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立場
日前,物理AI公司Momenta通過港交所聆訊,正式啓動招股,計劃以「6880」為股票代碼掛牌上市。IPO最終定價295.6港元,預計總募資約58.9億港元,設有15%綠鞋機制,不含綠鞋的發行後總市值696億港元(約90億美元)。
按這個估值,早期投資人已經賺了超過80倍。2016年A輪的成本是每股0.45美元,現在翻了84倍。十年之間,Momenta身後站滿了戴姆勒、上汽、豐田、通用,以及騰訊、淡馬錫、順為資本。去年C13輪孖展時,估值已經到了60億美元。
孖展順利,估值攀升,IPO定價不低。但翻開招股書,數據呈現出一種罕見的組合:2025年營收24億元,按年增長82%,毛利率71.6%,經調整虧損收窄至3億元,距離盈利很近;但賬面淨虧損34.58億元,是經調整虧損的十倍不止。
高毛利、高虧損,兩種特徵同時存在,放在傳統的製造業或消費互聯網框架裏都不太好解釋。製造型企業的高毛利通常伴隨穩定的正利潤,消費互聯網公司可以容忍虧損,但毛利不會高到這個程度。
顯然,Momenta不屬於任何一種。
它更像幾個月前上市的MiniMax。MiniMax上市時也是高毛利、賬面鉅額虧損,資本市場超額認購1837倍,首日漲了109%。市場買的不是當期利潤,而是一個判斷:這家公司未來能不能從從「賣服務」走向「賣平台」。Momenta的情況,本質上是一樣的。
2023年,Momenta 96.8%的收入來自技術開發服務,幫車企做一單收一單的錢,是工程師的工時生意。到2025年,這個比例降到了59.9%,而許可服務收入佔到了40.1%。許可費是按每輛搭載其方案的車的銷量收授權費,幾乎沒有邊際成本。從8款量產車型到68款,許可收入三年漲了41倍。
圖源:Momenta聆訊後資料
這就是市場願意給90億美元的邏輯。Momenta的估值錨點不是地平線,也不是小馬智行,而是能不能成為智能駕駛賽道的「平台收租者」。
這個平台化故事到底有多可靠?賬面虧損的34億裏面,真正影響經營的有多少?以及,MiniMax上市後從高點回落66%的故事,會不會在Momenta身上重演。
Momenta的賬本,應該怎麼看
兩年前,「全棧自研」是中國車企的集體口號,各家重金擴充智駕團隊,動輒投入數十億。但實際上,如果研發只服務自家幾十萬輛車,單車的智駕研發分攤成本遠高於採購第三方方案。2024年以來,價格戰讓利潤表繃緊之後,多家頭部車企的智駕團隊經歷了一輪收縮。
灼識諮詢數據,2025年全球及中國L2級-高速NOA、L2級-城市NOA輔助駕駛及更高級別智能駕駛解決方案市場分別達到約165億美元及104億美元,預計2030年將分別增至約703億美元及386億美元。市場在膨脹,第三方獨立供應商的市場份額正在快速超越車企自研。
這個趨勢也直接反映在Momenta的客戶名單裏,截至2025年末,全球前十大車企中有九家是它的客戶,而2023年末這個數字是八家,新增的一家是福特。
Momenta招股書裏的財務數據,要放在這個背景下看。
Momenta營收從2023年的7.43億增長到2025年的24.13億,兩年翻了三倍多。但真正讓毛利率從17.5%躍升到71.6%的,是收入結構的切換。
圖源:Momenta聆訊後資料
2023年,96.8%的收入來自技術開發服務——幫車企做一單收一單的錢,是工程師的工時生意。到2025年,這個比例降到了59.9%,許可服務佔到了40.1%。許可費的本質是「包租」,按每輛車的裝車量收授權費,軟件複製幾乎沒有邊際成本。車企的車賣得越多,Momenta的利潤就跟着漲,不需要額外投入。
從8款量產車型到68款,許可收入三年漲了41倍,從0.23億到9.68億。招股書裏還有一個細節:截至2025年末,累計車型定點170款,已量產的只有68款。剩下的一百多款還處在開發或驗證階段,一旦陸續進入量產,許可費還有一次釋放的過程。
