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來的媳婦能掌印？咱龍山怕不是沒人咯！」2024年末，淮安市盱眙縣龍山社區選出新支書，這句「閒話」順着山坳的風，飄遍整條老街。
龍山地處山區，四個大姓盤根扯蔓，前前後後出過15任支書。誰也沒料到，這次接過社區黨總支書記擔子的，是外鄉媳婦劉丹。
故事得往2019年捋。那年，盱眙縣、鎮兩級招聘「綠領」，給村、社區儲備後備幹部。老支書去串門，拍着胸脯和劉丹的婆家人打包票：「讓丹兒來社區上班省心，離家幾步路，啥重活沒有，帶娃掙錢兩不耽誤。」
幾句話說得劉丹婆婆動了心。在婆婆勸說下，劉丹報了名，通過了考試，成了網格員。可真正扎進社區，才知老支書說的其實是「場面話」。龍山住戶散落在山溝各處，東一家西一戶，網格台賬、拆遷資料堆得半人高。白天翻山越嶺入戶走訪，夜裏哄睡哭鬧的孩子，再點燈伏案整理材料，成了劉丹工作與生活的常態。後來，劉丹閒暇同婆婆嘮嗑，總會故意調侃：「當初耳根子軟，幾句好話就被‘誆’上了山。」
剛下片走訪那陣子，隔閡厚得像堵土牆。農戶瞧見生面孔站院門口，門只虛掩一條縫，問話「惜字如金」，壓根不肯掏心窩子。
龍山瓦屋組有位老支書，下地幹農活摔斷胳膊，石膏裹得粗粗厚厚。聽說新來的「綠領」姑娘入戶常常遇「冷臉」、處處碰「釘子」，老支書二話不說，推出鏽跡斑斑的舊三輪，單手握車把，執意帶着劉丹跑片串門。
山間小路坑窪遍佈，碎石一路顛簸，老人受傷的胳膊晃得腫脹痠痛。劉丹看在眼裏，心頭髮酸，反覆勸他回家休養。老人抹一把額角熱汗，粗糲的嗓音擲地有聲：「當年紅軍翻雪山，胳膊腿凍壞都不歇，咱們這點傷算啥！民心靠的就是雙腳走出來、挨家挨戶聊出來的。」
話雖不多，直戳心窩。自那天起，無論颳風落雨，劉丹總往田埂、村組、山坳裏跑。走得勤了，跟農戶的心也貼得近了。從前十分鐘走完的路，如今一趟至少半個鐘頭。路邊鋤地的壯勞力、牆根曬暖的老年人，遠遠望見劉丹的身影，都會熱情招手：「丹書記，過來歇歇腳。」
2021年，組織上安排劉丹做報賬會計。從前，她只認得電腦表格，地裏種啥、藥材啥行情，說不上來。做報賬的事情，還真是頭一回，心裏慌得打鼓。咋辦？邁開腿，張開嘴。只要有空，劉丹就往花生地、藥材坡扎，見到種糧大戶、常年採藥的老農，就追着請教，問長問短。
「劉會計，你是坐屋管賬的文官，天天往泥窩子裏鑽，難不成還想下地刨食？」農戶放下鋤頭跟劉丹開玩笑。劉丹捧起一捧溼漉漉的山土，話語樸實透亮：「不摸清地裏莊稼的脾氣，補貼賬、救助賬我怕算不公道。」
龍山社區距離鎮政府，有盤山路31裏，路面坑窪，爛得厲害，班車每天僅有兩個班次。村裏的老人多半目不識丁，去鎮裏辦醫保、覈對養老金是件難事。劉丹瞧着鄉親遭這份罪，當即定下便民代辦的規矩。「大夥兒把身份證擱我這兒，每周一我去鎮裏，有啥材料一併捎去。」一年多，她替群衆代辦民生瑣事300多件，樁樁件件辦到群衆心坎上。
村民老許身染重病，跑醫保手續兩眼一抹黑。劉丹一趟趟往返民政、醫保窗口，病歷、證明來回覈對補齊，總算辦妥大病備案，醫療花銷一下子砍去大半。記者上門採訪那天，老許特意把醫院複查往後推，不停唸叨：「山裏路難走，辦事更難，要不是丹書記肯一趟趟跑腿，我還真難辦。」
去年，村裏推進佔補平衡項目，要填埋一口廢棄老旱塘。瓦屋組華叔拎着鋤頭守在塘壩跟前，嗓門震得山根嗡嗡響：「這塘是老一輩一鍬一鎬刨出來抗旱的，說平就平，哪有這個理！」
有人主張硬着頭皮推，劉丹偏不肯，耐心勸：「叔，您操心灌溉的事我全記牢了，絕不糊弄。塘不會全填平，專門留一塊蓄水池，再加修兩道攔水壩，施工全程您到場盯着，有半點不合心意，您隨時找我理論。」實打實的保障擺上台面，華叔這才慢慢鬆了手。
經這樁難事，劉丹琢磨出庭院議事的好法子，不再把鄉親拘束在狹小的村部會議室。哪家有糾紛，哪塊要解難，「議事桌」就支在哪家小院、搬到哪塊田埂。
今年開春，下郢組沿路二十多畝老竹園，雨雪天竹枝壓彎佔道，年年鬧出磕碰事故。劉丹喊來黨員、住戶圍在竹園邊上議事，大夥七嘴八舌敞開心扉。半晌功夫，衆人統一主意清伐老竹、換矮杆綠化苗，預想的矛盾沒冒出來半點。
人心一點點捂熱，劉丹轉頭盯上龍山藏了半輩子的「寶貝疙瘩」——本地小白沙花生。這花生籽粒飽滿、入口噴香，北京、珠三角客商年年往山裏扎。可長久以來，外來客商上門只收生花生原料，本地半間加工廠都沒有，大把利潤全流向外頭，莊戶人忙上一整年，兜裏落不下幾個活錢。
「咱不能守着金飯碗討飯喫。」劉丹四處奔走，申報烘乾房、冷庫標準化廠房項目，立項、地勘逐項推進。廠房建成後對外規範發包，提前向經營戶「約法三章」：旱澇極端天氣，不準哄擡烘乾、收購價，死死護住農戶收益，僅此一項，每年能給村集體增收37萬元。
談到未來，劉丹早就有了新盤算——往後本地花生榨油、做休閒零食，打造花生集散地，順帶盤活山裏兩千噸野生艾、益母草中草藥，再靠着鐵山寺、小川藏線，搞農事體驗、山間農家樂，打出「遊覽鐵山寺，穿行‘小川藏’，休憩在龍山」口號，把過路客流變成百姓實打實的收入……
當年，這個自嘲被「誆」上山的外鄉媳婦，如今成了全村「主心骨」。她的「長征」，沒有雪山草地，有的是戶戶農家、道道山樑，是一個個鄉親的日常小事、煙火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