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BUG》欄目 徐苑蕾
樸樸超市「賣身」傳聞喧囂近兩個月，交易靴子至今未落。但在樸樸超市內部，一項悄然推進的調整正透露出不同尋常的信號。
《BUG》欄目獲悉，樸樸超市近期下發通知，要求區域採購人員全部集約至總部，遷往福州辦公。當被問及此舉是否與收購傳聞有關時，一位樸樸內部人士未予否認。
實際上，在生鮮電商行業，採購是成本大頭。「哪怕只摳出1%的成本優化，對淨利潤的貢獻都極為可觀。」一位行業人士表示。
在履約成本方面，樸樸超市也在持續降低費用率。有華南站點主管告訴《BUG》欄目，站點約100名騎手中，全職僅剩1人，整個站點150多人，真正與樸樸籤合同的「自己人」只有店長、主管等不到10人，還不足10%。「前幾年還招全職，全職離職後就不再補位，兼職想轉全職只能慢慢熬到主管。」
採購收權和兼職化運營的背後，是生鮮電商薄如刀鋒的利潤。在前置倉賽道中，前有「生鮮電商第一股」每日優鮮轟然倒塌，後有始終在盈利線邊緣徘徊的叮咚買菜投奔美團。
行業收斂、巨頭反撲、四面受敵。當下，樸樸超市作為獨立平台的生存空間被層層壓縮，被收購或許已不是一道選擇題。
外地採購全遷至福州辦公
樸樸超市這場收購大戲的序幕，早在5月下旬就已拉開。當時，有市場消息稱，阿里、京東、美團三家正在深度參與競購樸樸超市，估值區間高達20億至50億美元。市場甚至傳出了頗為具體的競購細節：阿里已派駐審計團隊入駐樸樸超市開展盡職調查，今日資本徐新代表京東參與談判，美團則在持續擡價。
到了6月，出於補齊華南市場短板的需要，阿里被視為最有可能收購樸樸超市的一方。有外媒消息稱，阿里巴巴計劃出價15億美元收購樸樸超市。報道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稱，阿里的報價較高鑫零售早前出價高出逾一倍，或將引發一輪競購戰。
美團收購叮咚買菜的對價為約7.17億美元，而樸樸超市的傳聞收購價幾乎是叮咚的2倍，這讓業界一片譁然。至今，僅有京東方面公開予以否認，稱並無收購樸樸超市的計劃，也未與樸樸超市接觸。而美團、阿里和樸樸超市三方則一直保持沉默，未作回應。
交易的靴子尚未落地。不過，在樸樸超市內部，暗潮已經在湧動。有樸樸超市內部人士透露，近期公司下發通知，對採購團隊進行調整，要求區域採購人員集約至總部，並遷至福州辦公。該人士未否認調整與收購傳聞的相關性。一位樸樸超市的供應商確認該消息：「採購現在全部收編到福州總部，我們現在對接的只有總部採購了。」
生鮮電商是一個高成本、低毛利的賽道。其中，採購是最核心的環節，也是決定平台盈利能力的關鍵。叮咚買菜2025年財報顯示，公司實現營收243.6億元，按年增長5.6%；GAAP淨利潤為2.32億元，按年下降23.9%。成本端的壓力是盈利收窄的主因，2025年叮咚買菜商品銷售成本按年增長7%，高於營收增幅，從2024年的161.2億元增至172.5億元。
在收購傳聞的背景下，樸樸超市的每一個內部調整動作都不只是單純的管理優化，更是關乎生存與去向的戰略選擇。對於潛在買家而言，一個成本結構更優、利潤率更高的樸樸超市，顯然更具吸引力。同時，在交易落地前完成內部資產梳理，也能讓買家看到一個供應鏈體系完整、核心資源集中、便於整合的收購標的。
一位樸樸超市供應商坦言，「利潤空間被樸樸壓到極致，採購還經常找我們做促銷，費用都是我們出。扣除各種合同點數，罰款、活動促銷費，利潤率遠不足10%，樸樸的供應商賺不到大錢，但勝在銷量比較穩定，薄利多銷。」
一位行業人士分析認為，樸樸超市採購部門的集中管理有助於提升議價能力，消除區域之間採購的灰色溢價。「在現有成本結構下，哪怕在採購端摳出1%的優化，對淨利潤的貢獻都極為可觀。」
「整個站點150人，直籤合同的不到10人」
除了商品銷售成本，履約成本也是生鮮電商的另一個成本大頭，行業發展至今，該項成本佔比已經下降至20%左右。
至於前置倉模式的成本結構，有券商研報曾測算過，在單均履約成本中，配送成本佔比接近一半，倉庫租金成本、倉內揀貨、包裝、損耗等分攤其餘部分。
這意味着，在各個平台中，誰能把履約成本降下來，誰就有可能在這個行業裏多活一口氣。
近些年，樸樸超市站點的用工模式已經徹底轉向兼職化。樸樸超市華南某站點主管告訴《BUG》欄目，該站點目前約有100個騎手，但全職騎手只有一個。整個站點共有150至160人，還包括分揀員、補貨員、組長、主管、店長等，其中真正與樸樸超市直接籤合同的「自己人」不到10個。
