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 思想鋼印 ,作者:思想鋼印,題圖來自:AI生成
一、實體經濟泡沫與股市泡沫
一直在等時機寫一篇2000年科網泡沫破裂前後的覆盤文章,現在雖然略早一點,但這種文章,寧可早發,也不能發晚了。
股災有兩種,一種是實體經濟本身並沒有問題,金融市場的危機影響實體經濟,最典型的是2008年的金融危機,是由於次貸危機處理不當,引發了金融機構的連鎖反應,最終導致信用風險,金融市場對實體經濟的孖展功能喪失;
第二種是實體經濟的問題傳導到金融市場,引發股災,七十年代的兩次石油危機,2020年的疫情,2022年通脹和對抗通脹的貨幣政策,都對並沒有泡沫的股市產生了比較大的影響。
而2000年科網泡沫的股災兩者兼有,1998~2000年互聯網泡沫同時出現在實體經濟和股市上。股市泡沫自不必提,納指最後一年多漲了240%;實體經濟也是泡沫一片,大量無收入的概念公司獲得巨量孖展,通信基建公司瘋狂發債,GDP、就業和收入增長都存在大量「虛胖」。
所以「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的覆盤文章,會從實體經濟和股市兩個角度進行對照分析,並指出與當前AI產業發展和AI行情的類似和不同之處。
二、泡沫破裂前後的四大信號
兩周前發生Meta出租算力引發的股市波動,後面似乎被證僞了,包括新建數據中心計劃、提升資本開支和發布新一代大模型等一系列舉動。可是,股市卻怎麼也回不到之前的狀態,從本質上說,它是AI完美敘事的第一道破裂,容易修補,卻無法抹除。
如果回頭看2000年互聯網泡沫,你會發現泡沫不是因為一個壞消息破裂,而是因為產業界的一系列「改變敘事」的消息不斷出現,每一個消息本身都不算利空,但都會讓市場開始懷疑那個最核心的信仰。
覆盤2000年前後的相關事件,互聯網產業敘事發生變化的有四類事件,一類比一類明確,而當第四類產業信號事件出現時,股市已然破位。
第一類:開始有公司說「不用擔心,我們已經有足夠帶寬」
這可能是最像 Meta出租算力事件的信號,它通常是上市公司為了安慰那些關心業績的傳統投資人而說的,但說多了,卻讓更典型的科技股投資者嗅到一絲不祥的味道。
1999年,所有人認為,互聯網流量無限增長,互聯網最大的瓶頸是帶寬。於是瘋狂鋪光纖,光纖無限建設,光通信設備無限增長,光纖、光模塊、光交換機、路由器,等等,全部都在瘋狂擴產。
代表公司就是當時的硬件龍頭Cisco,對於那些追求業績的投資者來說,看上去比那些沒有收入只有市夢率的「.com公司」靠譜多了。
結果到了2000年,越來越多企業開始說,目前帶寬夠用了。更糟糕的是,Cisco的CEO錢伯斯在業績溝通會上很隱晦地說:企業採購開始恢復正常了。
他用的是「normalizing」這個非常中性的詞,本意是想傳達公司進入常態增長階段,但在典型的科技股投資者聽來,意思就變成了「網絡設備夠用了」,如果換成是今天,黃仁勳告訴大家「目前GPU都能買到了」,你恐慌不恐慌?
雖然不是「過剩」,只是「夠了」,但產業趨勢投資者投的是「瓶頸」,最怕聽到的就是「夠了」。產業鏈只有過剩和短缺,沒有「 啱啱好」,「夠了」意味着新增需求已經開始下降,通常也意味着供給將過剩,價格戰即將打響。
在市場的預期不斷抬升時,任何中性和客觀的表述都足以引發一場災難,在這一點上,黃仁勳真是非常敬業。
第二類:運營商開始削減資本開支
互聯網基礎設施最大的投資者不是互聯網公司(它們是買家,角色類似現在的大模型公司),而是電信運營商(角色類似現在的超大規模雲廠商)。
2000年後,出現了一系列運營商開始減少資本開支、調整網絡投資的消息,例如AT&T減少投資,WorldCom放緩建設,而WorldCom是當時最大的骨幹網絡運營商之一。
雖然這些公司的溝通範圍非常小,表述也非常隱晦,但已經比前一個信號更明確了。市場突然意識到:如果最大的買家不繼續瘋狂買設備了呢?
