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象先志

昨天，Qwen-UI-Agent的官方頁面放出了一段演示。

AI先打開抖音，搜索「百香果酸湯牛肉」收藏量最高的圖文，收藏，記下配料；接着跳進盒馬，把調料之外的食材放進購物車，預約當天18:45送達。

之前，豆包手機最出圈的演示也差不多。用戶說一句話，手機自己打開不同App，搜索、比較、下單。區別是，當時豆包真把這套能力塞進了一台3499元的工程機，隨後被微信、銀行和支付App的風控；Qwen把同樣的動作放進了論文和項目倉庫。

同樣是跨App操作，豆包撞上了產品風控，Qwen把它放進了模型演示。

圖1｜Qwen-UI-Agent官方演示首幀。右側指令要求Agent先在抖音尋找高收藏菜譜，再到盒馬購買食材並選擇18:45送達。它能證明阿里展示了跨App長任務，不能單獨證明這套能力已經進入量產手機。來源：Qwen-UI-Agent官方項目頁。

另外，Qwen-UI-Agent公開了技術報告、項目頁和演示，但截至今天，旗艦模型權重仍未開放。真正已經開源的是它的前身MAI-UI，2B和8B兩檔權重採用Apache 2.0許可證；更大的32B、235B沒有放出來。

所以，這不是一次嚴格意義上的開源發布。阿里做的，是把豆包曾經裝進一台工程機裏的系統級Agent能力，重新展示成一套獨立的模型能力：它可以訓練，可以評測，可以接入不同設備，也不必天然系統級UI綁定。

開源在這裏更像Qwen路線的底座。前一代MAI-UI負責降低試驗門檻，最新的Qwen-UI-Agent負責展示能力上限。而這一步也或多或少影響了AI手機現在的發展格局。

當AI控制手機的能力可以被塞進開源小模型，那麼全新的AI手機是否還有出現的必要？

豆包手機的背景已經不必再贅述，合作推出、被多個App封禁使用，已經是老話題了。

字節想拿走的不是一個語音入口。它想站到用戶需求和所有App之間。

這件事出現的意義是，豆包第一次把系統級Agent推到真實用戶手裏，也第一次替全行業撞到了超級App的邊界。

12月5日，豆包手機助手又發布說明，限制刷分、刷激勵場景，暫時下線銀行和互聯網支付類App的操作能力，同時限制部分競技遊戲。用戶授權並沒有自動解決平台的責任問題。AI一旦點錯按鈕、讀走驗證碼，或者把一次誤操作變成支付、發帖和賬號風險，最後找誰負責，不能靠一句「用戶同意了」帶過去。

超級App還有自己的生意。

一個GUI Agent可以繞過首頁、廣告和推薦位，直接完成搜索與交易。對用戶來說，這是少點幾下；對App來說，可能是流量入口、廣告庫存和交易分配權被掠奪。

最近，豆包換了姿勢。《晚點LatePost》報道稱，新一代豆包手機面對頭部應用時，將不再讀取螢幕、模擬點擊。只有對方主動提供MCP服務，開放相應數據和操作權限，豆包才能接入。

MCP可以理解成App自己遞出的一串工具：哪些數據可以讀，哪些動作可以做，哪一步必須讓用戶確認，都由App寫清楚。Agent不需要讀取過分的底層的數據，用戶也不用擔心AI過渡操作。

新一代豆包手機據稱把備貨量從上一代約3萬台提高到數十萬台，字節也仍在和手機廠商、頭部應用談合作。2025年12月，界面新聞曾報道，字節正與vivo、聯想、傳音等硬件廠商推進AI手機合作；聯想隨後回應稱，雙方一直保持密切溝通。

這時候，字節最重要的談判籌碼已經從「我有一個大模型」，換成了「我做出過一台真能跨App幹活的手機」。系統權限、真機適配和應用風控的坑，它都踩過。

但它很難再說，只有我能做。

阿里把一台手機拆成了模型

豆包手機遇到風控後不到一個月，2025年12月29日，阿里通義實驗室發布MAI-UI，並開放2B、8B兩檔模型權重。

Qwen做的事情，其實跟豆包很像：模型接收用戶指令和當前螢幕，決定下一步是點擊、滑動、輸入，還是調用接口；動作執行後，模型再看一眼新頁面，判斷任務有沒有走偏。

區別是，豆包把這套循環裝封裝，靠系統權限做成產品。阿里先把循環拆成了可以下載、訓練和部署的模型。

簡單來說，阿里把GUI手機開源了。

而這次公開的Qwen-UI-Agent又往前走了一步。論文稱，團隊搭建了由100多台真機、150多個App組成的運行環境，讓約一萬個模擬環境併發生成訓練軌跡，並用在線強化學習處理超過100步的長任務。它的動作也不只剩點擊螢幕：遇到文件、表格和數據處理，模型可以切到命令行；幾個連續操作，還能在一次輸出裏一起生成。

圖2｜論文Figure 2。一張航班取消通知觸發Agent尋找替代行程，徵得用戶同意後，再到電腦上修改會議和表格。左側列出手機、電腦、瀏覽器以及GUI、命令行、API等動作空間。來源：Qwen-UI-Agent Technical Report，第5頁。

