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畫畫
所有AI公司都越來越像,梁文鋒卻越來越不像。
別人孖展,是為了講一個更大的商業故事。梁文鋒剛拿完新一輪孖展,轉頭花了將近四個小時告訴投資人:我們來這裏,不是為了賺錢。
別人在拼命做超級App、搶入口、卷DAU。他說:我們不會去做下一個字節和騰訊。
別人研究怎麼商業化。他說:AI利益太大了,現在不用考慮。
別人卷視頻、卷Agent、卷機器人、卷AI手機。他說:那不是AGI主線。
別人拼命招最貴的人。他說:我們就是一群普通人。
看完梁文鋒,我第一反應談不上震驚,只覺得奇怪。
梁文鋒幾乎每一句話,都在和今天AI行業的主流共識反着來。
奇怪的地方還在後面。這些"反着來",追根究底,都來自同一個原因。
一、AI行業最大的幻覺,是目標越來越多
先不談DeepSeek,先看整個行業在忙什麼。
孖展,上市,估值,模型排名,Agent,世界模型,機器人,超級入口......
每家公司都在同時追很多東西。
結果就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錯位。
所有公司都說自己在做AGI。真正每天開會討論的,卻是估值、孖展、商業化、下一輪增長、資本市場。
真正把AGI攤在桌上討論的人,越來越少。
OpenAI、Anthropic、Kimi、智譜、MiniMax、Meta......一個比一個卷,也拉動整個行業整體進入資本周期。目標一多,路徑就散,動作就慢,選擇就要靠權衡。
只有一家例外。
DeepSeek從頭到尾沒有換過目標。
二、4小時實錄裏,其實只講了一件事
讀完4小時的投資者交流會實錄。
去掉重複、客套和技術細節的討論,梁文鋒反覆在講的,其實就一件事:
怎麼增加AGI成功概率。
不談利潤最大化。不談增長最大化。不談用戶最大化。不談估值最大化。
全部都是,增加AGI成功概率。
於是所有讓外界看不懂的動作,一下子都解釋通了。
為什麼不做App?因為不增加AGI概率。
為什麼不做視頻、不做機器人、不做AI手機?因為不增加AGI概率。
為什麼堅持開源?因為AGI要成,必須靠更多人一起做。
為什麼剋制商業化?因為拿多了,就會被拿少的人打敗。
為什麼孖展,卻不急着上市?因為上市要講增長故事,會污染判斷。
為什麼API定價只按十個月回本收?因為再多,就會擠走同行,AGI生態就長不出來。
梁文鋒自己說得很直白:
AI這個事情足夠大,最終可能占人類GDP的百分之十。你只要分一點點,就已經足夠。
換成更狠的一句話。
凡是不能增加AGI概率的事情,都不重要。
收入不重要,流量、排名不重要,規模、面子也不重要。
這就是DeepSeek真正的經營理念。
三、所有人都在經營公司,他在經營願景
在實錄裏,有一段話很反常識。
梁文鋒說,DeepSeek沒有KPI,沒有考覈,沒有制度,沒有成文的願景。
管一個公司,不靠規章,靠願景。
很多人第一反應是,這不過是漂亮的話術。細看之後你會發現,他沒在耍嘴皮,更談不上虛僞。
他真正管理的對象,從來不是員工,而是目標。
一半工程師被放着自己探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前置要求,沒有彙報,沒有OKR,沒有績效面談。
另一半纔是"正式"的公司事項。梁文鋒自己給自己劃了一條線:正式的事,不能佔員工時間的一半以上。
這在今天的AI公司裏,幾乎找不到第二家。
大廠在做OKR、組織架構、雙月覆盤、季度述職、績效校準。創業公司也在學。
所有人都在用管理追趕速度。DeepSeek反過來。用"不管"換速度。
這一幕,你可能覺得眼熟。
十幾年前,Google把20% Time寫進了工程師文化。今天Google大概率自己也淡忘了。
真正做過大產品的人,最後都會繞回同一個結論:
流程能維持一家公司,撐不起一件偉大的事。
偉大的事,自始至終只靠兩樣東西:極其單一的目標,以及真正相信這個目標的人。
DeepSeek只是重新拾起了這條被行業遺忘的底層規律。
四、他不是理想主義者,是極端現實主義者
看到這裏,人們很容易順水推舟,把梁文鋒捧上聖壇,打上情懷滿滿的理想主義者標籤。
這裏得先潑一盆冷水。他一點也不天真。
