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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野馬財經
功臣也沒有「豁免權」。
作者 | 高巖
2年前震動遊戲行業的網易反腐風暴,再度回到公衆視野。2026年7月28日,杭州市濱江區人民法院,11位網易前員工同時受審。
杭州市濱江區人民法院開庭公告顯示,原網易Battle事業部、KK事業部負責人向浪、互娛渠道發行中心原負責人金雨晨、許驁、吳奕、陸承旺、林嘉、趙勝男、唐琳、孔匯、靳捷、唐豔,共計11名被告人將出庭受審,案由為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僞造公司印章罪,案件源自2024年11月網易內部的全員反腐通報。

圖源:浙江法院網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內部違紀報案處理,而是一場由網易創始人丁磊親自推動的「刮骨療毒」。被斬的,不是邊緣角色,而是跟隨他十餘年、操盤過網易旗下多款核心遊戲產品的老臣。

一封通報,撕開貪腐黑洞
時間回到2024年11月7日,一張關於網易遊戲內部嚴查貪腐的截圖在社交平台流傳。消息稱網易遊戲市場部總經理向某被帶走調查,涉及渠道中心、市場部門等多個核心業務線,傳聞金額高達上億元。
網易的反應比外界預想的更快。第二天,一封面向全體員工的內部通報發出:公司嚴肅查處了兩起舞弊貪腐違法案件,9人已被採取刑事強制措施,27家相關公司被列入永不合作主體清單。
本次案件中的向浪,是網易遊戲的業務元老,也是行業內知名的遊戲發行人才。
公開履歷顯示,向浪2013年正式加入網易遊戲,歷任遊戲市場部總經理、高級營銷總監,掌管Battle事業部、KK事業部兩大業務板塊。在職期間操盤《大話西遊》系列、《第五人格》《我的世界》《決戰!平安京》等多款網易重磅產品的營銷發行工作,主導社會化營銷、電競直播等關鍵業務,在網易內部,向浪是丁磊在遊戲營銷線最倚重的核心人物之一。

圖源:罐頭圖庫
與向浪一同被查的金雨晨掌管互娛渠道發行中心,手握渠道發行核心資源。據媒體報道,金雨晨和另一名被告許驁都是向浪一手培養的管培生,三人長期協同作戰,構成網易遊戲市場推廣板塊的關鍵三角。
2025年1月,網易進一步公布後續通報:過去半年共發生5起刑事類案件、9起嚴重違規案件,總計涉及27名員工,新增58家永不合作主體。基建部原總經理甘繼東因收受供應商賄賂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雷火音頻部原負責人付明銘因虛高配音演員價格侵佔公司資產被判處九個月。據「鳳凰網科技」報道,此案涉案合同金額高達20億元,實際涉案金額估計在8億至10億元之間。

丁磊的「削藩」與收權
向浪在網易工作超過十年,負責的產品貢獻了可觀營收,為何走到被刑事立案的地步?
答案藏在網易遊戲業務的深層危機中。2024年第三季度,網易遊戲及相關增值服務營收201億元,按年減少4.2%。核心產品《蛋仔派對》日活從高峯期1746萬暴跌至939萬,《逆水寒》流水腰斬。新遊斷檔,《射鵰》上線兩月回爐,《天啓行動》46天停運。
增長引擎失靈的同時,內部「山頭文化」和派系鬥爭愈演愈烈。市場部年耗數億投放費用,廣告代理商在推廣中存在返點、回扣等「潛規則」,為貪腐提供了天然溫床。美術外包虛高報價、招標走過場,廣州網易大廈附近的酒店常年有人開好房間,專等遊戲部門員工「打牌談生意」。

圖源:罐頭圖庫
2023年8月,網易對互娛事業部進行例行查賬,意外牽出某項目組的億元級貪腐案,由此拉開反腐風暴。此後丁磊親自收權,策略被概括為「削藩三刀」:拆分事業部,天下事業部被「一拆三」,核心項目由丁磊直管;架空市場部,原市場中心負責人權力被削,營銷職能併入產品線;空降年輕人,總裁辦成員多為諮詢背景。
一位網易中層苦笑:「丁磊的邏輯很簡單——既然老臣不可信,那就用新人,至少他們還沒學會貪。」審批權上收後,丁磊親自過問萬元級流程單,供應商費用縮減80%。

揮淚斬馬謖
為何反腐到老臣頭上
向浪並非網易的「創業元老」,網易1997年由丁磊創立,向浪2013年才加入。但在網易遊戲從端遊向手遊轉型的關鍵十年裏,他是營銷線上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是丁磊在遊戲發行領域的左膀右臂。
正因如此,向浪被刑事立案才更具標誌性意義。三國故事裏,馬謖是諸葛亮的心腹愛將,失街亭後諸葛亮揮淚斬之,以正軍紀。丁磊面對向浪等人的態度與之頗有幾分相似,這些人曾為網易立下汗馬功勞,但在貪腐問題上,丁磊沒有選擇「內部消化」。
哪怕向浪屬於遊戲業務功勳老臣,依然直接移送公安刑事立案,解除勞動關係永不錄用。業內將此次事件形容為丁磊「揮淚斬馬謖」:不是否定過去的業務功績,而是功過不能相抵,功勳不能成為踐踏制度、侵佔公司利益的擋箭牌。

