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 TOP創新區研究院 ,作者:創新區研究組,頭圖來自:AI生成
2006年秋天,雅虎出價10億美元,想要買下Facebook。彼得·蒂爾坐在桌子一端,扎克伯格坐在另一端。
蒂爾後來說,那次會議大概只開了十分鐘,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扎克伯格不會賣。
於是,十分鐘之後,Facebook繼續活着。
今天,Meta的市值超過萬億美元。
2006:Mark Zuckerberg's profile
蒂爾講這個故事,是為了引出一個讓歐洲人不舒服的判斷:這種事,在歐洲不會發生。
而他的解釋是:歐洲人怕成功。
無獨有偶,《經濟學人》啱啱出了一篇文章,標題也很直接,叫《歐盟實在是太慢了》(The EU is just too damn slow)。
這幅畫的潛台詞是:歐洲其實自己退出了這場競速,並且還自我安慰說,自己是在「欣賞沿途的風景」。
布魯塞爾那幫官員診斷自身問題的水平絕對是世界一流的,但真到了要解決問題的時候,他們的動作卻慢得像是在過暑假。
不過就在幾周前,《金融時報》發了另一篇調子完全相反的報道。
受訪者是紅杉資本的合夥人利克桑德魯(Luciana Lixandru),她也是當年一手幫紅杉建立歐洲版圖的人。
那篇報道的標題叫《歐洲能誕生萬億美元級的科技公司嗎?》
而她的回答非常堅決:能。
利克桑德魯認為,現在是歐洲科技的「第二幕」(Act Two),人工智能(AI)是一次大洗牌,倫敦正在成為歐洲AI復興的中心。
在她看來,歐洲離誕生萬億級巨頭只差了一點膽識和野心。
看到了吧,今天關於歐洲科技的所有爭論,可以分為兩派。一派說:條條框框太多,歐洲慢得根本動彈不得。另一派說:機會就在眼前,歐洲人只是膽子太小不敢上。
但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歐洲確實在數據上落後了。
一、數據
在今天的全球科技版圖裏,市值超過萬億美元的科技公司有七家,全部在美國。歐洲一個都沒有。
如果把標準降到100億美元,情況稍微好一點,但結果依然不好看。歐洲培育出了48家市值超過100億美元的科技公司,而美國有206家,差不多是歐洲的四倍。
如果門檻再提高到1000億美元,歐洲就只剩下五個:Arm、ASML、Booking.com、SAP和Spotify——而美國有23家。
為什麼會這樣?
最直接的藉口是「缺錢」。
歐洲每年部署的風險投資和成長資本總額,大概只佔歐盟GDP的0.2%,差不多是美國的四分之一。
但歐洲真的窮嗎?並不是。
歐洲的養老基金手裏攥着大概3.4萬億美元的資產,但他們分給風險投資(VC)的比例只有可憐的0.1%。
而美國養老基金的這個比例是10%,比歐洲高出了一百倍。
也就是說,歐洲人錢是有的,但沒人敢拿去冒險。
這就導致歐洲創業公司面臨一個致命的「B輪死衚衕」。
歐洲挺擅長生孩子的,也就是創辦早期公司。但是到了B輪往後,需要幾千萬甚至上億美元的成長期資金時,歐洲本地的基金就掏不出錢了,或者說,不敢掏錢了。
那這些創始人會怎麼做?他們選擇直接跨過大西洋,去拿美國人的錢。結果就是,公司的研發、高管,並最終連總部和IPO,都跟着錢一起挪到了硅谷。
有人把這叫作「育嬰室效應」:
歐洲辛辛苦苦把孩子養大,卻在最賺錢的黃金期,把他們打包送給了美國。
還有一個原因是,歐洲名義上叫「單一市場」,但其實根本沒有統一。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曾經試着量化過歐盟內部的跨國摩擦。結果表明,在歐盟內部跨國賣商品,摩擦成本相當於加了45%的關稅;而對於軟件和服務來說,這個摩擦成本相當於徵收了110%的關稅!
