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財經無忌 向光
2026年世界盃,已經打到了半決賽。四年一度的足球大考,反覆驗證着同一條規律:小組賽踢得再漂亮,淘汰賽站不住腳,照樣打包回家。
此刻,中國製造業的一條明星賽道,也在經歷自己的「淘汰賽」。6月底,市場傳出蘋果摺疊屏iPhone即將小批量供貨、目標9月發布的消息。這是蘋果近十年來最大的一次硬件創新,放在過去,這本該是「果鏈」概念股的集體狂歡時刻;但這一次,資本市場的反應出人意料:相關企業的股價非但沒跟漲,反倒有幾隻翻了綠。
僅僅是在十幾年前,iPhone新品發布的年代,富士康鄭州工廠24小時輪班都嫌慢。那時候,「果鏈」是中國製造業的頂級認證,跟着蘋果走,就是跟着錢走。
如今,同樣是蘋果的爆款新品,「果鏈」卻漲不動了。
為什麼?
因為蘋果變了,而「果鏈」企業的位置沒變。「果鏈」的榮耀還在,含金量卻早已不同。
蘋果越來越靠服務賺錢,硬件創新的投入意願在減弱;而「果鏈」企業的收入來源,恰恰是硬件製造環節。
把所有雞蛋放進一個籃子裏的風險,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具體。
於是,一場「果鏈」企業的集體突圍,開始了。
1、告別蘋果依賴,勢在必行
過去十五年,「果鏈」企業的增長公式簡單到可以寫在一行裏:蘋果產品的銷售增量,乘以自己所佔的份額,就是自己的增量。
這套邏輯,幾乎從未失算。
立訊精密從富士康流水線上的一名女工,到身家百億的富豪;藍思科技從一塊玻璃起步,做到千億市值……
這些商業神話,都是iPhone一手寫就的。
但公式成立的前提,是蘋果不變。如今,連蘋果自己都官宣了:在位15年的CEO蒂姆·庫克即將卸任。蘋果在變,這套公式自然也在失靈。
問題出在賺錢方式上:蘋果的增長引擎,早已從「多賣一部手機」,變成「讓已有用戶持續掏錢」;而「果鏈」企業扮演的角色,卻始終停留在硬件製造環節。
此消彼長之下,蘋果的增長紅利,不再天然與「果鏈」共享。
據美國銀行(BofA)數據,2025財年,蘋果服務業務貢獻的毛利潤首次超過iPhone,佔比達42%;預計到2027財年,服務毛利佔比將進一步升至44%,iPhone則降至39%。App Store抽成、iCloud訂閱、Apple Music等服務業務,毛利率高達76.5%,幾乎是硬件的兩倍。
換句話說,每賣出一部iPhone,都在為蘋果持續「印鈔」。
而這台印鈔機,與「果鏈」無關:蘋果靠服務賺到的錢,一分都不需要和它們共享;服務收入佔比越高,蘋果對硬件業務的依賴就越低。
「果鏈」企業分到的,仍然只是硬件製造環節的利潤——而這塊蛋糕本身,還在被蘋果主動分切到越南、印度等新興勞動力市場。
這傳遞出一個危險信號:蘋果對硬件創新的投入意願在減弱,對硬件成本的壓價意願卻在增強。
雙重擠壓隨之而來:分到的蛋糕比例在變小,蛋糕本身還在被壓薄。
數據不會說謊。過去十年,「果鏈」企業的淨利率持續收窄:立訊精密從2015年的11.16%降至2025年的5.47%;藍思科技從2020年13.41%的高點降至2025年的5.40%;歌爾股份從2016年16.30%的高點一路跌至2025年的3.97%……
比蘋果自身變化更緊迫的,是外部環境也在加速收緊。
關稅戰的陰影下,蘋果供應鏈上的中國份額縮水已無可避免:「果鏈」企業不再是蘋果的唯一選擇,蘋果,也不再是「果鏈」企業的唯一出路。
2023年,印度iPhone產能佔比約為7%;2024年升至14%;2025年快速躍升至25%,目前穩定在25%-26%之間,主要面向美國市場。
據Canalys數據,2025年第二季度,印度首次超越中國和越南,成為美國智能手機最大供應國;中國的市場份額,則從上年同期的61%驟降至25%。
內憂外患之下,「去蘋果化」不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道生存題。同一道題,幾家公司交出了完全不同的答卷。
2、命運的分岔口
壓力之下,「果鏈」巨頭們相繼奔向了各自看好的新賽道:AI算力、人形機器人、智能電車……
