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 王一】

　　當地時間7月24日，美國白宮記者協會晚宴在4月25日晚的槍擊事件後「重新啓程」。

　　儘管主辦方希望延續傳統、不希望外界的「全部注意力」仍停留在4月的槍擊事件上，但重開後的晚宴換了地點、縮小了規模，安保也進一步升級。種種跡象都表明，這場官方描述中慶祝「新聞和言論自由」的盛會，並沒有走出暴力事件的陰霾，反而更像是一次美國政治暴力時代下的安全壓力測試。

　　白宮記者協會晚宴是美國新聞界的重要活動之一，被視為總統與媒體「同桌交流」的友好象徵。然而，如今這場由春季延期至夏季的活動，不僅被迫在高度戒備中以更小的規模迴歸，還需時刻「提防」長期與媒體關係緊張的美國總統特朗普「金句頻出」，時不時地就在活動中對媒體發起言語攻擊。

　　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趙明昊對觀察者網表示，美國經濟矛盾、種族矛盾、階層矛盾等深層次問題長期難以解決，導致政治極化和政治暴力加劇。而媒體，特別是社交媒體平台發展形成的「信息繭房」，讓一些支持政治暴力的組織藉機開展政治宣傳，進一步激化了分歧，使政治暴力越來越成為美國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百年晚宴成了「安保戰場」

　　白宮記者協會晚宴始於1921年，是美國新聞界最具代表性的年度活動之一，每年4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在華盛頓希爾頓酒店舉行。長期以來，這場活動被視為美國政治文化中的特殊場合：總統出席晚宴並發表講話，與記者同坐一桌，互相調侃，以展現「友好關係」。

　　然而，今年4月25日的晚宴在一起槍擊事件中戛然而止。

　　當晚，約2600名嘉賓剛進入華盛頓希爾頓酒店不久，晚宴尚未正式開始，現場突然傳出槍聲。據報道，31歲的加州男子科爾·艾倫攜帶霰彈槍、手槍和刀具，突破酒店內設定的安檢關卡，與特勤局特工交火。

　　現場嘉賓聽到槍聲後迅速尋找掩護，大量人員躲藏在桌下。聯邦特工持槍進入宴會廳，緊急疏散特朗普、副總統萬斯以及其他高級官員。最終，槍手在進入宴會廳前被制服，事件沒有造成更嚴重的後果，但原定晚宴被迫取消。

　　4月槍擊事件現場畫面

　　事發後，美國輿論迅速質疑現場安保漏洞。《紐約郵報》等多家美媒當時爆料稱，艾倫在事發前約10分鐘向家人發送郵件，嘲諷酒店安保缺陷「令人難以置信」。

　　因此，7月24日重啓的白宮記者協會晚宴，圍繞安保問題採取了諸多與以往活動大不相同的舉措。

　　負責籌辦此次活動的白宮記者協會前主席、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記者姜偉嘉（音譯，Weijia Jiang）向美國《人物》雜誌透露，晚宴地點從慣常的華盛頓希爾頓酒店改至華爾道夫酒店，後者所處的位置此前是特朗普國際酒店所在地，該區域部署有大量地方和聯邦警力，有利於加強安全保障。

　　不過，由於華爾道夫酒店宴會廳面積不到希爾頓酒店宴會廳的一半，受場地和資金限制，此次晚宴規模大幅縮減。4月的晚宴邀請了約2600名賓客，而7月補辦活動的參與人數嚴格限制在680人左右。

　　所有受邀參加4月晚宴的新聞機構都獲得重新邀請，但由於席位減少，各媒體獲得的席位數下降，由媒體自行決定分配給哪些記者和政府相關人士。

　　報道稱，華爾道夫酒店宴會廳此次將僅設定一個出入口，而且是與酒店大門分離的專用通道。每位提前審核過的嘉賓將獲得一個專屬二維碼，須同時出示該碼和有效政府身份證件才能進入宴會廳。

