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祖曉謙

編輯 | 向現

這一星期，中國人對兩組繩索印象頗深：廣西洪災中，多架重載無人機打破常規凌空牽繩，將被困群衆吊起轉移；南海海面上，長征十號乙運載火箭（以下簡稱「長十乙」）一子級垂直返回，被海上回收平台「領航者」號上佈置的繩網穩穩接住。

在海上接火箭，統共分幾步？

本次長十乙首飛回收任務也曾遭台風前後夾擊。「領航者」號沒有航行動力，需要拖船將它帶到預定海域，路程大約兩個晝夜。原定7月3日的出海日因「美莎克」登陸擱置，而「巴威」即將襲來，科研人員評估，需在10日左右進行回收作業。要在發射前到達預定海域，留給船隊的時間窗口已經不多。

4日下午，試驗隊接到海況好轉的通知，5日早，「領航者」號起航，下午指揮船「沈括號」和兩艘保障船相繼出港。航行兩天多後，船隊會合，7日完成人員過駁和設備恢復，9日，回收船隊和發射場等系統進行了全區合練，緊鑼密鼓做好準備迎接火箭「回家」。

7月10日，長征十號乙運載火箭在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發射升空/新華社記者 楊冠宇 攝

終於，7月10日12時15分，長十乙在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點火升空，火箭一子級分離後約6分鐘，垂直返回並精準落入「領航者」號上的網系回收區域——一艘滿載排水量2.5萬噸的船在海浪中搖晃，一枚從100多公里高空飛回來的火箭也在調整姿態，此次動態對接，好比站在百層高樓上，將一支筆扔進筆筒。

長十乙做到了，這是我國首次成功實施運載火箭一子級可控回收，是全球首次運載火箭網系回收，中國也成為全球第二個掌握火箭垂直回收技術的國家。

如何造出一枚長十乙火箭

要認識長十乙，需要回到長征十號系列火箭的序列中。

它的起點，是中國下一代載人航天運輸系統的升級：空間站進入長期運營，夢舟新一代載人飛船進入研製，載人登月提上日程。沿用多年的長征二號F（我國目前唯一現役載人運載火箭）和神舟飛船體系，已經不足以覆蓋未來從近地空間站到月球的全部任務。於是，長征十號系列被推到台前。

2月11日，我國在文昌航天發射場成功組織實施長征十號運載火箭系統低空演示驗證與夢舟載人飛船系統最大動壓逃逸飛行試驗/新華社發（韓慶策 攝）

長征十號的主線任務，是載人登月。它面向地月轉移任務，需要把夢舟飛船和攬月着陸器分別送往離地球約38.4萬公里（是近地空間站400公里高度的近1000倍）的環月軌道，再完成對接，因此需要三根5米直徑的大箭體並聯起飛，中間芯一級加兩側助推器，每一根都配7台液氧煤油發動機，起飛時總共21台發動機同時工作，起飛推力達到兩千多噸級，二級繼續用真空型液氧煤油發動機接力加速，三級再用效率更高的氫氧發動機將夢舟飛船或攬月着陸器送上軌道，還有一整套面向航天員保障的安全冗餘設計。

但一個如此「豪華」的技術平台如果只服務登月，使用頻率不會太高，「降本增效」之道是更高頻的近地軌道任務。

於是，長征十號家族開始分化出不同構型：登月用的「大哥」長征十號，近地載人和貨運用的長征十號甲，以及今天的主角長征十號乙。

2026年7月6日，長征十號乙運載火箭轉運中/中新社記者 駱雲飛 攝

先誕生的長十甲可以理解為長征十號家族的近地軌道版本。去空間站不需要登月那麼大的運力，所以它不再需要登月構型裏的全部助推器和三級，於是變成一枚兩級構型的「光桿」火箭。它的一子級仍然是5米直徑，使用7台液氧煤油發動機，起飛推力接近900噸；同時，它被設計成一枚可回收火箭，不採用着陸腿，走海上平台網系捕獲路線。