API可以賺錢。B端可以賺錢。未來上市也可以。他都沒有拒絕。他只是說,現在不做。
他給API定了一個價:按十個月收回硬件成本收費,對應大約六倍利潤。
這個數字,很值得琢磨。
從商業角度看,六倍利潤偏低。真要利潤最大化,價格得抬到二十倍、三十倍甚至一百倍。
從戰略角度看,六倍利潤剛好卡在一個位置,足夠養活公司,足夠養活團隊,足夠繼續投入研究;同時又低到讓第三方部署無利可圖,讓開源社區自然聚攏。
他自己算過一筆賬,講得很清楚。
如果整個AI市場是全人類GDP的百分之二十,一家公司想拿其中的百分之五,理論上能算得過來。但一定會被另一個只想拿百分之一的人打敗。而這個人,又會被另一個只想拿百分之零一的人打敗。
拿得多的,會被拿得少的打敗。拿得少的,又會被拿得更少的打敗。
甚至你還沒真的拿到錢,只要願景是拿得多,你就已經先輸了。
剋制是長期主義,剋制也是篩選對手。
一旦你把利潤上限畫得很低,很多人就會自動放棄這條賽道。在他們的賬本上,這門生意不成立。
於是DeepSeek得到了一個別人拿不到的東西:安靜。
安靜地訓練模型,安靜地做研究,安靜地把AGI一步一步推進。
外面看是佛系,裏面是精算。
五、他相信AGI,但沒有幻覺
在4小時的交流裏,梁文鋒說得最多的詞其實不是AGI,而是:我們沒有優勢,我們就是普通人。
他的原話密度極高,甚至有些自卑般的誠實:
我們資源少。我們卡不夠。我們比美國少二十分之一算力。我們落後美國大概一年。我們的人也就是一群隨機的普通人。我自己也就是一個大學畢業生,也不是最頂級的學校畢業的。
對比一下今天整個AI行業的熱詞,顛覆、革命、重新定義世界、下一個入口、超級智能、超級應用、超級Agent。
畫風一下子就分開了。
所有人都在製造AI神話。只有DeepSeek一直在拆神話。
別人說AI馬上改變一切。他說下一代先解決持續學習。
別人說要做下一代入口。他說先把Coding做好。
別人說超級App。他說不用。
別人說我們要壟斷這個市場。他說OpenAI從一開始就以為自己能壟斷這個世界,最後一定會遇到願意拿更少的人來挑戰。
他甚至把AGI的路線圖講了出來,語氣冷靜得有點掃興:
先解決持續學習。再走到能自我迭代的奇點。再是具身智能。這個順序,是最省力的路徑。反過來做,會很累。
一個真心相信AGI的人,居然選了最不累的那條路。
這纔是最誠實的信仰。
真信一件事的人,不會硬撐。他會精打細算,讓這件事更有可能發生。
所有人都在製造AI幻覺。梁文鋒一直往回退,退到第一性原理。
真正讓我震撼的,跟孖展無關,跟543億美元估值無關,跟騰訊、寧德時代一起投也無關。
是今天整個AI行業,可能只有梁文鋒,還在認真討論AGI本身。
六、他最像的那個人
讀完梁文鋒的話,我腦海裏浮現出的不是某位AI巨頭的創始人,首先想到的是十幾年前的張小龍。
不是因為兩個人都剋制,剋制只是表象。
兩個人真正相通的地方,是同一種能力:在行業最喧鬧的時候,只盯着那個唯一的問題。
張小龍當年問的是:怎樣讓人和人連接得更簡單。
梁文鋒今天問的是:怎樣讓AGI成功概率更高。
問題一旦足夠單一,選擇就不用糾結。
要不要做超級App?不用。要不要做視頻?不用。要不要搶C端流量?不用。要不要搶B端訂單?不用。要不要擡價?不用。要不要垂直整合?不用。要不要造芯片?能不做就不做……
外人看,是一連串的唱反調。
他們自己看,只是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版面之外】的話:
寫這篇文章時,我一直在想,如果這篇文章只能留給讀者一個答案,那應該是什麼?
大概率是,為什麼DeepSeek看起來和所有的AI公司都不一樣?
答案跟開源沒關係。跟不急着賺錢沒關係。跟孖展故事講得好不好,也沒關係。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句話。當所有玩家都在貪婪地追逐多個目標時,梁文鋒始終只盯着那一個目標。
一個足夠遠、足夠大、也足夠單一的目標。大到看不見終點,單一到可以隨時放棄其他一切雜念。
所以,這家公司做出的每一個動作,看起來都像是在逆行。
但其實不是逆行。
是這條路上,只剩他一個人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