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基礎設施競爭,正在從地面走向太空。
在日前舉行的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2026)期間,成都國星宇航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與商湯科技宣佈共建「商湯太空算力星座」。根據雙方規劃,該項目將按照「單星驗證—平台建設—星座組網」的路徑推進,計劃2026年完成首批「商湯號」算力衛星組網驗證,2028年建設星地混合雲商用算力骨幹網,到2030年形成由千顆級算力衛星組成、總算力超過萬P(每秒千萬億次浮點運算)的太空算力星座。
這一合作,也首度將「空間計算」這一此前更多停留在技術探索階段的新概念,推向產業關注中心。
根據行業定義,所謂空間計算,並非簡單地把服務器搬到太空,而是在衛星平台上部署計算芯片、存儲模塊以及人工智能算法,使衛星具備數據採集、實時分析和智能決策能力,實現從「採集數據—傳回地面—集中處理」向「在軌計算—結果回傳」的模式轉變。
近年來,隨着大模型、生成式AI快速發展,全球算力需求持續增長。與此同時,傳統地面智算中心正在面臨能源、電力、土地以及散熱等多重約束。尤其是人工智能訓練和推理任務不斷擴大,對數據中心的能源供給提出更高要求。國際能源署此前預計,全球數據中心電力消耗將在人工智能發展的推動下持續增長,未來幾年可能成為全球新增電力需求的重要來源之一。
在此背景下,將部分計算能力部署到太空的嘗試,正在成為全球科技企業探索的新方向。
為何向太空延伸?
過去十餘年,全球算力基礎設施建設基本圍繞地面數據中心展開。從互聯網時代的雲計算中心,到人工智能時代的智算中心,算力增長始終依賴服務器集群、電力供應以及網絡連接能力。
但生成式AI的快速發展,正在改變這一模式。通信分析師周桂軍指出,與傳統互聯網應用相比,大模型訓練和推理需要消耗更大規模的計算資源。尤其是在多模態模型、智能體等新應用不斷出現後,算力需求正在從階段性增長轉向長期、高強度增長。地面智算中心面臨的核心問題,正在從「有沒有算力」轉向「如何持續獲得低成本、可擴展算力」。
其中,能源消耗成為最突出的約束之一。大型AI數據中心需要大量電力支撐GPU服務器運行,同時需要複雜製冷系統維持設備穩定運行。隨着全球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投資持續擴大,部分地區已經出現電力供應、土地審批以及能源成本壓力等方面的問題。
國星宇航與商湯科技此次合作,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出現。根據雙方規劃,未來建設的太空算力星座並非孤立運行,而是與地面智算中心形成協同,通過天地一體化AI算力調度平台,實現空間計算節點與地面計算資源融合。
在周桂軍看來,這意味着未來AI基礎設施可能形成「三層結構」:底層是大規模地面智算中心,承擔模型訓練及其他計算任務;中間層是區域邊緣計算節點,滿足低延遲應用需求;上層則是空間計算網絡,承擔特殊場景的數據處理和智能服務。
其指出,「太空算力」真正的商業價值,也並不只是增加多少P的計算能力,而是在全球範圍內形成新的計算資源佈局。從產業鏈角度看,這一賽道也正在推動衛星製造、AI芯片、星地通信、雲計算平台以及行業應用等多個產業環節融合。
因此,此次國星宇航與商湯科技的合作,本質上是傳統商業航天企業與人工智能企業的一次產業結合:前者提供衛星平台、星座運營和空間基礎設施能力,後者提供大模型算法、AI應用生態和計算需求,共同探索空間計算商業閉環。
而隨着全球AI競爭進入基礎設施競爭階段,誰能夠率先形成成熟的空間計算體系,誰就能影響未來人工智能產業資源分佈格局。
產業鏈加速形成
建設太空算力星座離不開AI基礎設施產業鏈的支撐。從衛星製造、算力芯片、星地通信到數據服務,我國未來太空算力星座的完成度,與其成熟度息息相關。
衛星平台無疑是產業鏈的核心。Omdia電信業分析師楊光此前告訴記者,相比傳統通信衛星,算力衛星對於平台能力提出更高要求。一方面,衛星需要提供更穩定的能源供應,以支持高性能計算芯片運行;另一方面,需要具備更強的數據處理和任務調度能力。
這也推動商業航天企業從過去的「造衛星」向「造空間基礎設施」轉型。以國星宇航為例,記者從WAIC2026上了解到,國星宇航近年來持續佈局低軌衛星星座和衛星智能化能力。公司此前推出的「星算計劃」便聚焦於將AI計算能力部署至衛星平台,通過搭載智能計算載荷,使衛星具備邊緣計算能力。