如果同一套一子級平台已經具備回收潛力，為什麼不把它放到比載人更高頻的商業發射中去跑數據、驗流程、降成本？

由此，大幅精簡長十甲上用於載人的設備，芯二級改用更加經濟、面向複用的液氧甲烷推進劑，滿足低軌衛星互聯網星座部署、大型商業衛星發射等任務需求的長十乙應運而生。

長十乙全箭起飛推力約890噸，起飛重量約760噸，可重複使用狀態下近地軌道運載能力約16噸。長十乙芯一級沿用長十甲一子級狀態，於2025年7月立項，以驚人的「中國速度」未滿周歲就具備發射條件，而今完成首飛，比長十甲還要早。

7月10日，人們在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觀看長征十號乙運載火箭發射/新華社發（蒙鍾德攝）

今年2月11日，一項全稱為「長征十號運載火箭系統低空演示驗證與夢舟載人飛船系統最大動壓逃逸飛行試驗」的任務成功預演（並非長十甲正式首飛）。科研人員「精打細算」地實施關鍵技術分步突破策略，用接近長十甲一子級狀態的試驗箭，搭配夢舟飛船和逃逸塔，驗證載人飛船在極限氣動條件下能否安全逃逸，也驗證火箭一級在完成上升段任務後，能否調轉姿態、受控返回，最終在預定海域完成濺落。

可重複使用火箭不能只是飛上去，還要在一二級分離後重新找回自己：判斷姿態、調轉箭體、經歷氣動減速，再靠發動機點火把速度壓下來。2月的海上濺落證明了這套返回邏輯可行。

到了7月，長十乙要完成的，就是在「落得準」的基礎上進一步做到「接得住」。「核心是要解決我們在低空飛行試驗裏面沒有驗證到的，並且是我們國家獨創的首創的海上網系回收技術。」長十甲總設計師容易表示。

網系回收，雙向奔赴

火箭已經基本學會回家了，誰來「穩穩接住它」？

答案是我國首個獲得中國船級社入級證書和法定證書的海上火箭回收平台，長144米、寬50米的「領航者」號。

據中國航天科技集團許學雷介紹，「領航者」號具有遠控動力定位系統，「10~20公里之外告訴它一個經緯度，船就能定到某個位置」；其塔架結構67米高，自重3500噸，「再加上裏面的設備是5400噸，靠4組大的支座將整個塔架結構連接在船上，對船體整體設計帶來非常大的挑戰」；船的四角還具備獨特的固定外飄台，「船稍微傾斜之後，飄台會進入水中產生浮力，有助於大幅減小整體的橫搖角度」。

「領航者」號/《我在海上追火箭｜長征十號乙海上回收全記錄》視頻截圖

如此周密部署的「領航者」號從2024年9月啓動論證，12月完成方案設計，2025年4月開工，最終於同年11月底完成交付，建設效率驚人。

而接箭過程像一場「雙向奔赴」的海空接力，首先要把船開到火箭回收的預定海域，艏向（船舶縱軸軸向在水平面內的投影方向）依據火箭返回彈道來定。不同彈道、不同來向，對船的擺放角度要求也不一樣。質檢完畢後，工作人員會撤離平台，火箭返回時交給自動化系統完成工作。

長十乙一子級在起飛約150秒後與二子級分離，帶着向上速度飛到100公里以上高度再下降。隨後它要完成一級柵格舵展開，一級動力減速段發動機點火，一級三機發動機點火，柵格舵像火箭返回時的「方向盤」，發動機再點火則像一腳腳「剎車」，之後一級固定發動機關機，一級掛索機構展開，火箭主動控制姿態和速度接近海上平台。

「塔架4個角每個角上都有一組激光雷達，火箭下來之後，它能實時測量火箭的位置和姿態，驅動底下的阻攔索，把火箭的動能和下落所帶來的勢能全部吸收掉，吸收完了以後整個火箭就相對靜止地懸在網中央了。」許學雷表示。箭上掛鉤掛在4根「井」字型繩索上，鎖緊平台車會自動尋找箭的位置，停到火箭下方對火箭進行抱夾和支撐，使得火箭和甲板通過車構成一個相對剛性連接，完成捕獲回收過程。

