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乘法,不是加法。個體能力再強,協同機制是零,結果還是零。
鳳凰網科技《浪潮》出品
作者|劉毓坤、董雨晴
編輯|董雨晴
2025年端午節,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把自己關在家裏三天,用AI指揮AI寫了幾十萬行代碼,做出了一個AI版「飛書」的原型。
那三天他過得很爽。一個寫了十年代碼、創業後又十年沒怎麼寫過程序的人,突然發現可以用AI幹活了。「有那麼一兩個月時間,我就覺得這個世界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的都不值得留戀。」他對鳳凰網科技表示。
但爽完之後,他陷入了一種更深的焦慮。
他偶爾撥進公司的產品會,聽到團隊還在以周、以月為單位討論產品規劃。「他們講這個產品的規劃,還是以周、以月為單位,工作方式都還是跟以前一樣——前端先幹什麼,後端什麼時候第一次聯調。我感覺自己已經跨入了新的世界,但聽他們講的時候,就感覺他們還在舊世界裏,用老的方式在弄。」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回憶說,「那一刻我就覺得,哪怕每個人都用AI,在公司裏邊,並不見得組織效率就是以前的10倍。」
這個反差讓他意識到一個問題:當AI把個體推成「超級個體」,組織可能反而會陷入一場災難。

從「超級觀衆」到「球隊」:為什麼個體越強,系統越堵
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有一個很妙的比喻。
「所謂的超級個體也不是超級個體,都是超級觀衆。AI在那表演,你看一場球賽、一場賽馬,你給它鼓掌,給它反饋。但是如果你到組織裏邊,就變成了一個球隊,每一個人跟AI機器人形成一個團隊。如果AI完全速度特別快,人都不知道怎麼在這裏邊發揮你的作用,或者怎麼去協作。」他說。

「超級個體習慣了自己一個人,指揮AI乾得很快,不需要跟別人交流,不需要開會,不需要對齊,不需要搬來搬去。我作為一個CEO,如果作為個體的話,我也覺得很爽。我經常跟他們說,我有時間跟你開這個會,我已經幹完了。」
但如果超級個體是一個普通員工呢?「他可能會很容易產生一種想法——我自己一個人幹吧,我不用跟你討論。但是組織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做一個嚴肅的商業化項目,必然是涉及到多個人、多個角色、不同的選擇和判斷。」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說,「你怎麼能夠配合得很好?這可能就是反直覺的——你超級個體幹得好的方式,在組織裏邊就是不方便的。」
這便意味着,如果AI跑得太快,人跟不上,那就不是協作,是脫節。
2026年4月,出門問問發布了「超級組織」戰略和CodeBanana,戰略重心從AI產品公司躍遷到「AI原生生產系統」公司。三個月後回看,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說「符合預期」。他的回答是,難,但必須做。
為什麼難?因為當Agent成為公司核心員工,組織怎麼變、崗位怎麼定義、人類員工需要什麼新技能、工作流怎麼重構,全是開放式問題。「每個企業認知都不一樣,沒有一個固定的、誰說就一定是對的。」
他和出門問問首席戰略官高佳合著的《超級組織》裏,提出了一個概念叫「幽靈效率」——AI把個體效率推到極致時,組織整體反而可能陷入「個體越強,系統越堵」的陷阱。書裏給了一個公式:超級個體能力×協同機制=超級組織。
乘法,不是加法。個體能力再強,協同機制是零,結果還是零。

CodeBanana:把溝通和執行塞進同一個盒子
CodeBanana的核心設計理念其實可以濃縮至一句話:溝通發生在哪裏,執行就發生在哪裏。
「過去溝通管理的工具跟執行的工具是完全割裂的,」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說,「飛書釘釘開完會,每個人用Figma、用Cursor自己去幹事,幾天或者一個星期回來再同步。」「你要導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做了東西又要導給別人,不停地在不同工具裏上傳下載。」

