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市象
前兩天,一位頭部酒企的一級經銷商,給「市象」算了一筆賬。
「今年我的賬面已經虧了200多萬。現在除了飛天有順差,其他所有酒都在倒掛,包括43度茅台,更別說五糧液、國窖。名酒經銷商本來就長期靠廠家的市場費活着,現在別說不做手腳,就算做了手腳(虛增市場費用)也覆蓋不了虧損。」
所謂倒掛,是經銷商從廠家批酒的拿貨價,低於賣出去的售價,賣一瓶,虧一瓶。
過去兩年,廠家返還的市場費用還能覆蓋一部分虧損。現在,連這條路也越來越窄。
微酒近期關於廠家扣罰經銷商保證金、經銷商投放費用難以兌現的報道,把廠商的矛盾白熱化擺到了台面上。
表面看,這是廠家和經銷商之間的合同糾紛。廠家要控價、控貨、控區域,經銷商要回款、去庫存、保現金流。各自都有理由,也各自都有委屈。
但問題不在保證金,它只是渠道失衡後的懲罰工具。市場費用則是價格倒掛後的止痛藥,止痛藥用得越多,說明病得越深。
白酒行業去庫存去了快三年,結果如何了呢?
據華夏酒報數據,以A股白酒上市酒企2025年年報統計,成品酒庫存合計達42.13萬噸,半成品酒(含基酒)達367.85萬噸,總庫存達409.98萬噸,比2025年白酒行業354.9萬千升的總產量,還多出55.08萬噸。
按2025年20.76萬元的平均噸位價算,僅上市酒企的賬面庫存就有8500億元。如果再加上券商預估的3000億未上市酒企及經銷渠道的社會庫存,白酒行業目前的庫存規模已超萬億。
白酒行業需要清理的,還有上一輪周期留下的增長幻覺。
今年一季度末,不完全統計下,主流上市酒企的在建工程仍有200億之多。
這一切,很像地產的「爛尾樓」,又不完全一樣。
地產的爛尾,是開發商資金騰挪盲目拿地擴規模,周期下行後賣不動,資金鍊斷裂,項目停工,最後買單的是交了錢卻拿不到房的購房者。
白酒的爛尾,是酒企在高景氣周期裏擴產擴規模,周期下行後賣不動,經銷商庫存壓頂,賠錢甩貨,又可能因為低價出貨被扣保證金,最後被套牢在渠道里。
區別在於,地產的樓可能沒有蓋完,白酒的酒已經生產出來了。
只是它沒有被消費者喝掉,停在經銷商倉庫裏,變成了另一種「現房爛尾」。而酒企們,仍在繼續建設那些需要未來才能證明價值的工程。

夾縫中的酒廠繁榮
價格倒掛蔓延、庫存難以消化的困境之下,酒企報表裏仍然有一部分資產保持着繁榮的姿態。
據「市象」不完全統計,今年一季度末,主流上市酒企的在建工程合計約211億元,有八成多來自五家龍頭。其中,五糧液以74.06億元斷層領先,汾酒、茅台在30億元上下,老窖、洋河也都在15億之上。
這些在建工程包括釀酒車間、儲酒庫、包裝中心、智能倉儲和文旅項目,大多是高景氣周期裏啓動的擴張計劃。

但隨着白酒市場進入修復周期,它們卻沒有停下來,反而幾乎全在逆勢猛增。
以五糧液為例,從2019年開始,它的在建工程就進入了持續的爆發期:2019年8.12億元,2020年14.82億元,2021年26.46億元,2022年37.73億元,2023年56.23億元,2024年57.95億元,2025年70.34億元。7年時間,漲了8倍還多。
即使是在2025年業績暴跌、價格倒掛更嚴重的雙重壓力下,也沒有停下擴張的腳步,在建工程一年新增12.39億元,按年增速21.4%,創下了近三年來的最高增速。

而且,酒企的逆勢擴產可能還沒有結束。
從2016年這一輪擴產周期開始,主流上市酒企公布的擴產項目累計超過1100億元。按照會計規則,項目建成後,會從「在建工程」轉入「固定資產」。以新增固定資產粗略結算,已完工轉固的項目大約415.64億元。
算上推進中的約211.02億元項目,最初公布的擴產計劃中,仍有約473億元的擴產項目尚未真正落地。