但這並不意味着沒有變數,2025年前五大客戶的收入佔比仍然有62.6%,雖然比2023年的86.7%已經下降不少,但集中度依然偏高。如果某家大客戶決定重啓自研或者縮減採購,對收入的衝擊會非常直接。這是Momenta平台化故事裏最大的「如果」。
虧損方面,34.58億賬面淨虧損,是這份招股書裏最反常識的。
這筆賬面淨虧損中,28.43億來自「優先股公允價值變動」。這是公司估值上升產生的賬面浮虧,不涉及現金流出。公司估值越高,賬面「虧損」越大。美團2018年上市前也曾因優先股公允價值變動錄得上千億賬面虧損,上市後這個科目就消失了。
把這一項剔除,經調整淨虧損從2023年的10.93億收窄到2025年的3.03億,兩年收窄了72%。合同負債2.70億,比2024年增長了5倍——客戶的錢已經打進來了,服務還沒交付,這是未來確認收入的蓄水池。
現金流比利潤更真實。2023年經營淨流出10.69億,2024年8.36億,2025年2.81億。按這個斜率,2026年經營現金流大概率轉正。研發人員幾乎沒增加,人均產出翻了3倍。前期搭建標準化平台後,新車型適配不再從零開始,2022年400人幹兩年的活,現在10-50人3個月就能交付。
這些數字放在一起,Momenta的處境其實很清晰:虧損在收窄,現金在好轉,效率在提升。
Momenta真正的底牌,是靠數據驅動的網絡效應。招股書把它的戰略概括為「一個飛輪,兩條腿」。
圖源:Monenta公衆號
「兩條腿」分別對應量產車L2方案和L4級Robotaxi。連接它們的「飛輪」是數據閉環:量產車在路上跑,產生真實駕駛數據,數據反哺算法迭代,算法升級後又提升量產車和Robotaxi的性能,性能越好,裝車越多,數據越多。
截至2025年末,搭載Momenta方案的量產車超過68萬台,每天產生約63萬段數據片段。這些數據直接用來訓練L4算法,L4的技術進步又反過來優化量產方案。兩條業務線共用一套技術架構和核心算法,量產車不只是收入來源,也是數據採集的基礎設施。
搭載Momenta方案的車輛越多,城市覆蓋率、場景多樣性、極端案例的豐富度就越高,算法的成熟度也隨之提升。後來者要追趕90萬台車積累的數據經驗,需要更長的時間和更大的資本投入。2022年Momenta完成第一個10萬台量產花了24個月,現在最快不到40天就能完成同等規模的交付。
這也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Momenta的虧損結構。2025年研發支出18.69億,佔收入的77.5%,近三年累計46.6億元。這些支出本質上不是為了維持生存,而是在維持數據飛輪的運轉。飛輪每轉一圈,競爭壁壘就高一分。
資本市場的估值邏輯也是建立在這個判斷上。
MiniMax的故事,Momenta再次上演
今年1月,MiniMax在港交所掛牌,首日漲了109%,市值一度超過2700億港元,超額認購1837倍。一家賬面虧損、毛利率剛過25%的公司,被資金推到了這個位置。
如今,Momenta帶着幾乎同樣的財務結構登場。市場反應有差異,Momenta的基石認購佔比約五成,沒有出現MiniMax那種級別的超額認購,但定價邏輯卻是同一套:毛利率在快速攀升,經調整虧損在收窄,賬面鉅額虧損主要來自優先股公允價值變動。
數字不一樣,故事的骨架是相同的。
兩個行業也同時在發生一個類似的轉向。大模型公司從卷參數轉向賣API調用,智駕公司從幫車企做定製項目轉向按裝車量收許可費。產業分工深化的節奏在變快,平台型公司正在喫掉各自價值鏈上利潤最厚的那一段。MiniMax做的是AI模型的「賣水人」,Momenta做的是智能駕駛的「賣水人」。
很多人習慣把Momenta和地平線、小馬智行放在一起比。但Momenta的「一個飛輪、兩條腿」模式,核心在於它正在從一單一結的項目制,變成按每輛車持續收費的平台制。從商業形態上看,它更像MiniMax,而不是它的智駕同行。