這是海上回收平台通過網系捕獲方式成功回收長征十號乙運載火箭一子級（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 邢廣利 攝

這套回收方式和SpaceX的獵鷹9號着陸腿垂直回收路線有所不同。獵鷹9號依賴火箭本身「自力更生」，通過發動機反覆點火反推減速，並在落地前展開自帶的着陸腿，自己站回陸地回收場或海上無人船。其歷經數百次迭代試飛、數十枚箭體損毀試錯，搭建起一套高度成熟的商用運營體系，可陸海雙向靈活回收，依靠規模化發射、標準化檢修流程把控全球商業發射市場。

但其方案短板也很突出：對發動機的精度和瞬時姿態控制能力要求極高，末端要求釐米級落點精度，僅能在3級以下海況作業；重達1~2噸的着陸腿等裝置都需隨箭定製，成了每次飛行都不得不攜帶的「死重」。

而網系回收系統這種模式大幅減輕了箭體重量，提升了運載效率，對火箭的着陸指標也更為友好，這主要得益於火箭入網接駁時，大多動能、勢能均被地面緩衝機構吸收，使得對箭上緩衝結構的設計要求大幅降低。

針對火箭落點偏差，回收系統可以通過簡單高效地調整地面設備尺寸規模，提高適應能力，這同時也能降低對火箭發動機推力調節能力的要求，落點容錯窗口拓寬數十倍，可抵禦4級風浪環境作業。它的挑戰則轉移到了海上，需要「領航者」號這樣技術高度集成的專用平台來配合。

長十乙這次成功之前，中國可重複使用火箭其實已經有過兩次軌道級衝刺。

2025年12月3日，藍箭航天朱雀三號遙一在東風商業航天創新試驗區發射升空，其採用液氧甲烷動力，一級裝有反作用控制系統、柵格舵與着陸支腿，二級進入預定軌道，一級回收過程中發生異常燃燒，未實現在回收場坪的軟着陸。20天后，長征十二號甲也完成了首飛入軌。它同樣參照獵鷹9號路線，雖然圓滿實現衛星入軌，也折戟於末端着陸階段。

2026年1月23日，觀衆在2026北京國際商業航天展的藍箭航天展台參觀展出的朱雀三號重複使用運載火箭模型/新華社記者 鞠煥宗 攝

可見，軌道級可回收火箭的難點在於一級分離後能否精準完成再入、減速、控姿和末端着陸。長十乙另闢蹊徑，敲定柵格舵調姿、多級反推減速、海上平台網系柔性捕獲的創新路線，在中國第一次把衛星入軌和一子級成功回收放進同一次任務裏完成。

不過，這還遠非終點。載人航天工程專家王一提醒，單次成功之後，距離真正的商業閉環還差幾道關：「眼下自動化探傷翻新體系缺位、一子級多次複用壽命數據不足、上下游產業鏈未成規模，還需要依託低軌星座高頻發射攤薄成本。」

目前，國內形成國家隊網系方案、民營企業深耕垂直回收雙線佈局，為低成本常態化天地往返、構築自主可控的太空產業生態打下堅實根基。

「別高興太早，後面還有更高興的」

長十乙火箭首飛回收成功，舉國歡欣鼓舞。對此，央視軍事頻道引述網友說法：「別高興太早，後面還有更高興的。」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但放在商業航天發展鏈條裏實際上非常貼切。此次成就帶來的外溢效應相當深遠，也將惠及最廣大普通人的生活。

長十乙主要服務低軌衛星互聯網星座部署和大型商業衛星發射，它不是直接把人送上太空旅遊的載人火箭，也不會讓普通人明天就買到太空船票。但它正在回應商業航天最底層的問題：把衛星送上去，能不能更頻繁、更便宜、更可持續。

王一曾擔任航天員教員，長期關注載人航天與商業航天發展。「我在走訪衛星運營與商業航天配套企業時，頻繁聽聞行業痛點：海量低軌衛星排隊等候發射、高昂造價制約星座組網進度。長十乙圓滿完成一子級網系可控回收，補齊我國大運力複用火箭關鍵短板，推動國內商業航天擺脫一次性火箭高成本桎梏，依靠低成本高頻發射承接星網組網訂單，在全球低軌軌道資源爭搶之中站穩腳跟，同時帶動上下游材料、檢測、海上運維產業鏈整體成熟。」

