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澤天在好奇什麼?

首席人物觀
06/29

  作者|二毛

  01

  一個不在預期裏的嘉賓

  王強坐在自己的書房「草鷺居」裏,這裏有三層樓高,藏書大概8萬9千多冊,堪比一座中型圖書館。「草鷺居」這三個字,是他從董其昌的書法裏挑出來的,恍如草木深處有一群白鷺棲居,安靜自足,也和外面的喧囂隔開一段距離。

  這裏是王強的世外桃源。

  章澤天坐在他對面,向他轉述徐小平給他的評價:「他有世界級的知識,有世界級的藏書,有崇高的原則性,還有深邃的幽默感,是我所知人類之中最好玩的人」。

  王強哈哈一笑,接住這句話:「我絕對不是世界級的人物,但我感謝小平,在他心目中,我們43年的友誼讓他對我有這個評價,就說明我做人沒失敗。」

  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公衆視野裏了。即使在真格基金,他也退到更靠後的位置。真格的一線決策早已交到方愛之和戴雨森等年輕團隊手裏。他跟徐小平更多出現在宏觀戰略、項目退出和團隊搭建這些關鍵節點上。

  但現在,他出現在《小天章》的播客錄製現場,告訴她:「明年65歲生日的時候我就退休,什麼都不帶走。當然,除了真格的記憶和情感」。

  這多少有些意外。

  《小天章》前幾期,很容易被觀衆放進兩個現成的框裏:劉嘉玲那一期,被觀衆解讀成「名女人宴客廳」:漂亮的空間,成名已久的女演員,熟人之間的談話。這檔播客似乎是章澤天在展示自己的社交半徑。

  到了曾燕紅和安娜那裏,節目又像是往「女性訪談」走了一步。一個是登山者,一個是無國界醫生,她們身上都有很強的女性經驗,也都有關於勇氣、選擇和自我確認的故事。

  王強的出現,讓《小天章》變得不太容易歸類。

  他是新東方舊人,也是真格基金聯合創始人,學過文學,做過工程師,當過老師,後來又進入投資。如今坐在章澤天的對面,他談論的卻是這些身份標籤之外的故事:年輕時如何從內蒙古考到北大,又是在怎樣的機遇下從文科轉向計算機;

  以及,在賬戶只有25美元,下個月的房租都還沒有着落時,為什麼會花費十幾美元在曼哈頓舊書店買下一本《白鯨》,又是如何的為書癡迷,在工資只有八九十元的時候,向一棟樓的年輕教師借錢湊出3000塊,買下《李敖全集》和《胡適全集》。

  連在一起,慢慢拼出一個曾踩中過幾次時代節點,又把自己退回書房的人

  事實上,王強身上的很多故事還沒有講完:真格正在完成一場少見的代際交接;AI浪潮裏,他們也沒有缺席,月之暗面的早期支票就來自真格。舊故事裏,一些更有話題的內容仍能掀起浪潮——他就是《中國合夥人》裏佟大為飾演角色的原型,如果想要更大的流量,完全可以聊當下正在風口浪尖的俞敏洪……隨便往哪一個方向走,都能把這場談話帶到更熱鬧的地方。

  可在《小天章》裏,這些都只是經過。章澤天停下來的地方,是王強怎樣理解自己的幾次選擇,怎樣看待AI時代的焦慮,怎樣讀書,怎樣面對遺憾和死亡。

  到這裏,問題落回到章澤天身上。

  王強不是順着外界對她的想象出現的嘉賓。他的出現讓人好奇,章澤天為什麼想和這樣的人聊天?她想把談話帶到哪裏。

  02

  一場沒有奔向成功學的談話

  採訪王強的前一天晚上,章澤天有些緊張。於是,她打開播客節目打算讓自己平靜下來。結果卻聽到一個投資人因為電腦裝不上Claude而半夜大哭,只因為害怕FOMO(fear of missing out)。

  焦慮傳導給章澤天,她更睡不着了。

  第二天,她把這個故事講給王強聽,問他:這輪AI投資大浪潮下,您會擔心FOMO嗎?