這套論文的價值，是把「手機替人點App」擴成了一套跨設備的執行系統。該點螢幕時點螢幕，該走接口時走接口，需要處理文件時就去命令行。GUI不再是唯一道路，但不是唯一的決策路徑。

官方成績很好看：Qwen-UI-Agent在MobileWorld、MobileWorld-Real和AndroidDaily上的成功率分別為82.1%、92.2%和97.5%，在OSWorld-Verified上得到79.5%。上一代MAI-UI-235B也曾在AndroidWorld拿到76.7%，高於UI-TARS-2的73.3%。

但確實也不能只看跑分。

最新移動端成績主要來自阿里自己搭建或運行的評測環境，表中的部分競品成績也是團隊復跑，不等於各家公司在同一套公開測試上交卷。到了Qwen-UI-Agent這一代，官方主推的移動排行榜也不再是AndroidWorld，而是MobileWorld、MobileWorld-Real和AndroidDaily。它們更貼近阿里想證明的真機與長任務能力，也讓外部複覈更難。

論文中自己倒是沒有把話說的太滿。

文其中展現了一個任務，要求Agent在樸樸超市直播間把10元以下的在售商品加入購物車，再收藏最貴的商品。模型反覆點開面包、榴蓮和抹茶蛋糕，就是沒有按要求完成。另一個是讓agent發完微信朋友圈後，把可見範圍改成「僅自己可見」；朋友圈發出去了，權限設定卻一直沒完成。

圖3｜論文Figure 23。上半部分是樸樸超市選品失敗，下半部分是朋友圈已經發布、但「僅自己可見」沒有設定成功。團隊將兩例都標為MODEL FAILURE。來源：Qwen-UI-Agent Technical Report，第53頁。

相比只看排行榜，這兩次失敗顯得更加真實。任務越長，前面一次小誤判越容易滾成後面的徹底失敗；而發帖、付款和修改權限，偏偏又是用戶最不願意讓AI犯錯的地方。

Qwen證明了阿里已經建起一套收集失敗、訓練模型、再回到真機驗證的機器。它暫時還沒有證明，一台裝着Qwen的量產手機可以穩定替人生活，但絕不能說這個嘗試不重要。

開源也要拆開看。

MAI-UI只放出2B和8B「小杯」，刷出76.7% AndroidWorld成績的235B沒有開放；最新Qwen-UI-Agent的旗艦權重也沒有下載入口。阿里雲已經在無影雲手機的Agentic Mobile產品中集成千問模型與雲端Android容器，並按實例規格和使用時長計費。它和Qwen-UI-Agent不是同一個產品版本，卻把商業路徑寫得很直白。

開源小杯引流，雲端大杯變現。

今年3月，Qwen負責人林俊暘離職時，外界最擔心的是Qwen的開源路線會不會終結。吳泳銘隨後在內部信中明確表示，阿里會繼續堅持開源策略，由周靖人繼續帶領通義實驗室。周靖人的名字也出現在MAI-UI技術報告的作者名單裏。

雖然人走了，雖然用法變了，但是開源路線還是留下了。

過去，Qwen開源主要是為了把開發者聚到自己的模型周圍；到了手機Agent這件事上，開源還有一個更具體的用途：誰拿着這項能力去和手機廠商談獨家合作，阿里就把一個能試、能改、能比較的版本擺到桌上。

它不需要立刻取代對手。手機廠商已經有了第二個技術參照。

這是談判工具

對手機廠商來說，MAI-UI的2B、8B權重還遠遠不等於一台豆包手機。

模型之外，它們還要解決系統權限、真機數據、App適配、安全策略、賬號體系和售後責任。AI在演示裏點錯一次菜單，只算模型失敗；裝進幾百萬台手機後點錯一次支付，廠商要接客服電話。

但用戶的選擇已經變了。

過去，一家不想從零訓練GUI Agent的廠商，可以和字節合作，把豆包請進系統。現在它還可以下載MAI-UI做原型，自己積累數據、適配系統，再決定更強的能力向誰採購。它未必真的使用阿里的開源模型，卻多了一個可以拿來比較價格和條件的技術參照。

阿里要的，就是這份獨佔性的稀釋。

7月13日，階躍星辰又發布了Step AOS和樣機STEPX Neo，並公布支付寶、美團、攜程、京東等首批生態合作伙伴。不同公司的產品名字各不相同，動作卻越來越像：模型公司都想越過單個App，成為跨品牌、跨服務的中間層。

手機廠商掌握系統權限，超級App掌握交易、社交關係和數據，模型公司掌握理解與執行能力。三方都想讓Agent聽自己的，又都不願意替別人的錯誤買單。最後能跑起來的，大概率是混着來：長尾App先讓AI看螢幕，高頻和敏感動作走MCP或A2A，付款、發帖、改權限時再把手機交還給人。

字節絕不會因此而退場。有與中興共同調系統的經驗，也有豆包和抖音帶來的用戶與產品閉環。到目前為止，也沒有公開證據顯示榮耀、OPPO、vivo或小米會如何選擇。但顯然，手機廠商的AI上游環境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接下來幾個月，如果Qwen真的釋放旗艦權重，或者有一家主流手機廠商公開採用MAI-UI，阿里的開源路線纔算從GitHub走進手機生意。反過來，如果豆包拿到微信、淘寶、支付寶等頭部應用的結構化接口，把數十萬台備貨變成穩定產品，字節先交的學費也可能變成先發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