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通財經APP獲悉,7月21日,英國國家統計局(ONS)公布的數據顯示,2026/27財年前三個月(4月至6月),英國公共部門淨借款達576億英鎊(約775億美元),較英國預算責任辦公室(OBR)3月的預測高出27億英鎊。儘管6月單月赤字按年大幅下降三分之一至160億英鎊,優於經濟學家預期的178億英鎊,但一財季累計赤字仍超出官方預期,為新任財政大臣敲響了警鐘。

周一,英國政壇迎來十年內的第七位首相。7月20日,安迪·伯納姆(Andy Burnham)正式接替基爾·斯塔默(Keir Starmer)入主唐寧街10號,隨即宣佈前國防大臣約翰·希利(John Healey)爆冷出任財政大臣。然而,伯納姆上任首日關於「在財政規則內動用一切靈活性」的表態,立即觸動了市場最敏感的神經——10年期英國國債收益率當日跳漲9個點子至5.04%,30年期收益率升至5.75%的兩個月高位。次日,隨着市場情緒略有平復,10年期國債收益率小幅回落1個點子至5.02%。
「靈活性」表態:市場緊張與伯納姆的安撫
市場緊張情緒的導火索,是伯納姆7月20日下午對記者的表態。當被問及是否可能通過增加借款來為更大規模基礎設施投資提供資金時,伯納姆表示:「我說過我們會遵守財政規則——我指的是現有財政規則——並且顯然會利用其中的任何靈活性」。
他隨即試圖安撫市場:「這並不是要讓英國經濟承擔風險。我過去擔任任何職務時都從未這麼做過……我始終採取非常審慎的做法」。他還承諾「將說明資金將如何籌措,並將在預算中清楚列明」。
但這些表態未能阻止債市的即時反應。10年期國債收益率當日上漲9個點子至5.04%,30年期收益率上漲9個點子至5.75%。英鎊兌美元下跌0.27%至1.3416美元。瑞穗多資產策略師Evelyne Gomez-Liechti指出:「市場對任何涉及財政規則的具體表態都高度敏感」。2022年利茲·特拉斯無資金支持的減稅預算案引發的債市崩盤陰影猶在,投資者對任何可能放鬆財政紀律的信號都保持高度警惕。

伯納姆還暗示了可能提高最高收入者的所得稅稅率至50%,同時提高免稅門檻——這些政策信號進一步加劇了市場對財政寬鬆的擔憂。
希利的「燙手山芋」:從國防經費爭取者到財政審批者
希利的任命本身即充滿戲劇性。就在六周前,他因不滿斯塔默政府拒絕承諾2035年前將國防開支提升至GDP的3%,憤而辭去國防大臣職務。如今,他從國防經費的「爭取者」變成了「審批者」——這一身份的反轉,使軍費開支成為其財政政策中最受關注的變量。
希利就任後隨即表態:「財政控制是任何財政大臣的首要職責,也是我的職責。財政信譽是經濟穩定和國家安全的基礎」。他同時承諾與伯納姆「步調一致地工作,在遵守財政規則的同時預留緩衝空間以應對不確定性」。
然而,挑戰是立體的。除國防開支壓力外,希利還面臨福利改革、能源賬單減稅、公用事業「控制權」擴大等多重支出訴求。WPI Strategy首席經濟學家Martin Beck警告稱:「政治壓力將利用借款數據的任何改善來為新的承諾提供資金,而財政壓力則是保留這些改善作為應對更高債務利息和未來經濟衝擊的緩衝」。
兩個「幸運的突破」:為何市場尚未崩盤?
儘管債市緊張,但英國並未重演2022年利茲·特拉斯(Liz Truss)無資金支持減稅引發的國債崩盤。分析認為,伯納姆至少享有兩個關鍵的「幸運的突破」。
第一,前財相里夫斯留下的財政遺產。 裏夫斯任內嚴格遵守財政規則,今年英國國債銷售額已大幅下降580億英鎊至約2,460億英鎊。荷蘭國際集團(ING)的James Smith指出,這一規模應足以覆蓋伯納姆迄今暗示的大部分稅收和支出調整。英國是目前「經濟真正經歷財政緊縮的罕見例子」——這是稅收門檻持續凍結的結果。
第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樂觀信號。 IMF在7月發布的《世界經濟展望》中,將英國2026年經濟增長預測從0.8%上調至1.0%,使英國成為G7中增長第三快的經濟體,僅次於美國(2.3%)和加拿大(1.1%)。IMF對英國2027年經濟增長預測維持在1.3%不變。這一適度上調暗示伯納姆接手的經濟狀況可能沒有此前擔心的那樣糟糕。

