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業幫,一代人的學習入口失效了

藍鯨財經
07/06

作者| 略大參考 一葦

對於今天的中小學生來說,作業幫正在退出他們的學習日常。

App Store教育免費榜的排行榜數據直觀印證這份頹勢:2026年1月,作業幫穩居教育類排行榜第二名,短短半年後,6月排行榜中它已滑落至第六位。而字節跳動旗下「豆包愛學」已悄然進入前20。

豆包愛學的前身是字節大力教育旗下的「河馬愛學」。2024年9月,它更名併入豆包產品矩陣,成為字節切入AI教育的獨立入口。

它的出現,意味着拍題答疑正在被重新定義。

過去,作業幫拼的是題庫規模、OCR識別和答案匹配效率;到了大模型時代,學生需要的已經不只是「搜到相似題」,而是理解題意、展示推演過程,並能繼續追問。

而這些,已經成了生成式AI的基礎能力,無論是ChatGPT、豆包、DeepSeek還是Kimi,只要模型具備足夠的推理能力,天然可以進入學生所需的幾乎一切學習場景。

2025年初的寒假作業季,有媒體對724名中學生進行問卷調研,結果顯示40%的學生使用DeepSeek、豆包、Kimi等AI工具輔助完成作業。

作業幫試圖追上這場變化,雙減之後,學習機成了它重新講故事的主要載體:公開市場數據裏,作業幫學習機已經進入行業頭部,部分統計口徑下銷量排名第一;它也不斷接入自研大模型與DeepSeek,試圖把題庫、課程、答疑和AI能力一起裝進一塊螢幕裏。

只不過,硬件可以撐起作業幫的新故事,但對於學生尋找答案的「第一入口」,作業幫們或將無可奈何。

01 黃金時代

2016年前後,智能手機啱啱進入更多中小學生的日常。作業幫,是00後學生時代最聰明的學習工具。

創始團隊是百度系出身,在OCR和搜索算法上有天然積累,給作業幫帶來了最早的技術底子。拍照搜題看起來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但背後實際要完成三個環節的動作:先把學生拍下來的題識別出來,再從海量題庫裏找到相同或者相似的題,最後再把答案推給用戶。

為了把整個過程的效率壓縮至極致,創始人侯建彬曾砸了一千萬,只為把響應答案的時間從8到9秒壓縮到2秒。

速度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題庫。

作業幫採取今天看來近乎笨拙的「人海戰術」,連接了近兩萬名老師,用衆包的方式搭建題庫。百度知道十幾年的數據沉澱也被利用起來,積累了近六千萬道題目。到2016年,作業幫的題庫數量超過一億道。

「能搜到」和「搜的快」,構成了作業幫最核心的產品力。上線僅兩周,下載量就突破30萬。2016年,作業幫總激活用戶突破1.75億。

因此,很多00後至今記憶猶新的體驗是:哪怕故意只拍一道題的一角,也能找到整張試卷,一道題剛搜完,還會提前彈出「下一題你可能會拍」。

對於很多00後來說,它不僅僅是一個搜題工具。

作業幫的導航欄裏還有個「同學圈」功能。在微信、微博尚未全面滲透未成年生活的時代,那裏曾是屬於Z世代的第一個線上社交烏托邦。

在「同學圈」裏,00後們發展出了一套自己的亞文化。他們給自己取「圈名」,組建或加入各種名稱中二的「家族」,創作瑪麗蘇風格的小說,甚至給自己喜歡的明星(如TFBOYS)建立專門的粉絲圈。

不少人在這裏完成了畫畫、語C(語言Cosplay)、網文創作的啓蒙,交到了至今仍在QQ列表裏的好朋友。

2017年8月6日,「同學圈」的關閉來得猝不及防。有用戶回憶,「前一天還在聊天,第二天就再也打不開了」,所有內容與對話盡數清零。

關停的導火索是四年級小學生在同學圈的「笑話來了」版塊分享葷段子,將學習類APP涉黃的冰山一角炸出了水面。

同一時間,多款搜題類APP相繼捲入內容審核爭議。多家媒體曝光學習類APP存在不當內容後,作業幫圍繞內容來源產生公開分歧,隨後,學霸君也表示平台出現來自同一IP地址的不明賬號集中發布違規內容。幾家各執一詞,由此對簿公堂,上演了一場在線教育行業早期最公開的惡性競爭鬧劇。