但今天的結局,註腳其實埋在十幾年前:有人早早摸索出了新路子,有人至今還在靠蘋果的訂單續命。
2015-2019年:分水嶺初現。
2014年,iPhone 6系列橫空出世,全球累計銷量約3.41億台,成為歷代銷冠,「果鏈」企業也隨之迎來增長的黃金期。
就在所有人忙着擴產、搶蘋果訂單的時候,有人開始做「反直覺」的實驗。
2015年,歌爾聲學改名歌爾股份。董事長姜濱判斷:聲學器件的天花板快到了,VR/AR纔是下一個計算平台。2016年,歌爾切入VR賽道,成為美國VR公司Oculus的核心代工商——這家公司的產品,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Meta Quest。
同一時期,欣旺達的消費電子業務穩賺不賠,但王明旺已經在思考動力電池的可能性——他認定,消費電子的天花板,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到來。
藍思科技則做出了相反的選擇:2015年上市後全力擴產、搶份額,深度綁定蘋果;藍寶石業務受挫後,更是把所有籌碼押在手機玻璃上。2015-2017年,藍思的營收從172億飆到近240億。
立訊精密同樣在加碼蘋果:2018年戰略投資美律實業,2019年收購蘇州美特51%股權,切入聲學組件,AirPods代工份額水漲船高。但在牌桌之下,王來春的另一隻手,已經悄悄摸向了汽車電子。
還有工業富聯:2015年3月啱啱成立,2018年A股上市,隨後便開始和英偉達接觸、談液冷合作。只不過那時,它的雲計算業務佔比不到一成,股價破發,沒人相信它能成。
這個階段的「果鏈」,表面上一派繁榮。但回頭看,不同的選擇,已經埋下了日後的分野。
2020-2022年:震盪分化。
疫情、缺芯……「果鏈」企業各有各的難,也各有各的走法。
2020年7月,立訊精密以33億元收購緯創的iPhone組裝業務,成為繼富士康、和碩之後蘋果第三大iPhone代工廠。王來春的選擇是:更深度地綁定蘋果,再用蘋果的現金流,持續餵養汽車電子。
2021年,歌爾在XR上的累計投入已超過40億元,佔總營收的5%。但VR/AR市場遲遲不爆發,Quest系列銷量在低位徘徊——歌爾等了好幾年,還沒等到屬於自己的風口。
同一年,欣旺達分拆動力電池業務獨立孖展,「蔚小理」(蔚來、小鵬、理想)紛紛入股。但動力電池賽道強敵環伺,寧德時代、比亞迪帶頭壓價,此後欣旺達動力連年虧損數十億。
藍思則繼續擴產手機玻璃,2021年營收衝到452億——規模上去了,對蘋果的依賴也更深了。
工業富聯的雲計算業務佔比,從一成慢慢爬到兩成;和英偉達的液冷合作仍在測試階段,股價平平。沉默,還在繼續。
那三年,有人發現自己綁在一條正在下沉的船上,有人卻已經悄悄做好了換甲板的準備。
2024-2025年:答案揭曉。
2024年,英偉達的GPU功耗提升到1200W,液冷一夜之間炙手可熱,蟄伏多年的工業富聯終於等到了自己的風口:2025年,僅雲計算業務營收就達6026.79億元,佔總營收近七成;蘋果業務佔比,降至三成左右。
立訊精密是幾家公司裏業務線最穩的:消費電子、汽車、通訊三線並進。2024年,立訊以約15億歐元收購德國萊尼集團,一舉拿下寶馬、奔馳、大衆等品牌的供應商資格;2025年,汽車電子營收392.55億元,按年暴增185.34%。
藍思最搶眼的新故事,是機器人:2025年,藍思智能機器人永安園區啓用,年產能達50萬台具身智能機器人;2026年,北京亦莊人形機器人半程馬拉松上,「閃電」的132款核心結構件印着藍思的名字。但硬幣的另一面是:2026年一季度,藍思營收下滑17%,虧損1.5億元。新業務有光,卻還不足以照亮前路。
歌爾依然在等:2025年全球AR/VR頭顯出貨量按年下降約20%,智能硬件業務(含XR)營收增速一直在低位徘徊;利潤的修復,更多靠的是AirPods代工毛利率的改善,而不是新業務的貢獻。
最尷尬的是欣旺達:動力電池虧了30億,消費電池的營收佔比卻從54%降到50%——新故事沒講成,老本行也在失守。
今天的「果鏈」,早已不是同一條船上的夥伴:有人登上了新船,有人還在修那條漏水的舊船。同樣的起點,為什麼跑出了完全不同的終點?