圖源:罐頭圖庫
多名行業合規人士表示,民營企業做到這一步並不容易。內部貪腐案件取證繁瑣、維權成本極高,往往追查100萬損失,就要投入數百萬調查人力。很多企業寧願花錢勸退封口,避免案件公開引發連鎖輿論危機。而網易選擇把案件完整移交司法,公開內部通報,意味着企業願意承受輿論陣痛,捍衛制度底線。
這種做法打破了互聯網行業長期存在的潛規則。過去,大廠對高管腐敗往往低調處理,甚至流傳着「刑不上VP」的說法。2025年1月的後續通報中,網易還披露市場副總裁吳鑫鑫、營銷總經理張海星已離職,顯示調查範圍遠不止最初通報的幾人。
當增長紅利消退,內部腐敗就是侵蝕利潤的最大蛀蟲。與其讓蛀蟲繼續啃噬,不如刮骨療毒,哪怕代價是短期內人才流失、業務動盪。2024年至少7名中層離職,網易股價在貪腐事件曝光後單日下跌6%。

互聯網大廠為何對腐敗零容忍
網易並非孤例,反腐已成為所有大廠的「必答題」。
2025年7月,上海警方通報餓了麼前CEO韓鎏受賄案,韓某等3人在不到兩年內收受供應商賄賂超4000萬元。2026年4月,百度發布2025年反貪腐通報,全年查處違法違紀員工144人,貼吧業務部員工石某因受賄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創近五年互聯網企業內部貪腐最長刑期;騰訊2024年查處「高壓線」案件百餘起,20餘人被移送司法;字節跳動2025年二季度100名員工被辭退,8人移交司法機關;B站原遊戲合作部總經理張某敏因職務犯罪被逮捕,完美世界也向公安機關報案。

圖源:罐頭圖庫
為什麼人員素質高、待遇豐厚的互聯網大廠,反而成了腐敗高發地?
北京師範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教授趙軍對媒體表示,隨着企業規模擴大,管理層級變多,所有權與經營權逐漸分離,員工個人利益與企業利益發生脫節,腐敗便有了土壤。互聯網大廠的獨特之處在於「平台軟權力」——賬號解封、熱搜推薦、流量傾斜、資格審批、供應商准入,這些虛擬資源集中在部分崗位手中,具有極強的即時變現能力。
北京德恒律師事務所律師吳昕棟用「小官鉅貪」來形容這一現象。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互聯網公司管理扁平化,快速擴張中大量下放權力,短鏈路決策給基層員工創造了尋租空間。他強調,招商、投放、供應鏈、內容審核四個環節最易淪為腐敗高發區,共性在於權力邊界模糊、技術操作留痕難、收益與流量直接掛鉤。吳昕棟認為,民企反腐既需要公安機關依法打擊,也需要企業構建廉潔合規體系,「國家機關與民企需要共同發力,讓民企反腐走上制度化軌道。」
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2025年5月發布的白皮書顯示,2020年至2024年共審理涉互聯網企業內部貪腐案件127件,涉案金額超3億元,七成以上發生在互聯網大廠。最極端的案例是杭州某電商平台普通運營人員,手握入駐審批權,一年收受商家賄賂高達9200餘萬元。
法律層面也在加碼。2024年3月施行的刑法修正案(十二),將非法經營同類營業罪等三個罪名從國企擴展到民企。參與修正案草案諮詢的北京師範大學法學院教授、中國企業家犯罪預防研究中心創始主任張遠煌對媒體表示,此前我國民企反腐主要靠企業自發性,缺少國家層面的制度化推進,「修正案的出台表明,我國對公共領域和非公領域的反腐敗協同推進,短板正在逐漸補上。」
2024年,全國檢察機關起訴民企內部腐敗犯罪1萬餘人,按年上升25%。各大廠還走向抱團反腐,2017年京東、騰訊、百度等13家企業發起「陽光誠信聯盟」,共享黑名單。阿里設廉政合規部,百度建職業道德建設部,京東每年拿出1000萬元獎勵舉報人,字節跳動用大數據自動識別風險。

功臣也沒有「豁免權」
7月28日的庭審,將揭開這起案件更多細節,資金流向、利益輸送鏈條、內外勾結的具體操作,都將公之於衆。
對丁磊而言,這場反腐風暴代價不菲:核心營銷團隊被連根拔起,短期內業務動盪不可避免。
但丁磊選擇「揮淚斬馬謖」,同樣釋放清晰信號:公司願意承擔短期震盪的代價,換取長期制度健康。遊戲是網易的基本盤,營銷投放又是遊戲業務當中最大的現金出口之一,如果腐敗頑疾得不到根除,再多爆款也架不住內部消耗。

圖源:罐頭圖庫
放到更大的行業視角來看,網易的反腐樣本,折射整個互聯網行業治理邏輯的變遷。高速擴張階段,企業優先追求做大;存量時代,企業開始追求做強、做健康。企業不再只看重業務成績單,內控、合規、廉政成為企業生存的底層底盤。
功臣與制度如何取捨,是所有成長型企業永恒命題。無論過去立下多少汗馬功勞,一旦觸碰法律與公司制度紅線,就必須接受懲罰。互聯網大廠們已形成共識:對腐敗零容忍,不是道德選擇,而是生存需要。
這或許就是互聯網大廠反腐最殘酷也最真實的邏輯——在制度面前,沒有「功臣」的豁免權。你怎麼看這場網易內部反腐風暴?歡迎評論區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