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金角財經
作者 | 羅夏
一台還沒有正式走進晶圓廠的中國光刻機,已經先在資本市場上掀起了一場海嘯:
先將全球光刻霸主ASML的股價砸出深坑,又把A股的張江高科瞬間推上了漲停板。

7月27日,據《The Information》報道,一家位於上海、具有國資背景的企業,已經開始製造國產浸沒式DUV光刻機,計劃今年生產約5台,2027年增加到20台。首批設備預計年內交付中芯國際、華虹半導體和長鑫科技,接受測試並嘗試導入產線。
消息傳出後,ASML股價大跌8.4%,創下近期最大單日跌幅之一。
次日A股開盤,資金迅速撲向光刻機概念。捷衆科技開盤僅一分鐘便直線拉升,斬獲「30cm」漲停;藍英裝備、波長光電雙雙鎖定「20cm」漲停;張江高科、永新光學、海立股份、東方嘉盛等個股更是紛紛封死漲停板。
耐人尋味的是,外媒報道全程未提及製造商的具體名字,而這批設備最終能否叩開商業產線的大門,依然是個未知數。
但僅憑「上海」、「國資背景」、「浸沒式DUV」這幾個極具指向性的標籤,市場已經迅速鎖定了上海微電子,並順藤摸瓜將持有其10.779%股權的張江高科,頂上了這場資本狂歡的舞台中央。
一家低調至極、極少公開披露技術進展的未上市公司,憑什麼能讓千億光刻巨頭陡然失色,又讓一家園區開發企業一時風光無兩?
這背後,既有張江高科十年前投下的2.23億元,也有上海花了二十多年佈下的一盤棋。
張江高科先漲停了
資本市場之所以精準鎖定了張江高科,依靠的是一條清晰無比的股權線索。
張江高科自己不生產光刻機,主營業務是產業園區開發、物業租賃和科技投資。過去,它更像張江科學城的「房東」;這些年,隨着手裏的科技企業股權越來越多,它又逐漸有了另一重身份:張江產業生態的投資平台。
時間拉回到2016年,張江高科全資子公司張江浩成出資2.2345億元投資上海微電子,獲得後者10.779%的股權。此後,這筆股權一直沒有增持,也沒有減持。
作為國內前道光刻領域的焦點企業,上海微電子總部坐落於上海,且身兼國資背景。因此,當海外報道猝不及防地揭露「一家上海國資背景企業開始製造浸沒式DUV光刻機」時,嗅覺敏銳的敏捷資金,瞬間順着這條股權紐帶撲向了張江高科。
不過,報道沒有點名上海微電子,公司也沒有公開確認。換句話說,張江高科今天的漲停,交易的仍然是一種猜測。
但這種猜測並非毫無基礎。早在2025年12月底,中國政府採購網就曾披露過一則重磅公告:上海微電子以約1.1億元的價格,成功中標一台 SSC800/10 步進掃描式光刻機。消息一出,張江高科盤中應聲大升逾8%。

招投標文檔顯示,該設備要求分辨率不高於110納米,套刻精度不高於15納米。專家論證意見給出了極其關鍵的結論:在這一特定技術指標下,全中國僅有上海微電子一傢俱備研發與製造能力。
這筆億元訂單至少證明,上海微電子已經能夠交付特定的前道步進掃描設備。
但理性看待,去年的SSC800/10,不能直接等同於此次傳聞中的浸沒式DUV。前者主要對應90納米及以上工藝研發,後者的技術等級和產線要求都要高得多。
舊訂單無法替新傳聞作證,卻讓市場看到了上海微電子真實的設備能力。張江高科十年前買下的,也不只是一張依靠概念支撐的股權憑證。
由於上海微電子尚未上市,每當國產光刻機出現新消息,持有其近11%股權的張江高科,總會成為A股資金最先按下的那個按鈕。
而要理解這筆股權為什麼如此受追捧,還得回到2000年前後的上海。
上海押了20多年的「冷板凳」
在互聯網狂飆突進、資本追逐快錢的年代,上海卻把極為沉重的資源,押給了最燒錢、見效最慢的集成電路。
1999年,上海提出「聚焦張江」。此後,集成電路、軟件和生物醫藥成為張江重點發展的產業,土地、資金、人才和相關企業隨之向園區集中。
上海微電子便誕生在這輪佈局中。
2002年,公司在張江成立。那時,全球高端光刻機市場已經被ASML、尼康和佳能佔據。越往先進製程走,技術壁壘越高,留給後來者的空間越小。
光刻機的難點,也遠不止把圖案縮小後投到晶圓上。工作時,晶圓和掩模版要高速運動,設備還必須保持納米級同步。光源、鏡頭、工件台、測量系統和控制軟件中的任何一個環節出現誤差,最後損失的都可能是整批晶圓。
對啱啱成立的上海微電子來說,直接挑戰最先進設備並不現實。它選擇了一條更為務實且極其考驗定力的生存路徑:以戰養戰。
公司決定從先進封裝、LED及顯示面板等商業化門檻相對較低的領域切入。這些設備雖無法與最頂尖的前道製造相提並論,卻帶來了源源不斷的真實訂單與造血能力,更幫團隊打磨了精密運動控制、調焦調平、光學系統及整機集成的硬核底座。
憑藉這套打法,上海微電子的破局節點依次展現:
2009年,首台先進封裝光刻機問世;2013年,面向LED領域的步進光刻機交付;
2015年,高分辨率平板顯示光刻機順利出貨;2016年,首台前道掃描光刻機交付;
2018年,90納米前道光刻機項目正式通過驗收;
2022年,中國首台2.5D/3D先進封裝光刻機發運,成功打
入高性能計算與AI芯片的關鍵封測陣地。