與此同時,AI芯片成為太空算力產業化的關鍵環節。周桂軍表示,目前,大規模AI計算主要依賴高性能GPU、AI加速卡等芯片。但空間環境對芯片提出了特殊要求,包括抗輻照能力、低功耗、高可靠性以及長期穩定運行等。傳統數據中心中的高性能計算芯片,並不能直接複製到太空環境。
因此,未來太空算力需要形成專用空間計算芯片體系。一方面,需要滿足衛星有限能源條件下的計算需求;另一方面,也需要適應軌道環境中的溫度變化、輻射影響以及維護困難等問題。
公開信息顯示,近年來,我國芯片企業、科研機構也開始探索麪向空間智能的計算芯片,如華為、寒武紀科技等企業持續推進AI芯片研發;同時,以中國科學院為代表的多家航天領域科研單位也圍繞空間計算、星載智能處理等方向開展技術攻關。
此外,除了衛星和芯片外,星地通信也是太空算力商業閉環的重要基礎。空間計算並不意味着所有數據都在軌完成處理。未來大量任務仍需要依靠天地網絡協同,因此需要建設高速、低時延的數據傳輸體系。
目前,我國正在推進衛星互聯網建設,多家企業參與低軌通信星座佈局。其中,中國星網承擔國家衛星互聯網工程建設任務;商業企業方面,銀河航天、長光衛星等企業也持續推進衛星製造、通信和遙感應用佈局。
瑞恒達產業研究院經理王清霖認為,從產業投資角度看,太空算力星座帶來的價值,並不只是新增衛星製造需求,而是帶動整個產業鏈升級。過去商業航天主要圍繞「發射多少顆衛星」競爭,而未來競爭重點可能轉向「衛星能夠提供多少智能服務」。這也意味着,商業航天企業需要從製造端向運營端、服務端延伸,通過數據服務、算力服務和行業解決方案獲得持續收入。
全球算力競賽開啓
從全球範圍看,太空算力也正成為前沿科技界探索的新方向。
其中,美國是目前佈局較早的國家之一。公開信息顯示,近年來,美國多家商業航天企業提出建設軌道數據中心計劃,如Starcloud提出利用衛星搭載高性能計算設備,在軌運行AI計算任務,並探索建設大規模軌道數據中心網絡;Axiom Space及其他企業則在推動商業空間基礎設施建設,希望未來利用空間環境優勢部署數據處理能力。
對此,周桂軍表示,美國科技產業界對於空間計算的關注,本質上來自人工智能競爭帶來的算力焦慮。相比之下,中國推進太空算力星座具有自身產業優勢。
首先,我國具備完整的商業航天產業鏈。近年來,中國商業航天進入快速發展階段,從火箭發射、衛星製造到遙感應用,產業生態逐步完善。根據中國商業航天產業聯盟等機構統計,我國商業航天企業數量已經超過數百家,覆蓋衛星製造、火箭製造、測控通信和數據應用等多個環節。
其次,周桂軍認為,我國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製造業體系,可以支撐衛星批量化生產。未來太空算力星座如果達到千顆甚至萬顆規模,需要的不只是單顆衛星性能,而是低成本、高效率的大規模製造能力。這一點也是我國商業航天當前發展的重要方向。
不過,業內也普遍認為,從產業化角度看,我國太空算力星座仍面臨多重挑戰。
首先是成本問題。楊光認為,目前,衛星發射、在軌維護和空間計算設備成本仍然較高。相比地面數據中心,太空基礎設施在建設初期需要承擔更高資本投入。如何通過火箭重複使用、衛星批量製造以及規模化運營降低單位成本,是決定商業模式能否成立的關鍵。
其次,是技術成熟度問題。周桂軍指出,空間計算環境遠比地面複雜。衛星長期運行過程中,會面臨輻射、溫度變化以及設備故障風險。一旦計算設備出現問題,無法像地面服務器一樣快速更換。因此,空間計算需要更高可靠性的硬件體系和智能運維能力。
此外,則是最關鍵的商業需求。王清霖認為,目前,AI算力市場仍主要集中在地面數據中心。太空算力未來能否形成穩定收入,需要找到明確的應用場景。空間計算短期內難以替代地面算力,其更現實的發展路徑可能是服務於具有強實時性、強空間屬性的數據處理需求。
總體來看,太空算力仍處於產業探索階段。但隨着人工智能進入基礎設施競爭時代,算力資源正在成為新的戰略資源。未來,地面算力與空間算力並非競爭關係,而可能形成互補的天地一體化智能計算網絡。
據IDC預測,到2028年,全球人工智能相關基礎設施投資仍將保持高速增長,AI服務器、數據中心和網絡基礎設施將成為數字產業投資重點。對此,幾位業內人士普遍認為,從長遠看,誰能夠率先建立覆蓋衛星製造、空間計算、通信網絡和數據應用的完整生態,誰就可能在下一輪人工智能基礎設施競爭中佔據主動。
(文章來源:中國經營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