這場風波暴露出一個學習類平台很難迴避的問題:當產品既承載學習工具,又承載未成年社區時,內容治理的難度會被急速加大。作業幫最終關閉了同學圈,放棄社交場景,保住了工具產品的主線。

就在輿論爭議纏身的2017年,作業幫官宣完成1.5億美元C輪孖展,彼時搜題類APP正處於市場份額激烈爭奪的階段,內容治理的爭議沒有擋住資本對在線教育入口的押注。

工具入口帶來用戶,資本則將這一優勢迅速放大。

作業幫最早脫胎於2014年百度內部的「拍題」工具,隸屬於百度知識體系。2015年,侯建彬帶領團隊正式獨立拆分,成立小船出海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從2015年A輪到2020年E+輪,累計孖展超34億美元,估值一度突破110億美元,投資方包括軟銀、紅杉、阿里等巨頭。

資本的加持與推動下,作業幫從拍照搜題工具轉型為「工具+課程+硬件」的全鏈條教育平台。

為搶佔市場份額,作業幫也加入了在校教育激烈的營銷戰。2020年暑假,作業幫、學而思網校、跟誰學等玩家密集投放綜藝、短視頻、線下樓宇和信息流廣告,頭部公司的暑期預算動輒以十億元計。

作業幫免費的工具屬性具備天然流量優勢,這一特質讓它快速滲透下沉市場,積累海量基礎用戶,成為移動互聯網末期最後一個千萬日活級超級工具產品。

那幾年,作業幫的商業故事看起來十分絲滑:免費工具帶來學生流量,課程轉化承接商業化,資本繼續放大規模。疫情期間,在線教育的需求更是水漲船高,作業幫站在了巔峯。

02 轉型之路

故事沒有繼續沸騰,甚至沒有一個緩慢冷卻的過程。

沒有在線教育平台能笑着走出2021年。那一年,雙減政策落地。而比政策先到的,是監管。

5月10日,市場監管總局宣佈,作業幫因官方網站謊稱「與聯合國合作」、虛構教師任教經歷、引用不真實用戶評價,被處以250萬元頂格罰款。在線教育野蠻生長的時代宣告終結。

對作業幫來說,2020年E+輪超16億美元的孖展之後,資本和業務的雙重擴張很快進入拐點。失去學科培訓這條最清晰的商業化路徑之後,作業幫不得不尋找新的增長故事。

其中的第一條路是硬件。

作業幫的硬件業務其實始於2016年的喵喵錯題打印機,雙減之後,學習機成為它重要的轉型載體。2022年,作業幫發布「聰明學」系統,隨後學習機、學習筆、AI學習桌等產品密集推出。

從銷量上來看,這條故事線確實跑出了聲量。今年618大促期間,中國學習平板銷量與銷售額雙雙下降,但作業幫穩居線上市場的銷量第一,銷量份額達29.3%。

不過,銷量第一併不等於轉型已經跑通。學習機本質上是一個重內容、重服務、重信任的品類。作業幫可以依靠價格帶和線上渠道迅速做大規模,但硬件賣出去之後,用戶是否願意持續為內容、服務和後續體驗買單,仍然需要更長時間驗證。

圍繞學習機的爭議也隨之出現:大量家長反饋,產品宣傳的精準批改、與課程同步等功能與實際體驗存在落差;也有家長反映購買學習機後又被引導添加「輔導老師」,最終目的是為了推銷幾千元的課程。

對作業幫來說,硬件看似是新入口,但課程轉化和服務履約的舊問題仍然會跟着用戶一起進入新場景。

國內賽道內卷加劇,作業幫又將突圍希望寄託於海外市場。2023年5月,Question.AI在美國上線,重點開拓北美和印尼市場,日活躍用戶量6個月即突破百萬。但從收入結構看,97.2%的收入來自美國市場,單一性風險突出。同時,它還要面對Photomath(本土老牌)、Gauth(字節跳動旗下)等競品的擠壓,局面並不樂觀。

