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最話FunTalk 王芳潔
4月份的時候,我做了個小手術,剛好螞蟻剛發布阿福不久,滿大街都是廣告,我也就順利成章成了阿福的用戶。蠻忠誠的,一天得聊好幾輪。
我和很多朋友誠心推薦過阿福,覺得它比我那個掛號費勁、惜字如金的主治大夫強多了。但與此同時,我也存了個疑心——
螞蟻花了大量的廣告費去給阿福拉用戶,但用戶不就在支付寶上嗎?
當然,在那個時間節點,我也理解這樣的安排,因為前者是數字生活工具,後者是健康AI產品,分開獲客也說得過去。
但這個解釋沒解決我的疑惑,它只是在回答「為什麼分開」,而不是「怎麼能把它們串起來」。
實際上,支付寶的核心問題不是「把外面的用戶拉進來」,而是在自己平台上完成一次配對:把用戶和服務連上。就像Tinder在2012年做的那樣。
Tinder在2012年發明右滑時,解決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讓配對成功這件事,變得既簡單又令人期待。
所以,當螞蟻在6月16日推出AI版支付寶,往右一滑,阿寶出現,萬種服務摺疊進一個對話框。這一刻,支付寶終於配對成功了。
但配對只是開始。
兩個人在線上上配對成功,但真要成為線下長久的伴侶,終究除了眼緣,還得看彼此是否滿足伴侶的功能性,它很實際也很複雜。
某種角度上,阿寶要真正成為用戶的AI入口,也同樣需要解決伴侶的功能性問題,你是會賺錢,還是能幹活,或者有益身心健康。
你得給用戶一個右滑的理由,否則他們不會為一個軟件付出更多成本,哪怕只動一下食指。
關於這個結論,我想支付寶已經在過去二十幾年裏驗證過了,在沒有充足理由的前提下,用戶很難停留。
所以,不如讓阿寶把阿福和靈光、螞小財等都吸收了吧。因為AI的入口大戰實際已進入中場,時間窗口已經很窄了。
01
AI to C的競爭,和所有人過去熟悉的互聯網競爭都不一樣。
在傳統App時代,用戶可以同時裝着十幾個工具類應用,今天用高德,明天用百度地圖,各有分工,用戶習慣可以慢慢培養。
但AI助手不是這樣的。AI助手的核心價值,建立在它對你的深度了解上,即你的消費偏好、健康狀況、資產結構、歷史指令。這些數據只有在你長期、高頻、持續地使用同一個助手時,才能真正積累起來,才能讓AI真正變得「懂你」。
這意味着AI to C的競爭,天然趨向贏家通喫,用戶最終會選定一個主入口,然後被深度鎖定。
就像搜索引擎時代,谷歌把雅虎、Lycos、AltaVista全部打趴,靠的不是技術上的碾壓,而是率先成為用戶的「第一反應」。
一旦用戶的習慣固化,後來者幾乎沒有翻盤的機會。
高盛在最新研報中將2026年定義為中國互聯網巨頭的「關鍵之年」,2026年不是「模型競賽」,而是「默認入口」的生死戰。誰拿到了默認入口,誰就將重寫流量分配、廣告預算、交易閉環乃至整個互聯網利潤池。
從QuestMobile今年一季度的數據看,豆包月活已經達到3.45億,與第二名的差距拉開到1.8億。更值得注意的是,字節系產品在AI應用月活TOP20裏佔了7席,豆包是超級入口,即夢AI、豆包愛學、貓箱是垂類卡位,整個生態形成內循環,用戶在字節的AI世界裏越陷越深。
這個格局還沒有完全固化,但固化的速度比外界預期的要快。留給螞蟻的時間,可能比它想象的要短。
02
螞蟻手裏其實有一副好牌。
支付寶十億月活,是阿寶天然的用戶底盤,這是任何AI創業公司在未來十年裏都無法複製的起點。螞蟻在金融和醫療場景多年積累的數據縱深,如醫保信息、徵信體系、用戶資產結構、風控模型,這些都是豆包沒有的,也是微信短期內拿不到的。
但這副牌,現在被拆成了四份在打。
阿福手裏握着健康數據和問診場景,月活已過億,是全球最大的健康AI應用;螞小財手裏握着理財用戶和風控能力,向用戶發出了超過1.2億次理性投資提醒;靈光手裏握着"生成應用"的技術能力,雖然月活僅347萬已經大幅落後,但它在多模態交互上的探索積累了有價值的工程經驗。
這三者,恰恰是阿寶最需要的東西。
一個用戶打開支付寶,向阿寶說」我最近心臟有點不舒服」,阿寶應該能直接調出他的歷史健康檔案、幫他掛到合適的專科醫生、走完醫保支付全流程。這是阿福在做的事,但它被鎖在一個單獨的App裏,和支付寶之間只有淺層的功能調用,沒有真正的數據貫通。
同樣,一個用戶說「我最近收入漲了,幫我看看理財方案」,阿寶應該能調出他的資產結構、結合當前市場情況給出建議、直接在支付寶裏完成操作。這是螞小財在做的事,但它同樣以獨立App的形態存在,兩套用戶運營邏輯,兩套數據倉庫。
阿寶現在能做到的,是一個調度員。但阿寶應該做到的,是一個真正懂你的管家。
除了功能之外,商業的想象力也在呼喚着整合。衆所周知,中國To C的互聯網產品是很難通過訂閱來收費的,近期,豆包已經開始嘗試,但從市場反饋來看,阻力應該很大。