CodeBanana想做的事,是把群聊、Agent和獨立工作區三位一體打包。一個項目同時是一個群聊、一個Agent、一個Workspace。Agent不是插件,是標配成員。
出門問問內部已經跑通了這套邏輯。研發實現100% AI Coding,整體產研效率提升4倍。Token成本一度佔到人力成本的15%,後來降到了2%到3%。
「15%是在4月、5月那幾個比較瘋狂的時候,」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告訴鳳凰網科技,「當時我就希望全員把AI給我用起來,用的都是最貴的模型。很多人至少在三四月份還沒有形成‘幹什麼事情第一反應先用AI幹’的習慣。所以那個時候目的就是讓全員形成習慣。」
但把自用工具變成通用產品,中間的gap不小。
「它肯定不會今天立馬就適應所有的組織,」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也明白,「每一個人的習慣、公司已經形成的文化、老闆的風格,甚至產品方式都不一樣。」
CodeBanana的策略不是讓客戶把飛書釘釘搬過來,而是先讓客戶在裏面建兩三個項目、拉幾個人、上傳些文件。
他甚至說可以跟飛書釘釘打通,文檔能同步。「只要做了這件事,他就不再問'我為什麼不用Cursor'了,他問的是更具體的問題——成本可不可控?複雜項目能不能做?」
計費方式上,CodeBanana採用「坐席+Token費用」的模式。早期Token成本失控的問題,現在通過模型分級配置、員工限額、用量Dashboard等手段變得可控。「每天都能收到推送告訴你花多少錢,人還可以配多少錢,模型也可以選。」他說。

減法做完了,加法什麼時候來?
出門問問這兩年做了很多減法。
員工從巔峯時期的1200人降到了約150人。但不全是因為AI。車載ToB業務直接砍掉——「語音助手license都搞到7塊錢一輛車了,100萬輛車收700萬,你得投200人進去,永遠算不過賬。」他說。
「組織AI化以後,我從去年自己用了AI以後,就覺得很多老的業務不管多久它就會死掉。當Agent如此強大,成為企業的主力以後,那些東西就是沒有長期性的。」他說,「有些業務就是我們主動砍掉的。」
2025年財報顯示,公司收入3.23億元,按年下降17.2%,但年內虧損從7.21億元大幅收窄至6890萬元,收窄了90.5%。
營收在降,虧損在收窄——減法做得不錯,但加法呢?
「短期不會看到CodeBanana什麼營收。」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坦誠地告訴我們。他給2026年上半年定的目標是找到100家企業共同迭代。「真正試用過的不止100家,但每天像我們一樣依賴它的還沒那麼多。」他說。有CEO朋友願意試,但全公司推的阻力很大。
有人會argue:你公司這麼AI原生,營收也沒增長,我為什麼要學你?
「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說。「但你不轉一定會死,這是我堅信的。轉至少還有一線,我能看到一個未來。」
創業14年,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嘗試過四五個大方向——語音助手、AI硬件、AI ToB、AIGC大模型、AI Agent。始終沒找到一個有規模、可持續的生態位。這次「超級組織」的實驗,他看得比較開:「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做的是不是一個重要、讓人興奮、有未來的事?如果是,我就快樂。」
「科技創業很殘酷,」他說,「你追求成功,但成不成功有運氣成分。按同樣套路死掉的人更多。關鍵是你能不能對前沿還有感覺、還有激情,能不能還在牌桌上。」
這個從谷歌辭職回國、做了十多年AI的老兵,還在牌桌上。在其看來,AI時代創業,一定要選對賽道,「你應該選擇做什麼呢?你喜歡的,你有能力做的,是剛好社會需要你做的。你自己創業應該選擇做什麼,多花點時間在這個事情上。而不是說追熱點,或者是頭腦發熱,或者說是每天沉迷於那些細節性的東西」。 這是這個AI老兵給年輕人最中肯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