載人航天工程專家王一

火箭便宜下來，天上的基礎設施纔可能更快建起來。在短期層面，長十乙的成功意味着發射成本大幅下探，全域衛星互聯網加速鋪設，普通人會在許多日常之處感受到變化：身處深山、遠洋也可穩定接入衛星網絡；災害發生時，應急通信不容易「一斷全斷」；氣象、地質遙感衛星批量升空，災害預警精度全面提升，衛星通信資費持續走低，台風路徑、山洪風險、森林火情、農田長勢，都可能被更早、更密地監測到。

長期來看，常態化複用體系成熟之後，太空育種、在軌實驗室、太空雲端算力等新業態會相繼落地，催生萬億級太空民用經濟增長點。

對於大衆期待的太空旅行，王一表示，即便長十乙定位面向衛星組網而非載人觀光，依舊為太空旅行完成多層技術鋪墊，把太空旅行從少數人的昂貴體驗，慢慢推進到更大範圍的商業服務。

「其一，本次驗證的發動機多次啓停、箭體結構循環耐受、海上高精度協同回收技術，可直接複用在後續載人亞軌道飛行器之上；其二，成熟的低成本天地往返體系能夠攤薄載人飛船研發、試飛成本；其三，完整積累起箭體檢修、冗餘安全設計的工程經驗，這套經過實戰檢驗的複用範式，將為後續專屬太空旅遊運載器打下牢靠的技術底座。」

將目光轉回到長征十號家族：「長十乙芯一級承襲長十甲一子級成熟構型完成回收試驗，依託通用化箭體開展複用技術驗證，盡顯我國統籌現有航天資產、拒絕重複研製、集約高效攻關的建設思路。」

《我在海上追火箭｜長征十號乙海上回收全記錄》視頻截圖

王一表示：「我在對接載人航天相關研製團隊時發現，整套調姿減速、海上柔性捕獲、箭體無損檢修的全套工程數據，均可無縫迴流至長十甲生產線，為夢舟載人飛船、天舟貨運飛船後續一子級複用改造提供實打實的實踐依據。」

這對於在軌值守、往返天地的航天員而言是重大利好。複用體系成型後，天地往返運載工具可靠性經過多輪飛行校驗，冗餘安全設計持續完善，航天員升空、返回的安全係數都將持續提升。

更值得欣喜的是，放眼載人登月長遠規劃，「這套通用一子級積累下來的多次點火重啓、長時再入防熱、結構疲勞壽命管控、全流程故障處置經驗，能夠橫向賦能登月運載火箭一子級、助推級的複用設計。成熟可複用架構可以大幅壓低登月試驗箭的製造與迭代成本，允許開展更高頻次的摸底試飛」。

這意味着，火箭從點火起飛到着陸回收，發動機該如何工作、姿態該如何調整、各個系統該如何協同等所有預定動作和狀態變化都將被反覆打磨，變得更精確更可靠。依靠模塊化通用箭體迭代升級，我們不必照搬國外高額投入的研發模式，以小步快跑、資源複用的中式路徑穩步攻堅，中國人走向月球的路又被夯實了一層。

長十乙火箭矗立在發射場/圖源：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宿東 攝）

對長十乙而言，下一場大考已經開始。

回收成功之後，團隊要在幾個月內完成檢查、檢修和再測試。長十乙總設計師婁路亮表示：「我們希望在半年之內具備復飛的條件。如果狀態允許的話，我們希望儘快地復飛，通過飛行來獲取更多的實戰數據，加速我們對回收和複用過程的認識。」

今年年底前後，我們或將見證這枚被「領航者」號接回的一子級，在工程師的檢查和修復之後，再次點火升空並順利回收。繩網接住的不僅僅是一枚火箭，也是一套仍在試飛、覆盤、修正中不斷逼近成熟的工程體系，它將指向一條越來越高效、可靠的通往太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