  不出意外地,王強的答案是不擔心。「作為投資人,永遠有會錯過的東西。」他說,所以他常常告誡真格團隊,「可以有行動上的FOMO,不能有心態上的FOMO。」這句話可以簡單理解為:可以因錯過項目而覆盤補課,但別因別人在搶就焦慮跟風,打亂標準與紀律。

  真格當然有過被FOMO刺痛的經歷。

  2018年拼多多上市。這個只用了三年多就走到納斯達克的公司真格沒有投中。騰訊財經記者張小珺在後來的報道中記錄,方愛之原本第二天要去意大利休假,卻突然在電視上看到拼多多上市的畫面,她頓時覺得自己可能「要被fire了」。

  最後,是王強先在群裏開口,平靜地問了一句:這個是不是有問題?

  那次錯過,後來變成真格內部一次重要覆盤。他們意識到,過去太習慣從留學生、名校背景、白手起家的人群裏尋找創業者,卻對本土連續創業者變得遲鈍。

  AI這一輪,真格沒有站在場外。

  王強在節目裏提到,月之暗面是真格給出的第一張支票。當時OpenAI風頭正盛,國內大模型還在混沌中。楊植麟講到長文本、長字串,讓真格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起點。王強覺得這和其他創業者不一樣:長文本如果能被解析清楚,短文本自然更容易。

  圖注:真格基金連續多輪加碼月之暗面

  故事講到這裏,其實已經夠了。

  拼多多是一次錯過,月之暗面是一次押中。兩個故事並排,王強作為投資人的敏銳和自我修正就都有了。但《小天章》沒有沿着投資成績單往下走。章澤天更關心的是:這些判斷到底從哪裏來。

  在王強那裏,判斷首先來自對人的追問。

  通常來說,早期投資的第一道入口往往是BP(Business Plan ,商業計劃書)。市場空間、商業模式、團隊背景、增長預期,幾頁紙先把項目框出來,投資人再順着這些信息判斷它值不值得繼續聊。BP越完整,敘事越順滑,越容易讓人覺得創始人準備充分。

  但王強不願意被標準答案騙過去:「一個創始人如果拿着一份完美BP上來,第一時間反而不該輕易相信。真正要看的,是他的夢想範圍大不大,能力、團隊、經驗和深度思考能不能接住這個夢想」他說。

  而他喜歡問的問題也很直接:你為什麼想做這個?你最早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它和別人做的有什麼區別?你手裏明明還有別的選擇,為什麼要割掉那個,一定要做這個?如果拿到錢,明天第一件事準備做什麼?

  這些問題最後都落在一個人的自知和取捨上

  這也是為什麼他談AI創業者時,會反覆提到「邊界」。楊植麟讓真格看到的不只是一個創業方向,還有一個創業者對自己切口的清楚表達:他知道自己從哪裏進入,也知道這件事如果成立,後面可以推到哪裏。

  這種判斷方式某種程度上也展示了王強的底色。他不是只在投資裏看邊界。讀書、翻譯、選擇職業,甚至談退休和死亡,他都在反覆做同一件事:把一件事的邊界看清楚,再決定自己要不要進去。

  這也讓這場談話慢慢離開了成功學。

  王強有很多可以被總結成經驗的部分:他踩中過時代節點,也投中過年輕人,人生幾次大轉彎都落在了更大的潮水裏。可章澤天沒有選擇這條線,她問他怎樣讀書,怎樣面對碎片化,怎樣理解遺憾,怎樣看待死亡。

  這些問題很難被說清,它們需要一個人把自己的經歷放進去,慢慢想,慢慢回答。

  《小天章》裏的王強,成功者身份退到了後面。他把熱鬧留在身後,把自己安頓回書、時間和有限人生裏。

  章澤天的好奇也落在這裏,她真正想看的或許不是一個人怎樣抵達高處,而是抵達之後,如何仍然保留自己的判斷和秩序。

  03

  一種不急於解釋自己的方式

  訪談是很難藏拙的事。嘉賓越有厚度,談話內容就不再是簡單的提問和回答。對方的經歷、知識和判斷力會不斷把問題往深處帶,採訪者能不能接住,準備到哪裏,理解到哪裏,都會在對話裏顯出來。