此外,Resolution Foundation建議政府可通過擴大國家財富基金等公共金融機構的職能來增加借款——這些機構的額外借款不計入政府自設的債務規則,為伯納姆提供了潛在的財政操作空間。
債務利息驟降成6月「減壓閥」,但結構性壓力未解
6月赤字大幅下降的主要推手是債務利息支出的顯著回落。當月中央政府的債務利息支付為118億英鎊,按年下降31%(約53億英鎊),主要得益於通脹放緩降低了與零售價格指數掛鉤的國債利息成本。不過,這仍是6月曆史第四高的利息支出水平。

稅收端同樣傳來積極信號。ONS指出,6月稅收收入尤其是所得稅和增值稅出現強勁增長。這些改善被福利支出的急劇增加部分抵消。WPI Strategy首席經濟學家Martin Beck評價道:「6月的借貸數據對新政府來說無疑是一劑強心針,但這不應被誤認為是轉折點。這只是在經歷了艱難的財年開局後,為新任財政大臣提供了一些喘息之機。」
不過,累計數據揭示了更為嚴峻的現實。前三個月財政收入雖比OBR預測高出24億英鎊,但支出卻超支了36億英鎊。希利接手的裏夫斯(Rachel Reeves)設定的財政規則——在2029-30財年實現經常性預算平衡——目前仍未達標,4月至6月,公共部門經常賬戶赤字為420億英鎊,雖較去年同期下降近11%,但仍比OBR預測高出13億英鎊。本財年至今的總借款已達576億英鎊,較去年同期下降6%,但仍比OBR預測高出27億英鎊。公共部門淨債務佔GDP比重約100%,距3萬億英鎊大關僅差約100億英鎊。

英國央行可能暫緩加息
隨着通脹壓力有所緩解,包括9月能源價格上限下調,英國央行在7月30日議息會議上維持利率不變的可能性上升。此前公布的數據顯示,英國5月通脹率出人意料地保持穩定,表明即使在美伊達成和平協議推動能源價格大跌之前,價格壓力就已比擔心的要小。消費者價格指數(CPI)按年上漲2.8%,漲幅與4月持平,低於經濟學家預期的3%。
周二公布的數據顯示,私營部門薪資增速降至2020年以來最低水平。英國國家統計局表示,截至5月的三個月,不包括獎金在內的薪資按年增速維持在3.4%。英國央行最為關注的私營部門薪資在截至5月的三個月按年增長2.9%,為2020年10月以來最低增速。
市場目前普遍預計,英國央行將在下周維持利率不變。目前交易員認為英國央行加息25個點子的概率僅為14%。不過,由於美國與伊朗之間緊張局勢再次升級,投資者仍預計英國央行將在年底前採取一次加息行動。

政治風險:改革黨的陰影與大選的倒計時
在市場關注的財政變量之外,政治風險同樣不容忽視。伯納姆上任之際,右翼政黨英國改革黨(Reform UK)雖然在民調中仍保持領先,但其優勢正在收窄。
根據Opinium為《觀察家》進行的最新民調,改革黨支持率已回落至23%,僅領先工黨1個百分點。Survation的民調更顯示兩黨持平於24%。這是工黨一年多來首次與改革黨並列。改革黨黨魁法拉奇(Nigel Farage)正因一筆500萬英鎊未申報捐款接受議會調查,其支持率受到拖累。
然而,改革黨仍是不可忽視的變量。對大多數投資者而言,改革黨政府將是一個難以預測的變數——許多人難以不將其與2022年特拉斯的災難性預算進行比較。IMF在7月的報告中警告,2022年9月的英國國債市場動盪「似乎標誌着衝擊傳導至國債收益率方式的根本性轉變」,市場脆弱性持續加劇。
伯納姆面臨的時間壓力同樣緊迫。英國下次大選必須在三年內舉行,分析人士指出,伯納姆的大規模改革「幾乎沒有時間結出經濟碩果」。若強行大幅削減福利支出,更可能引發工黨黨內倒戈。
結語
伯納姆的首日,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平衡術。他既要用「靈活性」的表態安撫黨內左翼對財政擴張的期待,又要用「審慎做法」的承諾安撫債券市場對財政紀律的焦慮。希利的任命——一位因要求增加軍費而辭職的前國防大臣出任財相——則是這場平衡術中最富戲劇性的一筆。
英國的借貸成本已是G7中最高的。10年期國債收益率在5%附近徘徊——這一水平在2026年春季之前自2008年以來從未被突破。公共債務佔GDP的94.9%,為60年來最高。

然而,兩個「幸運的突破」——裏夫斯留下的財政空間和IMF上調的增長預期——為伯納姆提供了短暫的喘息之機。真正的考驗將在秋季預算案中到來:如何在不引發債市崩盤的前提下,兌現民生承諾、填補國防開支缺口、推進基礎設施投資——同時還要應對三年內必須舉行的大選政治壓力。
正如ING的James Smith所言:「一份乏味的預算案是贏不了選舉的」。但對伯納姆而言,一份「不乏味」的預算案,同樣可能輸掉市場信心。這柄達摩克利斯之劍,將貫穿他整個首相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