　　美國特勤局發言人安東尼·古列爾米在宴會前的聲明中表示，所有持票賓客還需接受金屬探測等類似機場安檢的檢查，才能進入活動現場。此外，特勤局已提前在酒店周圍加強警力，也將加強對周邊的交通管制。

　　美國特勤局局長肖恩·柯倫7月22日在一場新聞發布會上表示，特勤局先遣團隊已經提前進駐新場地，並制定了安全計劃。該局副局長馬修·奎因也強調，重新舉行白宮記者協會晚宴不是「重來」，而是執行一次全新的總統安保任務，是按照總統、政府官員及其他受保護人員出席活動的標準進行的安保部署。

　　「等我離開，媒體都會破產，所以我決定競選第四任期」

　　特朗普在白宮記者協會晚宴重辦前稱，這是一件「好事」，「不能讓瘋狂分子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

　　但鑑於近期特朗普與美國媒體之間的矛盾持續升級——美國司法部剛對《紐約時報》記者發出了傳喚令，要求他們就有關「空軍一號」安全問題的報道作證。外界擔心，特朗普可能會在白宮記者協會晚宴演講環節直接對媒體發難。

　　事實上，這一擔憂不無道理。晚宴開始前，美國白宮新聞祕書卡羅琳·萊維特透露，特朗普的演講將會是「一種既具有團結性又充滿激烈感的內容，同時又是嚴肅而幽默的演講——如果你能想象就好了」。

　　「今晚真是不容易啊。這麼多獎項……在這些獎項上，我有什麼發言權嗎？」晚宴發言環節一開始，特朗普就說自己不會圍繞這些新聞獎項說太多，而是轉向表揚了國防部長赫格塞思、白宮辦公廳副主任斯蒂芬·米勒等人，稱讚他們在4月槍擊事件中展現出的「勇氣」。

　　隨後，特朗普就開始對白宮記者協會新主席、福克斯新聞記者傑奎·海因裏希發起攻擊，稱「她作為記者確實很厲害。我可以告訴你，她有時候甚至很刻薄。她看起來那麼美麗，但實際上卻如此冷酷無情」。

　　特朗普還嘲諷了海因裏希的丈夫、賓夕法尼亞州共和黨衆議員布賴恩·菲茨帕特里克，稱海因裏希「嫁給了一位非常成功的國會議員，一位很不錯的議員。我希望能多獲得一些投票支持」，但菲茨帕特里克「偶爾會表現出一些獨立精神，我們並不喜歡這種態度」。菲茨帕特里克曾投票反對特朗普的「大而美」稅收與支出法案，還兩次投票譴責特朗普在伊朗戰爭問題上的決策。

　　此外，特朗普在演講中還重點攻擊了一些他並不喜歡的記者、政治家以及其他名人。他誇口說，「等我離開之後，你們（這些媒體）都會陷入破產的境地，你們的商業模式也將隨之終結」。

　　當地時間7月24日，特朗普在華爾道夫酒店總統宴會廳舉行的白宮記者晚宴上發言時戴上一頂寫有「TRUMP 2028」字樣的帽子。 視覺中國

　　接着，特朗普帶上他的紅色「特朗普2028」帽子，似是開玩笑地宣佈：「我很高興宣佈我的決定——這將是一個不小的新聞。我打算再次競選美國總統的第四個任期。我一定會這麼做。」特朗普2029年1月將結束他的第二任期，就算2028年真的參選，也將是他的第三任期。

　　在白宮記者協會的定義中，這一晚宴旨在表彰過去一年最具影響力的白宮報道，同時為希望進入新聞行業的學生記者提供獎學金。晚宴核心是媒體記者，而不是受邀出席的美國總統，總統的出席以及他在晚宴上的演講傳統，不過是一種展示媒體與其「友好關係」的象徵。

　　但這種象徵，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期間從未出現。長期以來，特朗普與美國主流新聞媒體關係緊張，他曾多次批評媒體為「假新聞」，並在第一任期內一直抵制白宮記者協會晚宴。