  章澤天是一個被放在放大鏡下的人,很多時候爭議會比事實先到來。對她來說,訪談節目不是一個安全的選擇,但她還是坐在了那裏。

  在《小天章》對話無國界醫生安娜那一期裏,章澤天其實說過一句很接近答案的話。她說,自己看見的只是新聞裏讓她看見的東西,她很想知道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想知道每一個家庭、每一個人真實的生活是什麼樣。

  圖注:《小天章》對話無國界醫生安娜

  「看見是第一步,如果都看不見的話,那何來理解,何來改變,何來一個更美好的世界。」這句話像是給《小天章》定下了一個樸素的起點。

  劉嘉玲那一期,談話發生在她的舊居里。空間、衣服、老照片、過往的電影角色,都很容易把人帶回「她曾經多美」的觀看方式裏。章澤天停留的地方,是一個成名很久的女人如何和年齡相處,如何接受時間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跡。

  曾燕紅那一期,問題落到離珠峯頂峯90米的那次下撤。章澤天沒有問她遺不遺憾,而是追問「知道什麼時候撤退」為什麼那麼難。後來,曾燕紅說自己不願意被品牌「釘在頂峯上」,章澤天接了一句:「千萬不要把自己擺在別人眼中的位置上,你就丟掉自己了。」

  這句話放在曾燕紅身上成立,放在章澤天身上也有回聲——

  她被看見得太早,也被定義得太早外界給過她很多位置:清純的、幸運的、精明的、富貴的、跌落的、體面的。每一種位置都像一個鏡框,把她放進去,再要求她按照那個樣子存在。至少在《小天章》裏,她試圖從這些鏡框裏往外走一步。

  安娜那一期,新聞裏的戰爭和疾病,常常只剩下一組地點、傷亡數字和幾張照片。章澤天問她,為什麼會選擇去那些地方,為什麼一個醫生要把自己放進危險和貧瘠裏。她想靠近的,是新聞背後具體的人:誰在生病,誰在生產,誰被戰爭改變了生活,誰在等待一場救治。

  到了王強這裏,問題又落到另一處。

  章澤天沒有重複那些最容易被寫成成功故事的部分。她停下來的,是一個人在速度、焦慮和死亡面前,怎樣保留自己的判斷

  節目快結束時,章澤天邀請王強讀一首詩——佩索阿寫塔古斯河的那首。她說,這是他之前提到過的詩,而剛纔又聊到了童年,她覺得很適合作為這期節目的結尾。

  王強笑了:「你還真讀我的東西!」

  這句話讓那個瞬間活了起來。它說明章澤天不是臨場聽到哪裏問到哪裏。她提前讀過王強的文字,知道他喜歡佩索阿,也記得那首關於塔古斯河和村莊小河的詩。對一個被採訪者來說,這種準備會被感受到。它未必能彌補所有技巧上的生澀,但能讓談話裏多出一點被認真對待的暖意。

  王強於是讀起那幾句:塔古斯河美過流經村莊的小河,可塔古斯河又美不過那條小河,因為它不是流經自己村莊的河。

  詩讀完,章澤天接了一句:「我覺得能夠回到最初開始的地方——您對鄉土、對童年……」,話音未落,王強很快接住:「非常對!」——

  她接住了。

  貼在章澤天身上的標籤不會很快消失,它們存在了太久,也太容易被不斷調用。但是節目一期期做下來,開始出現一些標籤解釋不了的東西。

  她沒有急着把自己講清楚,只是把目光轉向別人,把問題遞出去,去看他們如何走到今天,又如何面對時間、來處和終點。

  一個人持續看向哪裏,往往也會慢慢說明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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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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