兩條看似光明的出路,最終都陷入進退維谷的僵局。

2025年,作業幫題庫中又出現了引發全網熱議的「學生跳樓物理題」事件:「生命可以輪迴,高考只有一次」,平台題庫中將學生自殺墜樓的悲劇事件,以「自由落體運動」進行物理題型解構,讓公衆難以忍受。

這次事件,再次把內容審核推向台前。作業幫長期依賴海量題目,但在失去資本輸血後,為了用最低成本維持題庫擴張而推行的「UGC+AI生成+第三方採購」模式,卻出於成本控制,並沒有足夠的人力對題庫進行二次複覈。

而一旦審核機制跟不上,題庫的規模優勢就很可能成為一種風險。對於一款面向未成年人的學習平台來說,內容安全本身就應該是產品的一部分。

轉型壓力也體現在資本市場上。

據彭博社消息,2024年作業幫以保密方式申請美國IPO。但截至目前,作業幫仍未正式登陸資本市場。對一家曾在2020年拿下超16億美元孖展,估值一度超過百億美元的在線教育明星公司來說,上市遲遲未落地,本身已經說明它仍在等待一個足夠清晰的新故事。

03 直面AI

喬布斯1998年在接受BusinessWeek 採訪時曾談論過一個關於產品設計的觀點:用戶往往說不出一個新產品應該長什麼樣,好的產品公司要洞察潛在需求,把它做成可感知的東西。

「很多時候,人們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直到你把它擺到他們面前。」

作業幫用了10年時間積累題庫,優化識別和縮短搜題路徑,但當豆包、DeepSeek等通用大模型開始展示拆題過程,多方法講解,並允許學生繼續追問時,作業幫們曾經佔據的「答案入口」就要被通用AI重新改寫。

這種改寫很快傳導到作業幫內部。

2024年,作業幫更新了它的品牌Slogan,從「讓學習更簡單」變成了「科技為人,成就非凡」。變化透露出它想擺脫「工具」這一定位的焦慮,重新迴歸到一家教育科技公司的敘事裏。

這不是作業幫一家的困境,學霸君、阿凡題等所有以「題庫+搜題」為核心模式的產品,都在面臨同樣的命運。

於是,AI教育成為新的賽道。

2023年以來,作業幫推出了一系列轉型動作:推出自研大模型,接入DeepSeek做「AI老師」功能,發布AI學習機,升級「問答」模塊,試圖從「搜題工具」轉向「AI教育平台」。

只是新的牌桌已經變得擁擠:除了「老字號」在線教育的同行們,字節跳動豆包推出「豆包愛學」AI學習工具,千問也新增「一鍵搜試卷」功能。他們都在角逐新的學習入口。

與作業幫們不同,新玩家的背後站着通用AI的入口。它們可以依託大模型和原有C端流量,把解題、講題、資料蒐集和繼續追問等功能放到同一個產品裏,培養用戶的使用習慣。

而作業幫等傳統教育玩家的做法,是把AI接入原有產品來提升自己的服務效率和體驗,這一舉措有個天然弊端:它幾乎只能影響存量用戶,過去最值錢的「答案入口」被大模型公司們稀釋了。

2026年3月,作業幫相關賬號又被曝出利用AI生成知名主持人形象進行教輔帶貨,相關產品號稱賣出近30萬單,引發AI倫理爭議。作業幫方面隨後回應稱,該內容屬於內部測試,涉事賬號已下架。這件事再次提醒教育公司:技術能力之外,內容邊界和商業邊界同樣重要。

作業幫還在努力求生,它的基本盤也還在:上億的用戶,百億的營收,也在不斷嘗試硬件與AI的結合。但作為一代學生的學習入口,它再難回到那個「遇到不會的題就打開作業幫」的時代了。

2015年,侯建彬帶着作業幫從百度分拆時,沒有人想到,這會是百度「航母計劃」裏最後一個跑出千萬日活、躋身行業頭部的超級項目。此後的十年,百度再無現象級獨立C端產品誕生。

如今在社交平台,00後們用一句「時代的眼淚」,懷念曾經陪伴自己整個學生時代的作業幫。只不過他們真正懷念的,不是這個試圖在AI時代艱難轉身的作業幫,而是獨屬於自己的青春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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