上海微電子的發展路徑並不轟動,甚至顯得有些慢。它先在能夠交付和賺錢的領域站穩腳跟,再一點點向晶圓製造最核心的「無人區」艱難蠶食。
這種長達二十年的耐心,極大地仰賴於張江獨特的產業生態。
經過二十餘年的深耕,張江已匯聚近700家集成電路企業,產業規模破2000億元,貢獻了上海的半壁江山與全國近兩成的份額,構建起覆蓋設計、製造、設備、材料與封測的完整閉環。
光刻機擁有數以萬計的精密零件,它的迭代必須依賴真實的晶圓產線反覆「餵養」和磨合。只有當供應商、設備商與晶圓廠在物理空間上足夠近,工程師才能在最短時間內定位故障、迭代升級。
從這個角度看,張江高科2016年投向上海微電子的2.23億元,並非一筆偶然押中熱點的財務投資。
它更像張江產業生態自然長出來的一部分:園區搭建舞台,投資平台提供長效耐力。張江高科也在這個漫長的陪伴中,悄然完成了從「收租房東」到「產業股東」的蛻變。
十年磨一劍。如今一則國產浸沒式DUV的傳聞,讓這筆長期躺在資產負債表裏的沉寂股權,驟然被激動的資本市場聚光燈照亮。
只不過,股權價值可以在一天內被漲停板重新計算,光刻機的價值卻只能在生產線上得到確認。
擺脫ASML還有多遠
浸沒式DUV雖不及EUV先進,卻依然是芯片製造中的關鍵設備。
EUV憑藉13.5納米的極紫外光總攬最尖端製程,至今仍被ASML獨家壟斷;而DUV使用193納米深紫外光,配合多重曝光等複雜工藝,同樣擁有向更先進製程延伸的潛力。
對於中國晶圓廠來說,浸沒式DUV的意義尤其特殊。
在EUV被全面封鎖、高端DUV受限的背景下,國產浸沒式DUV一旦通過產線驗證,就意味着本土芯片產業終於在最卡脖子的環節上實現了從0到1的突破。
但目前雙方的差距依然明顯。
按照報道,國產設備今年計劃生產約5台,2027年增加到20台。ASML在2025年共銷售279台DUV設備,其中約131台為浸沒式設備。
5台對131台,顯然不在同一個量級。
報道同時提到,國產設備在性能、製造質量和可靠性上仍落後於ASML。即使交付中芯國際、華虹和長鑫科技,也要經過數月測試,才能判斷是否具備進入生產線的資格。
商業晶圓廠從不為情懷埋單,決定採購的永遠是商業賬本。
它們要看一台設備每小時能夠處理多少片晶圓,長時間運行會不會頻繁故障,多次曝光能否保持套刻精度,零部件壽命有多長,維修速度夠不夠快。最終算下來,使用國產設備的良率和成本能不能被接受,纔是最關鍵的指標。
因此,5台國產設備短期內很難搶走ASML多少訂單,更談不上撼動其在全球高端光刻機市場的地位。
那麼,ASML的股價為何應聲下挫?
資本市場恐慌的,顯然不是今年少賣了5台設備,而是這個「0的突破」背後,意味着中國晶圓廠從此擁有了一個可以持續試錯、磨合與演進的「第二選項」。
高端裝備製造的規律極其殘酷:不進產線,永無迭代。光刻機只有真正嵌入真實的生產線,才能源源不斷地汲取工程師、供應商和晶圓廠聯調的反饋數據。
第一代設備或許效率低下、穩定性不足,但只要能留下來,就擁有了提升良率、攤薄成本的希望。
ASML的領先優勢不會因為5台設備消失。但在中國市場,它過去幾乎沒有對手的領域,可能開始出現裂縫。
張江高科已經用一個漲停,為那10.779%的股權給出了新定價。上海微電子要讓這筆定價站得住,還得讓晶圓廠願意把昂貴的生產線和寶貴的良率交給一台國產設備。
5台之後能不能有20台,20台之後能不能變成持續訂單,將決定這次突破最終能走多遠。
國產光刻機走到今天,討論也該從「能不能造」,推進到「能不能用、用了能不能賺錢」。
至少這一次,資本市場已經提前押注。
責任編輯:孫同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