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市值水晶

7月15日,白酒板塊終於有了點「回魂」的樣子。
古井貢酒、金種子酒漲停,瀘州老窖、山西汾酒升逾7%,茅台、五糧液這些權重也一起往上衝。盤面上,白酒股久違地整齊了一次。
催化也不復雜。
先是消費領域第一份國家級的專項規劃《擴大消費「十五五」規劃》落地,給市場起了個調子。緊跟着高盛發研報稱,白酒最艱難的去庫存階段已經過去,行業正處在復甦的極早期階段。南京證券、開源證券等券商也跟着站台,把話術統一到「估值低位、龍頭觸底、下半年邊際改善」上。
7月14日晚,踩着深交所業績預告披露截止線,五糧液交出半年報預告:預計上半年歸母淨利潤87.3億元至92億元,按年增長88.8%至98.97%。
這個增速,放在一衆已披露業績預告的白酒公司裏,確實很搶眼。

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前提:現在披露預告的,並不是所有白酒公司。深交所主板公司如果半年度淨利潤按年波動超過50%、虧損或扭虧,才需要在7月15日前披露。
上交所沒有同樣強制要求。茅台、汾酒這些滬市龍頭,本來就不一定要提前交卷。深市公司裏業績波動不大的,也未必會露面。
也就是說,五糧液是在一批「業績變化比較大」的酒企裏,顯得最好看,這就有點像矮子裏拔將軍。
拿它和二三線酒企比,五糧液當然還是強的。但五糧液的估值邏輯,不能只靠「比別人沒那麼差」來支撐。
它真正要證明的,不是自己還能不能當白酒裏的優等生,而是品牌力、產品力、渠道力,還能不能撐得起「白酒老二」這個位置。
對一家長期被視為「白酒老二」的公司來說,這樣的形象難談體面。


股價跌了,估值低了,派息還在。
一些看多的人開始兜售一套說法:現在的五糧液,是一個值得抄底的理財產品。畢竟相比銀行越來越低的存單收益率,五糧液一年還能賺大幾十億、上百億,品牌又沒有倒,拿着收派息,等周期回來,似乎怎麼都不虧。
畢竟白酒板塊裏,五糧液不是區域酒企,也不是靠單一年份講故事的公司,普五仍然是中國白酒市場裏最硬的單品之一。
但對頭部酒企來說,全價格帶佈局的產品體系纔是生存必備。
道理很簡單。優級基酒的產出本就稀少,取完高端酒體後,剩下的做成中低端酒,既能攤薄成本,也不浪費產能。更重要的是,多價格帶佈局天然抗周期,高端賺利潤,大衆盤託底,行業冷的時候不至於全盤塌方。
就像老大哥茅台,系列酒佔比常年都穩在13%-15%,茅台1935推出後直接站穩千元帶,是實打實的第二增長曲線。瀘州老窖國窖1573之外有特曲、頭曲接腰部,中低檔酒佔比一直維持在15%以上。汾酒更不用講,玻汾、老白汾撐起近30%的營收。
反觀五糧液,是一線酒裏少見的「單條腿走路」。整個公司的增長,幾乎全壓在普五一款產品上。
2020年主品牌佔酒類營收的83.7%,2026年一季度已經爬到88.1%。系列酒營收連續三年下滑,今年一季度只剩18.9億元,佔比不足12%。

為什麼一線白酒裏只有五糧液的系列酒做不起來?病根是早年就種下的。
五糧春、尖莊、五糧特曲這些系列酒,最早都是大商OEM模式的產物。品牌所有權歸五糧液,但怎麼推廣、走什麼渠道、投多少費用,全是大經銷商說了算。股份公司只負責生產、賺基酒錢。躺賺的生意做久了,既沒動力也沒能力做精細化運營。
2019年雖然收回了系列酒的運營權,成立了五糧濃香公司操盤。但本質還是獨立子公司那套玩法,大商的歷史慣性根本沒扭轉。
對比茅台的系列酒就知道差距了。茅台的王子、迎賓、1935,全是股份公司直營,和飛天共享品牌、渠道、管理資源,是從上到下一把抓的體系化打法。兩邊的執行力,從根上就不在一個量級。
所以這些年,五糧液的系列酒在中端沒縱深,超高端也攻不動。比如經典五糧液、501喊了快十年,始終沒撕開超高端的口子,被飛天牢牢壓死。
而大單品普五同樣腹背受敵,上有茅台1935搶份額,下有國窖1573貼身搶生意,旁邊還有青花郎、青花30虎視眈眈。地盤,正在被一點點蠶食。