如果翻看一下MiniMax的財務軌跡:2025年API收入2596萬美元,按年增長197.8%,增速超過了C端產品。與訂閱制和持續性API調用相關的經常性收入,從2024年的483萬美元增長到3186萬美元,在總收入中的佔比從15.8%躍升到40.3%。MiniMax在從賣產品轉向賣服務,Momenta在從賣項目轉向賣許可。
路徑也是一致:前期投入搭建平台,後期靠平台收持續性的費用。
而市場的買單邏輯也並不複雜,核心就是兩條。
賬面上看,平台搭好之後,新增收入的邊際成本趨近於零。MiniMax的API業務毛利率69.4%,Momenta的許可業務邊際成本也接近於零。這意味着一旦跨過盈虧平衡點,利潤的增速會顯著快於收入的增速。
另一邊,兩個公司的虧損結構高度相似,大額賬面虧損都來自優先股公允價值變動,不涉及現金流出。剔除這一項,經調整虧損都在快速收窄。上市轉股之後,這個科目的「虧損」會永久消失。
Momenta的基石名單裏,GIC投了1億美元,富達國際投了1億美元,貝萊德和橡樹資本各投了兩三千萬,梅賽德斯-奔馳和比亞迪也各投了2500萬和1500萬美元。這種「主權基金+頂級長線+產業巨頭」的組合在MiniMax身上出現過,新加坡主權財富基金GIC、百利投資、挪威央行都參與了MiniMax的公開募股。
圖源:Momenta聆訊後資料
半年內,同樣的資金組合出現在兩個不同賽道的IPO上,押注的是同一類商業形態在各自領域的稀缺性。
Momenta與同行的估值差異,也能印證這一點。小馬智行2024年底在納斯達克上市,估值約45億美元,技術實力並不弱。但市場給Momenta的定價大約是小馬的兩倍。原因在於Momenta有近百萬台量產車在路上跑,持續產生真實數據回傳給算法。
小馬的L4技術主要依賴自建車隊採集數據,規模有限,飛輪轉不起來。Momenta估值溢價的核心來源,不是技術,是數據閉環形成的網絡效應。
這種估值邏輯有一個隱含前提,那就是Momenta的平台化故事要在預期的時間窗口內兌現。量產車型從8款到68款用了兩年,如果L3法規在2026-2027年落地,單套軟件授權費可能從千元級躍升到萬元級,這是市場願意給PS和PEG定價的理由。
但MiniMax上市三個月後從高點回落了66%。市場對平台型公司的定價可以在短期內極度樂觀,也可以在預期落空時迅速糾正。
所以Momenta上市後能不能走出不同的軌跡,最終還是要取決於一個硬約束:2026年經調整盈利和經營現金流轉正能否按期兌現。
寫在最後
過去兩年,智駕創業公司孖展普遍困難。一級市場對這類公司的定價缺乏參照,地平線和Mobileye都是軟硬一體路線,小馬智行走L4路線,沒有一家純軟件算法公司以近百億美元的體量完成上市。
Momenta的IPO為此類公司提供了一個公開市場的定價基準。後續無論毫末智行、輕舟智航還是其他智駕方案公司想上市,投資人都會拿Momenta的市銷率和增長曲線來對標。
這意味着Momenta如果上市後表現穩健,整個賽道的孖展環境會改善;如果破發或持續低迷,後來者的上市窗口可能會收窄。它承擔了一個「品類定義者」的功能,市場對智駕軟件平台這個品類到底是歡迎還是冷淡,Momenta是第一塊試金石。
另一個可能被低估的後果是人才和併購的流向。
Momenta上市後賬上現金超過百億人民幣。如果它選擇用這筆錢去整合行業,收購那些在特定場景或特定算法模塊上有積累的小團隊,而不是什麼都自己從頭做,智駕行業的併購潮可能比預期來得更快。汽車行業歷史上,博世、大陸這類供應商的崛起往往伴隨着對細分領域技術公司的持續收購。Momenta現在具備了做同樣事情的財務基礎。
車企對Momenta的態度一直有些微妙既合作又提防。Momenta上市之後,這種公開市場的監督機制,反而可能讓車企在調整合作關係時更加謹慎。
不過,雙方的博弈從私下談判變成了公開市場的計價,對現在的Momenta來說未必就是壞事。
*題圖及文中配圖來源於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