所以在To C市場上,從來都是羊毛出在狗身上,我可以免費服務,但請你看廣告。過去幾年裏,支付寶開始嘗試短視頻業務,何嘗不是想在廣告營銷業務上找到新的增長點。
我甚至覺得,包括支付寶在內的平台首頁功能設計複雜,一定程度上有促進廣告曝光的需求,就像商場裏動線複雜,那麼消費者路過門店的概率就會高。
但是AI入口戰爭將商業邏輯推到了另一面,入口變成了「高速公路的收費站」,用戶動線將變得非常簡單。
這種模式甚至會影響到原先的廣告曝光,一旦用戶右滑,短視頻就脫離了他們的視線。
所以對於螞蟻來說,必須找到一條新的變現路徑,既有更多通往不同目的地的「車道」,也吸引更多車通過入口進來。
問今天天氣怎麼樣,紅燒雞腿怎麼做,這些都不是有商業價值的「車流」,真能讓平台賺到「過路」費的「車流」,具有明確的目的地,去哪裏看病,買什麼基金,或者為vibe coding購買token。
螞蟻為了搭建這些支線已經付出了不少基建成本。以健康業務為例,2025年初,螞蟻收購了好大夫在線。
即便作為普通用戶,我也能感受到這一年多來好大夫的變化,它變得非常激進。
前不久,我帶孩子去北京兒童醫院看病,離開診室後,專家的助理追了出來,硬要我掃大夫的好大夫碼。
但又不止掃碼那麼簡單,我還被要求將當天的問診情況全部在線上複述一遍,說實話,當時的第一感覺是「脫褲子放屁」。
但回家後想了想,整個過程實際上是把線下病例線上化了,豐富好大夫的數據資產,或可用於訓練螞蟻的健康模型。
醫生和醫院想必不會無緣無故去配合這個流程,這背後一定有一套激勵機制在運轉。如此看來,螞蟻正在為健康業務持續付出成本,對於一家商業機構來說,它需要更有想象力的收入來為自己規劃回報。
03
當然,我也知道整合是有難度的。
阻力可能並不來自技術,而來自組織。
無論是阿福還是螞小財,甚至是靈光,都由專門的團隊負責,每個團隊都有自己的架構、績效、預算。如果要整合就得打通、集中,甚至是合併同類項。對於組織來說,整合過程是要付出博弈成本的。
行為經濟學家卡尼曼的損失厭惡理論說,人對損失的厭惡是對同等收益渴望的兩倍。這個規律放大到組織層面,效果只會更顯著。每一個要被整合掉的產品背後,都有一個不願意"消失"的團隊,都有一筆不願意被承認為沉沒成本的研發投入。
微軟是一個有參考價值的案例。納德拉用了將近十年時間,才把Cortana、必應AI、Azure AI、Teams AI、Office AI這些散落各處的AI能力,整合進Copilot這一個品牌。
整合過程中有團隊被裁,有負責人離職,有產品線被強制關閉。這些代價在短期內都是真實的損失,但整合完成之後,微軟在AI時代的競爭力才真正顯現出來。
納德拉曾說過,做這件事最難的不是技術,而是說服內部相信「整體大於部分之和」。
當然,整合也並不一定意味着,未來只有一個阿寶倖存。邏輯也可以是這樣的:阿福不消失,但它變成阿寶的「健康服務層」,用戶入口統一到支付寶,阿福的品牌退到功能層面;螞小財同理,變成阿寶的「財富管理層」,用戶不再需要單獨下載一個App;靈光的閃應用能力,可以作為阿寶的內容生成功能整合進來,讓支付寶裏的AI助手也能幫用戶「生成一個記賬工具」。
整合之後的阿寶,才真正具備了和豆包、微信AI正面競爭的資格,不是靠一個對話框,而是靠一個真正能貫通健康、財富、支付、生活的AI管家。
超級入口的價值要遠遠比幾個功能性App的價值更大,這在互聯網過去的歷史中,已經被反覆證明。各自為戰往往意味着會被各個擊破。
眼下,阿福、螞小財、靈光還分別有各自的用戶群和數據資產,還沒有被競爭對手侵蝕到傷筋動骨。這是整合的最佳時機——主動整合,能把三條產品線的積累全部轉化為阿寶的能力,實現1+1+1>3的效果。
但如果螞蟻繼續等待,將來整合的成本將會更高,並且一旦對手也動起來,競爭成本也同樣會攀升。微信AI助手一旦跑通,阿福的健康用戶會發現「微信也能問診了」,並且豆包愛學的成功已經證明,字節在垂直場景的滲透能力不可小覷。
阿里已經給出了一個參照系。經過幾年的實踐和探索後,阿里把通義App升級為千問,把天貓精靈團隊併入夸克,一次性把400多項阿里生態能力接入千問,用行動宣告:C端AI只有一個主入口。
這個過程並不順滑,內部阻力一定存在,但阿里選擇了把短期痛苦換成長期競爭力。
千問因此一季度月活1.66億,按月增長969%,成為國內增速最快的AI應用。這個成績,和整合不無關係。
Tinder的右滑之所以成功,不只是因為它設計了一個聰明的手勢。更深的原因是,Tinder從來沒有出過第二個App叫「Tinder健康版」或者「Tinder社交版」。整個公司,只有一件事,只有一個目標,只有一個讓用戶念念不忘的瞬間。
支付寶往右一滑,阿寶出現了。希望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但,僅有開始是不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