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市值水晶

6月26日,五糧液召開年度股東大會。
會場門口鋪了紅地毯,高管列隊迎客,還有樂隊奏樂。這是五糧液多年的傳統。496名股東來到宜賓,持有股份佔公司總股本的55.19%。
當天,鄧敏被選為五糧液新任董事長。
這位1970年出生的國企幹部此前擔任宜賓發展控股集團總經理,也先後掌管過絲麗雅、天原集團。站在股東面前,鄧敏反覆提到一個詞:長期主義。
他說,白酒行業的消費邏輯和價值屬性沒有改變,五糧液長期成長的根基也沒有改變。對於優勢品牌而言,眼前的調整更像一次穿越周期的考驗。
三天後,五糧液股價盤中跌到71.75元,創下七年新低。
相比年初的115元,五糧液股價跌了約37%,市值少了1611億元。資本市場對「長期主義」的回應很直接:先賣了再說。


誰在賣五糧液,股東名冊給出了一部分答案。
3月底至5月11日,香港中央結算有限公司持有的五糧液股份由8157.64萬股降至7079.22萬股,減少1078.42萬股。
同期,中國證券金融股份有限公司減持1111.97萬股,持股比例由2.25%降到1.96%;鵬華中證酒ETF也賣出59.5萬股。
三家機構合計減少約2250萬股。按照7月3日73.21元的價格粗略計算,市值約16.5億元。
這批賣盤不算小,但不足以解釋1611億元市值縮水。
所謂市值蒸發,並不代表真有1611億元資金從五糧液賬戶裏跑掉。二級市場只需要一部分股票以更低價格成交,就能給餘下股份重新標價。
香港中央結算有限公司也不是某一家外資機構,而是北向資金的集合持股賬戶。鵬華中證酒ETF減持,可能來自基金份額贖回,未必是基金經理主動看空。至於證金公司的持股變化,公開數據只能看到結果,不能還原交易動機。
所以,「誰在賣」只回答了交易層面的問題。
真正壓低股價的,是買方給出的價格越來越低。五糧液跌到73元之後,市盈率看起來不高,賬上還有上千億元現金,公司又拿出了大額回購和增持計劃,買盤依然遲疑。
這份遲疑從4月30日開始。
4月30日晚間,五糧液同時披露2025年年報、2026年一季報和一份會計差錯更正公告。
年報裏的數字,與投資者此前看到的完全不同。
調整前,五糧液2025年前三季度營收609.45億元,歸母淨利潤215.11億元。調整後,前三季度營收變成306.38億元,淨利潤只剩64.75億元。
303億元營收和150億元利潤,被從已經披露的報表裏劃掉。
最終,五糧液2025年全年營收405.29億元,按年下降54.55%;歸母淨利潤89.54億元,按年下降71.89%。
這是五糧液2015年以來首次營收、利潤雙降,也是公司上市以來最劇烈的一次業績調整。
公司給出的解釋是,重新梳理部分業務後,發現相關商品尚未完全滿足收入確認條件,因此按照謹慎性原則進行追溯調整。
更正前後,五糧液2025年前三季度經營現金流淨額沒有變化。經銷商已經打款,相關商品也已開票、納稅,只是商品控制權尚未完成轉移,不能繼續確認為營業收入。
調整之後,五糧液資產負債表裏出現了兩個少見的項目:49.07億元「監管商品」和263.15億元「監管商品款項」。
263.15億元,相當於五糧液2025年全年營收的65%。
五糧液沒有在年報中詳細解釋監管商品的交易結構,外界只能沿着客戶變化尋找線索。
2025年2月,39家五糧液核心經銷商聯合成立了四川五鈞和四川五浚兩家銷售公司。就在這兩家公司成立後,五糧液前五大客戶銷售額一度大幅增加。
根據公開財報調整數據,五糧液2025年上半年前五大客戶銷售額由調整前的約300.61億元降至52.75億元,減少247.86億元,與263.15億元監管商品款項的規模接近。
兩組數據接近,並不足以證明監管商品款項和這兩家經銷商平台相關。五糧液也沒有對此作出明確說明。但交易結構越模糊,投資者越難判斷渠道里究竟壓了多少貨。
消費股最貴的東西從來不是酒,而是確定性。
過去分析五糧液,投資者可以根據經銷商打款、發貨節奏和合同負債推算收入。現在,原來的估值模型已經失去了參照。