你想想,一個德國的創業公司想往法國和意大利擴張,它得面對27種不同的法律體系、27套稅收協定、27種勞動法。
但一個美國公司從加州做到德州,面對的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市場,這也是我們中國為什麼現在在推統一大市場的原因。
二、歐洲的窘境
但你覺得歐洲人自己不知道這些病竈麼?
不,他們太清楚了。
2024年9月,那個當年用「不惜一切代價」拯救了歐元的歐盟委員會前主席馬里奧·德拉吉(Mario Draghi),交出了一份長達400頁的歐洲競爭力報告。
德拉吉說,歐洲每年需要額外砸進去8000億歐元的投資,用來統一資本市場、削減條條框框,否則歐洲就會在競爭中出局。
當時所有成員國都鼓掌,表示說得太對了。
但結果呢?
一年多後,一個叫歐洲政策創新中心的機構去核對了一下執行進度。結果是:德拉吉提了383項具體的改革建議,真正全面落實的只有11.2%。有將近四分之一的建議根本動都沒動。
德拉吉自己也急了。
那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布魯塞爾最近推出了一項新政策,叫作「第28個制度」(28th Regime),也就是所謂的「EU Inc.」(歐洲股份公司)方案。
它的初衷是:我們能不能繞過27個國家的繁瑣法律,建立一套直接由歐盟管轄的、數字化的統一公司法?初創企業直接在這裏註冊,就可以在全歐洲自由合規地運營。
聽上去很棒,但這個方案裏有一個最要命的詞,叫作「自願」(Optional)。
因為它是自願的,所以它只是在27套法律之外,多給了你第28個「備選項」。真正涉及到稅收、員工保障、勞工福利這些核心利益的時候,各成員國依然捂着自己的權力,不肯讓步。
這也是一個囚徒困境——對整個歐洲來說,最好的結果是大家都讓渡權力,建立一個完全打通的單一市場,這樣大家都能分到大蛋糕。
但對每一個具體的國家(比如法國、德國、愛爾蘭)來說,最理性的選擇是在口頭上支持單一市場,但在實際操作中保留自己的小算盤。
比如,愛爾蘭靠低稅率吸引跨國巨頭,它憑什麼要把稅制跟全歐洲統一?法國要保護本國的大銀行,它憑什麼把金融監管權交給布魯塞爾?
這就是,道理大家都懂,但到了要割肉的時候,誰也不想當第一個。
三、三個案例
因為這些問題沒有辦法系統性地解決。
於是,這些公司要不就賣給美國人,要不就直接搬去美國。
比如,Skype。
2003年由愛沙尼亞工程師創立。兩年後,2005年,eBay用約26億美元買下它。eBay不會做即時通訊,轉賣給私募基金;2011年微軟以85億美元接手。微軟同樣沒做好這件事。2025年5月5日,Skype正式關閉。
一個歐洲公司,被連續賣給三個不懂它的買家,最終被關掉。
比如,DeepMind。
2010年在倫敦成立,研究通用人工智能。成立四年後,2014年1月,Google以約4億至6.5億美元收購。收購時,DeepMind從外部拿到的孖展大約只有5000萬美元。2024年,DeepMind的研究成果AlphaFold贏得諾貝爾化學獎。
如果它今天還是獨立公司,它可能是歐洲的OpenAI。
美國人的那筆收購,用4到6.5億美元,買走了一個諾貝爾獎級別的團隊,外加歐洲本可以擁有的一個AI時代核心節點。
還有ARM。
這是一家1990年創立於英國劍橋,專注芯片架構設計的公司,今天全球95%以上的智能手機用的是ARM的架構。2016年,軟銀以320億美元買走ARM,2023年,ARM在納斯達克重新上市,市值超過1200億美元——是2016年賣出價的將近四倍。
英國人用320億美元賣掉了一個今天值1200億的東西,而這個東西是英國人自己從零建起來的。
歐洲的每一位創始人都做了在當時約束條件下最理性的選擇。
四、集聚的競爭
現代高科技產業的競爭,本質上是關於集聚的競爭。
沒有要素的高度集中,就無法形成創新的正向循環。
在全球範圍內,美國形成的是市場自發型飛輪:硅谷的誕生不是政府規劃的結果。它是冷戰國防採購、斯坦福大學的開放政策、加州不承認競業禁止協議的勞動法,加上風險資本的持續催化,共同引發的一場化學反應。