於是,整個光通信產業鏈開始雪崩。
實際上,這些企業明知會引發恐慌,仍然要釋放相關信號,因為它們早就無法支撐如此鉅額的資本投入,早在1999年就開始通過美化財務報表來支撐龐大的資本開支了。
早在1999年,通訊設備需求增長就已經開始放緩,但很多規劃好的支出又不得不進行,投資人又無法接受利潤下降的財務報告,於是管理層開始把費用資本化,把應該計入費用的線路維護費改成資本支出,利潤立刻變高。
這在泡沫破裂後,也成為美國曆史最大的財務造假案之一,成為這一輪熊市最後一跌的主要原因。
在造假曝光之前,已經不斷有看空者指出這些公司財務處理上的問題,但明知財報的瑕疵,也很少有投資人願意在遊戲停止之前離場,因為離場太早,可能你的職場生涯比泡沫更早破裂。
所以運營商資本開支放緩,實際傳遞的不是「供需平衡」,而是「財務手段已經支持不下去」的信號,早就心存警戒的投資人當然是當成離場信號。
無獨有偶,本輪AI基建投資中也一直有空頭認為這些超大規模雲廠商用會計手段人為抬高賬面利潤,比如未投產 GPU、在建數據中心計入在建工程 CIP,不計提折舊;GPU採購到上電運行普遍存在18個月的空檔,設備在此期間持續發生技術貶值、硬件老化,但財報完全不體現損耗;把支出資本化、不計當期費用。這些都直接造成標普500盈利增速異常,都符合泡沫期的典型財務特徵。
事實上,這兩類消息本身都不算利空,主要是引發聯想,用現在Meta的例子來說,最大的算力買家谷歌亞馬遜微軟,如果開始用出租來提高復力利用率,整個需求模型就要推倒重來。
第三類:龍頭公司訂單開始放緩
後兩類纔是真正利空的實錘信號,通常要到財報前後纔會出現,最著名的還是Cisco。
Cisco就是今天的NVIDIA和內存三巨頭,2000年以前,大家覺得互聯網等於Cisco,所以等到Cisco開始告訴投資者:訂單還不錯,但是增長速度沒有以前快時,市場立刻開始重新估值。
雖然業績仍然在高速增長,但Cisco股價持續跌了80%以上,因為資本市場從120倍PE重新定價,跌到15倍PE。
拿今天AI產業鏈相比,如果美光3年後回到之前長期市淨率的中樞2倍PB,就算淨資產能再增長一倍,股價也有50%以上的跌幅。
而訂單放緩,通常是資本市場重新估值的發令槍。
第四類:產業鏈標誌性環節的過剩被發現
訂單放緩是增長二階導走平,而產能過剩則是毛利率或真實利潤的拐點。
互聯網泡沫的標誌性過剩品類是光纖。Global Crossing當時瘋狂鋪設全球海底光纜,1999年,它代表的還是帶寬永遠不夠,可到了2000年下半年,有看空研報指出,其中真正使用的只有很小一部分,並首次使用了互聯網泡沫破裂的代表性詞彙——Dark Fiber(暗光纖),即大量光纖已經鋪好了,卻沒人用,這意味着未來幾年都不用再鋪了。
所以今年的下跌中,光纖板塊跌幅最大,因為這個產業產能上得快,需求預測主觀性強,確實很容易過剩。
這份報告同時終結了美股從2000年6月開始的大B浪反彈,大C浪連跌7個月。
很多投資者喜歡打聽小道消息,對公開數據不屑一顧,認為這是「利空出盡」。但對於科網泡沫破裂這種大級別的下跌,財務數據纔是真正下跌的開始,雖然之前已經下跌了30%,但經過反彈後,還有70%的跌幅等着你,如果你看到公開的利空就認為利空出盡,就算你之前逃過大頂,後面的C浪暴跌和E浪陰跌,纔是真正的空頭大餐。
第四類信號今天對應的是什麼?如果未來某一天,有人找到實錘數據,發現數據中心的GPU和HBM有無法解釋的閒置產能,就是第四類信號。
這四類信息可謂環環相扣,從採購經理的主觀感受,到經營計劃的調整,再到訂單的變化,最後是產能和供需關係的變化,傳導的信息也從主觀感受到經營計劃,再到實際財務數據,對股價的影響也越來越直接,最終構成產業泡沫大頂的前後幾個月產業界的變化。
三、泡沫最後的衝刺
互聯網革命的行情在1998年以前,並不存在泡沫,當時的美國經濟很好,互聯網開始興起,雖然市場已經開始炒互聯網通信設備、光纖和半導體這一類硬件,但整個估值與業績增長空間基本匹配,股價也是慢牛向上。
真正的行情加速是1998年四季度開始的,而泡沫的導火索源於一次危機——亞洲金融危機升級。
亞洲金融危機原本對美國沒有太大的影響,反而讓資本加速回流美國,但隨後發生了一次黑天鵝事件——俄羅斯國債違約事件,並導致了全球最著名的對沖基金「長期資本」的爆倉。