從財報看,五糧液2026年一季報看上去已經恢復增長。
一季度營收228.38億元,按年增長33.67%;歸母淨利潤80.63億元,按年增長82.57%。單看增速,這甚至算得上白酒行業裏少有的高增長。
但這組增長建立在調整後的低基數上。
2025年一季度淨利潤經過追溯調整後,從原先披露的93.31億元降至44.16億元。基數下降一半,2026年的利潤增速自然被放大。
現金流給出了另一個答案。
2026年一季度,五糧液銷售商品收到的現金為133.11億元,上年同期為382.34億元;經營活動現金流淨額由正158.49億元變成負25.35億元。
白酒企業的季度現金流會受到春節錯位、經銷商打款和繳稅節奏影響,單個季度不能代表全年。但在財報啱啱進行大幅更正之後,利潤上漲、銷售收現下降,會讓投資者更加謹慎。
五糧液過去被視為最容易理解的公司之一。
賣酒、收錢、派息。產品毛利率高,資本開支相對有限,賬上現金不斷增加。投資者不用研究複雜的技術路線,也不用猜測新業務什麼時候盈利。
這份簡單,曾經是五糧液估值裏很重要的一部分。這些問題沒有得到充分回答之前,一季報裏的高增長很難成為股價支點。
五糧液財報爭議看起來是一道會計題,根子仍在渠道。
白酒企業通常採用經銷商先打款、酒廠後發貨的模式。行情上漲時,這套模式運轉得很順。
酒廠提前鎖定收入和現金,經銷商拿到稀缺配額。只要市場價格繼續上漲,倉庫裏的貨就會升值。經銷商不怕多進貨,甚至擔心配額不夠。
五糧液很長時間裏都受益於這套體系。
第八代五糧液是公司的核心大單品,廠家通過出廠價、計劃量和區域經銷商控制市場。經銷商負責回款和鋪貨,酒廠不用直接面對數量龐大的終端門店。
它的問題也很明顯:廠家看到的是打款和發貨,消費者是否真正把酒喝掉,還隔着經銷商、批發商和終端門店。
市場價格上漲時,這段距離無關緊要。庫存放在誰手裏,都能繼續賺錢。
價格下跌,庫存就開始暴露。
2025年底,五糧液在1019元出廠價不變的基礎上,通過開票折扣和營銷支持,把第八代五糧液的經銷商開票價降至約900元。到了今年「6·18」,京東部分店鋪的成交價已經降到790元至810元,天貓超市約為820元。
五糧液的官方指導價仍是1499元。
指導價、開票價和終端售價形成了三個價格。經銷商的實際成本還會受到返利、掃碼獎勵和任務完成情況影響,很難用一個數字概括。但終端價格長期低於明面上的拿貨價,已經說明渠道利潤需要依靠廠家補貼維持。
經銷商賣得快,價格倒掛會立即變成虧損;不賣,庫存和資金繼續壓在倉庫裏。
五糧液財報中的監管商品,很可能正處於這個尷尬位置:貨款已經到了酒廠,商品還沒有完成真正的市場消化。
2025年,全國規模以上白酒企業產量下降12.1%,銷售收入下降7.5%,利潤下降13.1%。行業已經開始減產,利潤下降仍快於收入。
商務宴請和禮贈場景收縮,對五糧液這樣的千元價格帶產品影響更直接。消費者並非完全不喝酒,只是不再願意按照過去的價格購買同樣多的酒。
酒廠希望守住品牌價格,經銷商需要儘快回籠資金,電商平台則用低價換取銷量。三方的目標撞在一起,最後反映為價盤下移。


新董事長接過的,不只是七年新低。
4月審議年報時,五糧液董事會應到10人,實際參與表決9人。公告中特別註明,董事長因不能正常履職,缺席會議。
兩個月後,鄧敏正式接任。
鄧敏在股東大會上說,白酒消費的底層邏輯沒有改變,五糧液具備更早、更快穿越周期的能力。總經理華濤則把應對方法概括為「守正創新」。
股東會現場保持了五糧液一貫的秩序。線上投資者的問題尖銳得多。
6月29日,有投資者在互動平台詢問,財務報表大幅修改是否已經引發股民起訴;7月1日,另一位投資者追問,公司股票連續創新低,回購到底實施了多少。
五糧液回答了後一個問題。
公司此前推出80億元至100億元股份回購計劃,五糧液集團還計劃增持30億元至50億元。到6月30日,五糧液累計回購253.58萬股,花費2億元,佔總股本的0.0653%。最低迴購價格73.33元,接近七年新低。
回購期限為一年,目前仍處在執行初期。以五糧液超過1270億元的貨幣資金,完成回購也沒有明顯資金壓力。
只是市場已經看明白了一件事:五糧液的問題不在於有沒有錢護盤。
回購可以買走一部分股票,無法替經銷商消化庫存;大股東增持能夠表達信心,不能解釋263億元監管商品款項什麼時候轉成收入。
鄧敏需要接手的是一個仍然強大、卻突然變得難以解釋的五糧液。
它還有品牌、產能、經銷網絡和充足現金。第八代五糧液依然是濃香型白酒裏認知度最高的產品。但市場正在重新計算這些資產的價格,因為支撐它們的消費場景、渠道利潤和增長口徑都變了。
五糧液的股價回到了2019年。
2019年的經銷商還在搶貨,普五價格繼續上漲,投資者相信高端白酒會保持增長。七年後,同樣的股價對應着另一套生意:新管理層站在紅地毯上解釋長期主義。
股價可以回到七年前。
白酒市場還能回得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