過去很多年,五糧液站在茅台後面,幾乎天然擁有一線白酒的確定性。茅台負責高端白酒天花板,五糧液負責濃香龍頭和商務宴請基本盤。
但現在,這個位置開始變得費力。
高端消費降溫,渠道庫存承壓,今年二季度以來,第八代普五一批價一直在940-960元晃,長期貼着甚至低於969元的出廠價,淡季倒掛早就成了常態。
五糧液和茅台之間的差距,更一步步拉大。普五別說跟着飛茅同步提價,能守住當前價格帶、不繼續倒掛,就算不錯。換句話說,靠品牌漲價的路,眼下基本堵死了。
一旦漲價走不通,增長的壓力就全砸到了渠道端。只能靠更強的推力換量。可渠道話語權,偏巧是五糧液幾十年的老軟肋。
從2017年開始,五糧液就照着茅台的樣子搞渠道改革。拆大商、改小商、搞控盤分利,折騰了快十年,渠道價格總是倒掛的老問題,還是沒解決。
很多人納悶,同樣是小商制,為什麼茅台越賣越貴,五糧液卻不行?核心原因其實不復雜:小商制不是萬能的,渠道利潤纔是根。
茅台的小商制能成,本質是飛天茅台單瓶渠道利潤幾百塊,經銷商搶着做,哪怕體量小,周轉快也能賺錢。再加上它的金融屬性,經銷商和消費者願意囤貨,庫存能被收藏需求消化,價格自然挺得住。
五糧液正好反過來,對經銷商來說,普五是「引流品」不是「利潤款」,一瓶也就賺三五十。旺季走量帶帶其他貨,淡季庫存一高,第一反應就是低價甩貨回款。
所以在經銷商面前,茅台是絕對的強勢方:飛茅始終要求經銷商全款現金預付,這兩年經銷商資金壓力大,纔對系列酒放寬票據結算。一季度35.64億應收,對比547億季度營收佔比不算高。
但五糧液正好反過來,這點看下面這個表就清楚了:
大量經銷商依靠五糧液集團財務公司的採購貸款拿貨,再以票據兌付貨款。今年一季度五糧液應收相關款項合計209.04億元,幾乎持平228.4億的單季營收。這等於大量營收沒能收回現金,五糧液變相為經銷商承擔資金壓力。

這就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要業績,就得給渠道壓貨,一壓貨經銷商就甩貨,價格就崩。要價格,就得控量,一控量,營收增速就掉。
過去順周期的時候,需求漲、價格漲,矛盾還能藏在水下。現在存量擠壓、需求疲軟,所有問題都集中爆了出來。


面對這一堆問題,市場還抱着兩個期待:新董事長上任的改革預期,以及80-100億的回購護盤。
只是現實,恐怕沒那麼樂觀。
回頭看這半年的五糧液,幾乎是踩着一連串事件走的。
4月底,公司突然變更收入確認政策,追溯調整往期財報,兩百多億營收說減就減,「塗改液」的外號在投資圈迅速傳開。
5月,深交所下發問詢函追問調整合理性,沒多久就傳出原董事長曾從欽被留置的消息。
6月,新董事長鄧敏火速接棒,同步拋出來的,還有那份80-100億的大額回購計劃。
熟悉五糧液的人都清楚,這不是第一次一把手出事了。在他之前的上一任董事長李曙光2022年離任,次年便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紀檢審查。
再加上這次的「塗改液」操作,相當於承認了過去多年的高增長裏,有相當一部分是壓貨壓出來的,不是真實終端動銷。進一步打掉了資本市場的業績信任,以後增長的含金量也被打了問號,估值裏的「一線品牌溢價」自然跟着縮水。
2025年初五糧液的估值(PE-TTM)還比瀘州老窖高出20%左右。如今,二者估值已基本持平,五糧液「白酒老二溢價」快磨沒了。
再看聲勢浩大的回購計劃。兩個月過去只買了2億,5月1億、6月1億。按這個速度買完得七八年。說是回購護盤,更像是安撫市場的一張大餅,誠意實在有限。
而新上任的董事長鄧敏,是宜賓國資出身的老將,有35年本土國企履歷,化工背景,擅長精細化管理和成本控制,是典型的穩守派。上任後的公開表態也都是「穩底盤、練內功」。
雪球上有評論說得直白:國資掌舵人首先要保的是生產、稅收和就業,市值從來不是優先級最高的事。這話雖然尖銳,卻點透了本質。
五糧液的問題,從來不是管理不夠細,是品牌定位、渠道模式、公司治理的結構性問題。過去行業紅利期,躺着就能過得不錯,現在紅利沒了,所有歷史欠賬,都得一一兌現。這不是一份預增公告能解決的問題。
當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五糧液的家底還在,半年賺八九十億的盈利能力,依然能吊打絕大多數同行。
只是「白酒老二」的位子,已經坐得沒那麼穩了。
這兩天的反彈,只能說白酒股確實跌得太久、估值壓得低,資金確實需要一個修復窗口。
但它不能證明五糧液已經重新變強。
等低基數過去、庫存繼續消化、渠道重新定價之後,五糧液可能會面臨一個更嚴峻的現實:它到底是能跟上覆蘇節奏的龍頭,還是寒冬裏看着沒那麼慘、回暖後反而掉隊最遠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