　　在特朗普看來，大多數美國媒體對他的報道帶有明顯政治偏見；而許多新聞機構則認為，特朗普對媒體的攻擊正在削弱新聞自由和民主監督機制。

　　據美聯社報道，白宮記者協會晚宴重開前夕，數百名記者、前記者、新聞自由團體致信白宮記者協會，要求協會利用特朗普出席的機會，公開批評特朗普政府對媒體的施壓。這些組織列舉了特朗普團隊近期要求《紐約時報》記者提供報道信息以及威脅撤銷部分廣播機構許可證等事件，呼籲白宮記者協會「在總統面前堅定捍衛新聞自由」。

　　在晚宴上，被美國司法部傳喚的《紐約時報》記者泰勒·帕格獲得了新聞誠信中心頒發的獎項，以表彰他「最公正、公平、客觀的新聞報道」。此外，美國《華爾街日報》記者也因報道特朗普給愛潑斯坦的生日信而獲得了凱瑟琳·格雷厄姆勇敢與責任精神獎。特朗普此前曾威脅要起訴刊發相關報道的《華爾街日報》——這家「令人作嘔的骯髒小報」。

　　NBC注意到，特朗普在晚宴上面帶微笑地看着曾攻擊他的媒體獲獎，接着在演講中，他批評這些記者們「不應該獲得獎項」，因為他們的報道都是「虛假的」。他還稱，今年之前自己從未參加過白宮記者協會晚宴，因為媒體對他的報道「不夠公正」，但「我們明年還會再回來的」。

　　最終，特朗普還是「體面」結束了他長達一個小時的演講。他說：「我只是想說，我非常尊重房間裏的各位。有時候，我覺得你們並沒有公平地對待我。也許你們確實如此吧，我不確定。但有時候你們確實很公平地對待我，我非常尊重你們的職業。」

　　政治暴力已成美國公共生活新常態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特朗普出席了重新舉辦的白宮記者協會晚宴並發表講話，但第一夫人梅拉尼婭·特朗普、萬斯和國務卿魯比奧都未出席活動，白宮給出的理由是他們「此前已有其他安排」。

　　鑑於特朗普此前稱梅拉尼婭在槍擊事件中受到了驚嚇，外界猜測梅拉尼婭未出席的真實原因是擔心自身安全。

　　特朗普夫婦緊急撤離現場的畫面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25日提到，槍擊事件發生幾天後，梅拉尼婭因深夜脫口秀主持人吉米·基梅爾在節目中調侃她「像即將出嫁的寡婦一樣容光煥發」而大發雷霆。

　　報道還稱，梅拉尼婭近來越來越關注安全問題。她在同名紀錄片中非常關注遊行路線，反覆提問：「這樣安全嗎？因為如果我們出去的話，人們肯定能知道我們會去哪裏。所以，這真的有可能安全嗎？尤其是在過去的一年裏，發生了這麼多事情的情況下……」

　　近幾年，從國會議員到總統候選人，美國政客和相關活動人士頻頻遭遇暴力威脅。

　　2022年10月，時任美國衆議院議長南希·佩洛西的舊金山住處遭到襲擊，一男子在其住宅揮舞着錘子要求「找到南希·佩洛西」，但襲擊發生時佩洛西身處華盛頓，導致她丈夫保羅·佩洛西受傷入院。

　　2024年，特朗普在總統競選期間兩次遭遇刺殺未遂。7月在賓夕法尼亞州的競選集會上，特朗普右耳被子彈擊中，他隨後帶傷站起、高舉拳頭的畫面迅速傳播，成為其競選中的標誌性場景。

　　2024年9月，時任副總統、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哈里斯競選辦公室遭槍擊。同月，一名男子攜帶一支裝有瞄準鏡的AK-47式樣步槍，藏身於特朗普國際高爾夫俱樂部的灌木叢中企圖刺殺特朗普，後被特勤人員發現並抓獲。