核心機制是一個自發運轉的財富與人才循環飛輪:
仙童、英特爾、甲骨文釋放人才和資本;這些人創辦了PayPal、Google、Amazon;PayPal離職的人創辦了Tesla、YouTube、LinkedIn、Palantir;新一代巨頭再釋放年輕的百萬富翁,去資助下一波AI或機器人公司。
飛輪越轉越快,沒有人設計它,也沒有人能停下它。
還有一種集聚方式是中國路徑,與美國等待生態自發湧現不同,中國採用工程化路徑:通過國家意志,在特定地理區域內人為製造高密度的要素集聚。
國家級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中關村、張江、深圳高新區)在特定物理邊界內提供低制度摩擦、稅收減免、配套基礎設施,以及由國家產業引導基金和地方國資構築的耐心資本流。
更關鍵的是,通過自上而下的政策對齊,確保一個新興產業——新能源汽車、商業航天、低空經濟——在誕生之初,就能在數公里半徑內集齊從原材料、芯片到應用開發、場景落地的完整閉環。
現在看歐洲。
歐洲既沒有美國那套自發運轉的財富循環飛輪,也無法推行中國那套容忍局部地區優先發展的政策邏輯。
歐盟在政治結構上旨在抑制過度集中,所以歐盟的公共創新資金大多遵循"地理回報原則"(Juste Retour)——資金分配必須與各成員國的出資比例和地理位置保持均衡,於是歐洲的創新資金就像撒胡椒麪一樣分散在27個國家,無法在任何一處形成高密度突擊。
所以即使歐洲擁有不亞於美中的創新輸入要素——優秀的工程師、充足的初級資本——卻因為政治和體制設計,被迫將這些要素離散。
五、比特與原子的融合
既然如此,那麼歐洲的「萬億科技巨頭」夢,真的徹底破滅了嗎?
技術在不斷迭代,有人會設想,如果AI時代以及接下來要發生的技術洗牌,是一條完全不同的S曲線呢?這條新的S曲線,可能不再是關於在手機螢幕上搶奪消費者的注意力,而是關於「原子與比特的融合」——也就是人工智能與具體產業、物理工程、國防、先進製造的深度結合呢?
如果真是這樣,就踩中了歐洲最深厚的家底。
最典型的就是荷蘭的ASML。全球所有最先進的芯片,不買它的光刻機就做不出來。
還有德國那些數以千計的「隱形冠軍」企業們,它們手裏攥着的,是這個地球上最精準、最龐大的工業物理數據。
所以,歐洲未來的萬億美元公司,大概率是一個「AI時代的ASML」——一個把硬核物理工程、高精度製造和大模型死死結合在一起的工業巨獸。
但問題還是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如果底層邏輯不變,這樣的成功大概率帶有「美式內核」:誕生於倫敦或巴黎,但在需要向萬億美金髮起衝鋒時,依然選擇在紐約上市、把決策重心向硅谷傾斜、大股東列表裏充滿美國機構投資者。
這種「紙面上的歐洲巨頭」,無法解決歐洲真正的生產力危機,也無法讓歐洲擁有「技術主權」(EuroStack),建立自主可控的科技系統。
回到經濟學人的那輛露營車。
這輛車之所以開得慢,其實是車主主動選擇的結果。
車主想要享受長假,想要每周只工作35小時,想要確保每一個工人都不會因為算法而輕易失業,想要保護自己的隱私不被大公司隨意倒賣。這是一次非常體面的、文明的選擇。
在人均壽命、社會福利和貧富差距這些指標上,歐洲依然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羨慕的地方。
但現在的問題是,科技競爭變成一場關乎生存的資源爭奪戰,別人不僅在速度上超過了你,還在重新制定遊戲規則。
如果你還要繼續當你的露營車,死守住隱私、福利、主權和那份體面,那麼就要接受在科技上徹底淪為美中的殖民地,並且在未來的地緣博弈中徹底交出自己的命運主導權。
本內容來源於網絡,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場。如涉及版權問題請聯繫 hezuo@huxiu.com,我們將及時覈實並處理。
End
想漲知識 關注虎嗅視頻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