3、轉型的勝負手
五家公司裏,立訊精密的路徑最值得拆開細看,不是因為它最風光,而是因為它提供了一份可以完整覆盤的答卷。
立訊的轉型思路,建立在對三重趨勢的預判上
第一,能力可以平移。
很多人認為,汽車電子和消費電子是兩碼事。但對精密製造而言,它們共享同一套底層能力:大規模量產、極致成本控制、快速響應客戶。
立訊的汽車業務,起步可以追溯到2008年:彼時它還在給富士康做電腦連接器,就已經以Tier2身份入局汽車線束;2011年正式成立汽車事業部,之後通過一系列收購把版圖做大;2024年收購德國萊尼,本質上是把「果鏈」時期積累的製造管理能力,直接嫁接到全球頂尖車企的供應鏈上。
工業富聯是同樣的邏輯:把精密製造能力從手機平移到AI服務器。只不過,立訊等的是汽車電子放量,工業富聯等的是AI算力爆發。
變的是客戶,不變的是能力。
第二,用蘋果訂單養新業務的節奏感。
立訊沒有孤注一擲地All in汽車電子,而是一邊做大蘋果份額,一邊把消費電子賺來的現金流,源源不斷地投入汽車佈局。
很多企業轉型失敗,不是因為方向錯了,而是節奏錯了:要麼動得太早,新業務還沒起來,舊業務先垮了;要麼動得太晚,窗口已經關上。
第三,等到了賽道放量。
新能源汽車滲透率從2020年的5%飆升到2025年突破40%,立訊等到了這一天,2025年,汽車電子營收按年暴增185.34%。
三條疊加:能力能平移、節奏沒亂、賽道剛好放量。缺一條,故事都不會是今天的樣子。
但立訊也不是沒有軟肋。
一方面,這家企業的「第二曲線」還很細。汽車電子392.55億元的營收,佔總營收不過一成出頭,消費電子仍是絕對主力,換句話說,立訊今天依然是一家「蘋果系」公司。歐菲光被移出供應鏈後業績崩塌、歌爾丟單後大額減值的教訓,都發生在不遠的昨天。一旦蘋果訂單生變,立訊的緩衝墊,遠沒有想象中厚。
另一方面,它逃離的或許只是蘋果,而不是「代工」這個角色本身。汽車線束、連接器,本質上仍是低毛利、高強度的辛苦錢,更何況,中國車市的價格戰正烈,車企年年壓價、賬期越拉越長,對供應商並不比蘋果更溫柔。立訊的甲方從蘋果換成了車企,乙方的位置並沒有變。
27倍的動態市盈率,很好反映了資本市場對這家企業的態度,既有對「第二曲線兌現」的讚賞,也有對汽車電子增速回落的警惕。
相比之下,另外幾家,畫風截然不同。
歌爾2015年就押注XR,眼光不可謂不早,但窗口至今沒開,智能硬件業務營收增速一直在低位徘徊;市盈率已降至19.52倍——留給歌爾的等待時間,或許不多了。
藍思一口氣鋪了五個方向,對沖風險的策略沒有錯,但至今沒有一項新業務形成足夠大的規模、能夠獨當一面。
欣旺達動力電池虧了30億,毛利率只有寧德時代的零頭——能力匹配度低、對手太強,市場自然給不出溢價。
說到底,轉型的勝負手,從來不是「誰先看到未來」,而是「誰有能力等到未來,並且用對的方法走到那裏」。
4、總結
回頭看這場大考,「果鏈」企業轉型的本質,其實並不是離開蘋果,而是用已有的優勢能力,去服務不同的行業。
跑出來的人,做的都是能力遷移:立訊從消費電子連接器到汽車線束,工業富聯從手機精密製造到AI服務器……它們沒有重新創業,只是換了一個行業,繼續做自己最擅長的事。變的是客戶,不變的是能力。
沒跑出來的,各有各的難處:有的賽道窗口還沒開,有的方向鋪得太散,有的對手太強。不是不夠努力,而是選了更難走的路。
而留給所有人的時間,都不多了:印度iPhone產能已佔25%,越南成為非手機產品的製造重鎮;蘋果的訂單短期內仍是現金牛,但窗口正在收窄。中國「果鏈」企業手裏的時間,遠沒有它們以為的那麼多。
誰能在蘋果訂單真正收縮之前,把新賽道跑成第二引擎,誰就是贏家。當年,擠進「果鏈」等於拿到一張長期飯票;如今這場淘汰賽真正要回答的問題是:
離開蘋果,你還能不能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