據該主管介紹，兼職騎手籤的是勞務合同，平台不需要繳納社保，也無需支付底薪，只需要按單結算報酬。「前幾年公司還招過全職，但全職離職後就不再新招，不再補位，如果兼職想轉全職，只能慢慢升至主管級別，所有站點都一樣。」
該主管稱，「站點人員流動性很大，每天都有新人來也有舊人走。」一位應聘過樸樸超市兼職騎手的人士則表示，「HR很着急招人的樣子，晚上11點還問我第二天早上有沒有空去面試。」而在華南一個樸樸超市站點，《BUG》欄目看到門前掛着橫幅，上面寫着「推薦配送入職獎勵600元。」
降低履約成本主要有兩條路徑：一是直接降低人力成本，對「人」這個變量進行極致壓縮；二是利用技術，優化算法，提高人效。
生鮮電商行業前置倉面積平均約300平方米，樸樸超市則把前置倉擴大到800至1000平方米，SKU做到6000至8000個。如此一來，樸樸超市的前置倉覆蓋範圍可以更廣，為的是減少所需開設的倉數，以及依靠高單量攤薄單位履約成本。
有樸樸超市兼職騎手坦言，近些年每單配送單價在逐步下滑，從最初每單5元降到3.5元，然後降到3.2元再到3元，去年在福州地區甚至傳出降到2.5元的消息。前述站點主管則稱，「新人騎手從單次接一單開始解鎖，權限會逐步往上升，想要單次接5、6單就要提供更多的工時和更高的服務分。」
「小而美」終難獨善其身？
樸樸超市成立於2016年，其後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拿到了行業中為數不多的盈利門票。
2024年，樸樸超市營收約300億元，毛利率達22.5%，首次實現年度盈利，履約費用率控制在17.5%以內。在福州、廈門等核心區域，樸樸超市的履約費用率更是從2021年的22%降至2024年的15%。
走到這一步，樸樸其實並不容易。一位與樸樸合作多年的供應商回憶稱，在樸樸早期發展階段，尤其是福建市場的根基還不夠紮實的時候，平台資金鍊相對緊張，也曾經出現過拖欠貨款的情況。
這段往事在今天看來，其實是獨立前置倉平台普遍生存困境的一個縮影。樸樸超市未曾公布過2024年首度盈利的具體金額，但同年叮咚買菜收入為230.7億元，GAAP淨利潤僅為3億元。
（叮咚買菜2025年財報）
在被美團收購前，叮咚買菜已連續多個季度實現盈利，證明了「活下去」的能力，但其淨利潤率始終徘徊在極低水平，稍有成本波動便會大幅侵蝕盈利，始終未能解決「活得好」的問題。
每日優鮮的轟然倒塌更是行業的沉重註腳。這家曾登陸納斯達克的「生鮮電商第一股」，孖展超百億，卻在上市僅一年後便陷入業務關停、拖欠貨款的困局。
同一個賽道里，先行者的結局各不相同，但留下的教訓卻驚人地一致：前置倉如果不能真正解決盈利的根本問題，再多的孖展也只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
當行業逐漸收斂，互聯網巨頭以更大的倉網密度、更雄厚的資本和不計短期回報的決心持續加碼時，獨立平台的生存空間正在被層層收窄。
去年下半年，市場就有消息傳出，小象超市籌劃進入福州，並為此招兵買馬、選址開倉。2020年曾全面撤出福建市場的盒馬也在捲土重來，時隔六年，盒馬正籌備在廈門、福州開設新店，直擊樸樸超市的腹地。
根據App，至今，樸樸超市業務僅覆蓋福州、廈門、深圳、廣州、武漢、成都等9個城市。前述供應商分析認為，在現有資金條件下，樸樸超市在全國拓展的難度極大，接下來大概率只會在福建三、四線城市開倉，比如漳州、莆田，進一步鞏固區域優勢。
天眼查顯示，2016年至2021年，樸樸超市先後完成五輪孖展，資方包括高榕資本、IDG資本等明星機構。樸樸超市也曾考慮過上市。據媒體報道，2022年，樸樸超市已搭建紅籌架構為赴港上市做準備，去年5月又傳出接觸頭部投行、重啓上市計劃的消息。
然而，紅籌這條曾經的「黃金通道」已今非昔比。2023年境外上市備案新規實施後，紅籌架構與H股統一納入監管，備案通過率急劇下降。2026年第一季度，境外上市備案通過的紅籌企業僅有1家，而H股路徑佔比超過80%。
對於樸樸超市而言，拆除已搭建多年的紅籌架構不僅耗時漫長，還涉及股權回購、稅務清算等高昂成本，獨立上市這條路正變得越來越遙不可及。無論從投資人還是自身資本進程來看，尋求被收購或許是樸樸超市一條更理性的退路。
責任編輯：孫同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