亞洲金融危機終於傳導到美國,美股暴跌,聯儲局為了避免危機蔓延,組織華爾街大銀行聯合救助LTCM,同時在1998年9月至11月,連續降息三次。
這三次降息成為互聯網泡沫真正的導火索。
互聯網公司其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但是基金需要降低風險,於是所有股票一起賣,包括Cisco、Intel、Microsoft、Yahoo在內的科技股全部大跌。
這種意外事件導致的「向下挖坑」,本來就是要被填上的,當時沒有人懷疑互聯網,大家相信互聯網還是未來,只是現在金融市場出了問題。後來加上聯儲局救市注入的流動性,互聯網率先V型反轉,開始了為期一年多的瘋狂上漲。
也就是說,1998年金融風暴的暴跌,反而成為互聯網泡沫最後衝刺的起點。金融風暴之前,納指三年漲了一倍,之後是一年半就漲了三倍多。
這一年多,流動性泡沫並非體現在互聯網基建類公司上,而是大量沒有收入依賴孖展輸血的互聯網應用公司的瘋狂孖展,後來破產的VA Linux首日上市暴漲700%,成為美股歷史上最瘋狂的IPO首日表現之一。大量已上市的互聯網公司,在沒有什麼收入的情況下,繼續再孖展以支撐規模和用戶數的擴張,而思科一類的龍頭公司用股票進入大量收購,本質上也是一種孖展。
而2000年1月,市場見頂前的預演,有一次為期兩周的下跌,正是到聯儲局的再次加息,讓市場意識到已經進入加息周期,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而這一次,聯儲局從2024年9月重啓降息周期,到2025年12月最後一次降息,剛好是AI基建大幅增長的階段。
金融泡沫的氣氛烘托到這一步,前期分析的那些產業層面的利空自然也就開始發酵了。
四、互聯網與AI的異同
在正式覆盤泡沫破裂前後的三個月那段驚心動魄的時間之前,還是要比較一下AI行情與2000年科技泡沫的不同之處。
最大的差異還是產業的真實供需狀況。
前面總結了2000年科網泡沫破裂前的四大信號:大量公司開始說「我們已經有足夠帶寬」、運營商開始削減資本開支、思科訂單開始放緩、光纖過剩被發現,AI產業發展有較大的差異。
互聯網泡沫到了1999年,市場已經真正存在大量已經建成卻長期閒置的產能,例如「暗光纖」,供給明顯跑在需求前面。而當前AI產業鏈雖然也有市場對未來過剩的擔憂,但GPU、高端HBM等核心資源目前整體仍然實際性偏緊,許多訂單和交付周期依然較長,市場更多是擔心未來供需平衡可能變化的預期,而這種擔心,本身就是對泡沫的抑制。AI算力的壓力,真的只在GPU上嗎?
這個差異導致泡沫產生的金融部分不同,2000年的科網泡沫主要是互聯網公司在股票市場高價孖展形成的股市泡沫,而今天的AI泡沫主要出現了大型雲廠商的AI基建孖展,主要是體現在企業債市場,股票市場的大規模孖展尚未開始(space X的IPO與AI無關)。
這個差異導致了產業泡沫與金融泡沫的關係不同。
2000年的科網泡沫,產業泡沫與金融泡沫息息相關:大量沒有收入互聯網公司極度依賴股市孖展,而風險投資的退出也依賴IPO,上市後的規模擴張和收購也依賴股價的持續上漲,而通訊設備廠商又依賴這些無收入公司的採購。
不僅是美國的互聯網公司,中國的三大門戶網站,QQ、阿里巴巴等早期的互聯網公司,以及大量的初創網絡公司,也完全依賴大洋彼岸的資金。
所以股市成為互聯網經濟的真正的發動機,產業泡沫與金融泡沫相互成就,形成了「左腳踏右腳」式的上漲,一旦股市崩盤,很快會傳導到實體經濟,在下半篇,會詳細分析。
而AI行情與產業趨勢到目前為止,主要依賴債券孖展,與美股的關係不大,到目前為止,即使AI板塊和美股進入熊市,由於大部分公司都有實實在在的收入,對AI產業趨勢的影響也不會像2000年那麼大。
當然,上面只是歷史比較,如果真的泡沫破裂,僅就殺估值的過程,也足以讓大量投資者破產了。
狂暴的歡愉必將帶來狂暴的結局,下篇將為大家覆盤2000年崩盤前後三個月的狂風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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