　　英國廣播公司（BBC）當時刊文直言，過去幾年，美國人不得不適應時不時發生、各種大大小小的政治暴力事件，「黨派分裂愈加尖銳、愈發根深蒂固，約束競選人的行為準則也日漸受腐蝕」。在槍支暴力氾濫全美的背景下，這類襲擊可能是「又一種不可避免的新常態」。

　　特朗普重返白宮後，美國政治暴力只增不減。對於普通美國人來說，政治極化帶來的緊張局勢已不是口頭上的爭吵，而演變為「某地方議員家中遭襲」，甚至是「身邊有人收到威脅」的現實。

　　2025年4月，賓夕法尼亞州民主黨州長夏皮羅的官邸被縱火；6月，明尼蘇達州兩名民主黨州議員在各自住所遭槍擊，一人死亡、一人受傷；9月，知名保守派活動人士、特朗普的政治盟友查理·柯克在猶他州奧勒姆市的猶他山谷大學演講時遭槍擊身亡。

　　美國全國恐怖活動起因及其對策研究中心數據顯示，2025年前8個月，恐怖主義與有針對性暴力事件按年上升34.5%。柯克遇害後，針對美國地方官員的威脅與騷擾數量大幅攀升。當月共記錄近90起相關事件，比前一個月增加超過300%，且半數都與柯克直接相關。

　　美國國會警察局稱，2025年，針對國會議員的「威脅評估事件」連續第三年增加，比2024年暴增58%。

　　柯克遇刺案後，有分析預測，美國政治暴力風險將隨着2026年11月國會中期選舉臨近而繼續惡化。4月白宮記者協會晚宴上的事件以及之後的種種，印證了這一判斷。

　　柯倫透露，今年1月以來，美國特勤局已啓動超過1萬起針對受保護對象的威脅案件調查。與去年同期相比，案件數量增長約40%。「無論是本機構，還是我個人24年的職業生涯中，都從未見過這些數字。」

　　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趙明昊表示，美國政治暴力加劇，主要與經濟矛盾、種族矛盾以及右翼民粹主義崛起直接相關。許多美國民衆對美國政治體制感到失望，加之兩黨政治極化不斷加深，一些人逐漸將對方政黨視為「仇敵」，這種現象十分突出。

　　他認為，美國政治極化目前正出現一種新的「變體」，即「情感極化」。所謂情感極化，就是政治分歧進一步被情緒化、敵對化，導致政治矛盾不斷被放大，這是美國政治暴力上升的重要原因之一。

　　趙明昊指出，以「驕傲男孩」為代表的右翼民粹組織公開鼓吹政治暴力，一些民意調查也顯示，越來越多美國人認為政治暴力具有一定合理性，這一趨勢十分明顯。特朗普第一任期以來，右翼民粹主義進一步抬頭，而特朗普本人也曾對「驕傲男孩」等組織表現出一定程度的支持，這使美國政治暴力現象愈發突出。近年來，無論是針對特朗普的刺殺事件，還是美國國內圍繞左翼政治暴力的討論，都說明政治暴力已經不是「例外」，而越來越像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趙明昊分析指出，美國政治極化和政治暴力加劇，也與媒體特別是社交媒體平台的發展密切相關。社交媒體形成了明顯的「信息繭房」效應，而播客等媒體生態同樣推動了這一趨勢。一些支持政治暴力的組織利用播客等新平台開展政治傳播和政治宣傳，進一步激化了美國政治暴力的發展態勢。

　　不過，他表示，歸根結底，美國經濟矛盾、種族矛盾、階層矛盾等深層次問題長期難以解決，纔是政治暴力不斷上升的核心原因。過去幾年，美國政治極化不僅沒有緩解，反而持續強化，不僅體現在民主、共和兩黨之間，黨派內部的分化和對立也日益突出。

責任編輯：石秀珍 SF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