息,利潤留在表內,某種程度上是在補資本、穩經營。等到風險指標趨穩、資本指標仍然可控時,再把一部分歷史積累拿出來回報股東。這種做法釋放的信號很明確:銀行開始重新重視股東回報。但問題也很明顯,這種超高比例派息很難長期持續,最終還是要看後續盈利能力能不能跟上。
另外一個是比較保守的鄭州銀行。2025年,鄭州銀行仍然盈利,實現歸母淨利潤18.95億元,但選擇不進行現金派息。原因也不難理解:它的資本壓力更明顯。2025年末,鄭州銀行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為8.45%,較上年末繼續下降,而資產規模仍在擴張。規模增長消耗資本,利潤增長又不夠快,留下利潤補資本,就成了更現實的選擇。
徽商銀行恰恰處在這兩個樣本中間。它不像甘肅銀行那樣,需要通過一次明顯高於當期利潤的派息來釋放信號;也不像鄭州銀行那樣,資本壓力已經緊到只能優先補血。徽商銀行的基本面更穩,資本指標也還有緩衝,所以纔有了中靜系的追問:既然不是「不能分」,為什麼不能多分一點?
資本緊張時,少分可以理解;資本穩健時,適度提高派息也應當成為預期。股東最怕的不是銀行留錢,而是不知道錢為什麼留下,也不知道留下之後能帶來什麼變化。
結語
銀行派息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慷慨」或「吝嗇」的問題,而是經營階段、資本狀況、股東結構和外部約束共同作用的結果。
中靜系和徽商銀行吵了快十年,表面上看是派息比例之爭,實際上是在爭一樣東西:規則。
中靜系想要的是一個穩定、可預期的派息承諾。徽商銀行想要的則是靈活性,留點資本應對不確定性。這兩種訴求都沒錯,但長期擰巴在一起,就會消耗信任。
說到底,派息不是做慈善,而是一種契約。一家上市銀行對股東最負責任的態度,不是某一年突然大方,也不是常年一毛不拔,而是建立一套穩定、透明、能被市場理解的機制。錢留在體內,要講清楚用在哪裏;錢分給股東,也要有可持續的經營底氣。
銀行的錢,既要留給未來,也要分給長期支持它的人。
難的不是二選一,而是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市場願意相信的平衡。
責任編輯:秦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