當然,這種擴張可以用長期主義解釋。
高端白酒需要基酒儲備,酒企需要為五年、十年後的需求提前準備。只看眼前動銷,可能低估白酒長周期生產的特殊性。
但長期主義有一個前提:未來需求最終會出現。
有接近茅台的酒業資深人士告訴「市象」:「醬酒的生產特性,2021年投放市場的茅台也就三萬多噸,這實際是五年前的產能,市場就已經扛不住了。當年巔峯炒到4000元/瓶,之後一路下滑,2022年跌到3000元左右,2023年2700元上下,2024年跌破2000元,2025年12月12日,批發價跌到1485元、原箱單瓶跌到1495元,雙雙跌破1499元的官方指導價。」
也有經銷商對「市象」驗證了這個觀點,「現在你在市面上去找茅台的老酒,2021年的價格是相對低的,就是因為它投放量過大、留存的多。」
強如茅台的品牌壁壘和價格體系,仍會因為2016年的產量階段性投放量過大承受壓力。其他酒企的擴產故事,只會更難回答。
從去年年報看,各家酒企的現有產能利用率已經出現明顯分化。
貴州茅台披露,2025年茅台酒基酒設計產能為4.64萬噸,實際產能為5.85萬噸;系列酒設計產能5.94萬噸,實際產能5.77萬噸,整體處於緊平衡狀態;
瀘州老窖披露的白酒設計產能和實際產能均為17萬噸,現有產能基本拉滿;
山西汾酒設計產能26.5萬噸,實際產能25.84萬噸,產能利用率97.5%;
但五糧液2025年酒類設計產能為21.02萬噸,實際產能13.33萬噸,近四成產能處於閒置狀態;
洋河股份洋河白酒設計產能22.25萬噸,實際產能7.15萬噸,產能利用率僅32.14%;旗下雙溝酒業設計產能9.70萬噸,實際產能1.51萬噸,產能利用率不足16%;
剩餘中小酒企也是如此,行業統計它們的產能利用率普遍不足60%。
產能只有被真實消費吸收,纔會變成收入和利潤。
在高景氣周期裏,擴產當然是正確的。但如今只有茅台在控量保價下,勉強維繫住了價格體系的順差。五年後的市場,真的需要這麼多高端酒嗎?

酒企「恒大們」的灰色空間?
明知需求收縮、產能過剩,為什麼擴產的腳步還是停不下來?
一個原因,是既有戰略和治理慣性。
大型擴產項目,往往不是一年一議的普通投資,而是上一輪高景氣周期裏拍板的戰略工程。項目一旦啓動,中途停下來很難。
對不少地方國資背景的酒企來說,擴產還牽動地方固定資產投資、稅收、就業和配套產業鏈。賬算到這一步,「繼續投」往往比「承認投錯了」更容易被接受。
更何況,頭部酒企現金流相對充裕,在建工程後續投入短期未必會立刻壓垮財報。
另一個原因,則更隱蔽。
一位在白酒行業深耕多年的業內人士對「市象」說過一句話:「批一個經銷商最多幾十萬、上百萬,批一個工程項目多少錢?」
這句話提醒了一個常識:在酒企體系裏,工程項目預算更大、鏈條更長、專業門檻更高,也更難被外部投資者穿透。相比經銷商審批,工程建設擁有更大的操作空間,更容易成為監管和市場關注的灰色地帶。
以習酒為例,近期的集團反腐中涉嫌違紀的總經理助理,過往履歷中曾在集團採購管理辦工作過。

從財務角度看,在建工程也是上市公司利潤調節中最敏感的項目之一。
原因不復雜:資產只要還在「在建工程」階段,就不需要計提折舊。一旦完工轉固,每年就會形成折舊攤銷費用,直接進入利潤表。對於百億級別的工程投入來說,轉固節奏提前一年還是推遲一年,都可能影響當期利潤。
以五糧液為例,10萬噸生態釀酒項目於2021年整體立項,一期總投資額14億,2022年開工,2023年已宣佈一期投窖,但到2025年末,該項目在建工程餘額仍有6.13億元;二期項目總投資約48.61億元,2023年開工,2024年底投窖,但到2025年末,該項目在建工程餘額仍有15.21億元;成品酒包裝及智能倉儲項目總預算85.97億元,建設周期已超過6年,2025年末餘額仍有9.75億元。

圖片來源:五糧液2025年調整後財報
按現有預算總額測算,五糧液相關在建工程全部轉固後,每年將新增折舊約13.18億元,相當於2025年歸母淨利潤的14.72%。
當然,這些在建項目會逐年分批結轉,每年對利潤的侵蝕大約只在幾個百分點。
比如捨得酒業,2024年末,公司的在建工程為8.58億元。2025年,在交易所問詢在建工程遲遲未轉固的合理性後,公司年末在建工程餘額下降至3.41億元。一個季度新增的折舊攤銷約625萬元,佔2026年一季度淨利潤的2.7%,影響有限。

捨得酒業《關於公司2024年年度報告的信息披露監管問詢函》回覆公告截圖
單看比例,它似乎不是決定性變量。
但在行業利潤下行、增長預期被重估的時候,一兩個百分點的利潤空間也會變得很珍貴。
當前白酒行業的擴產,不只是供需錯配的問題,也是治理、財技和投資紀律的問題。
白酒行業不一定會出現地產式的爛尾,但它正在面對一個相似的拷問:高景氣時許下的產能故事,低景氣時到底由誰埋單?

經銷商成了接盤俠?
如果說酒企在建工程的風險還是隱性的,藏在資產負債表和未來折舊裏,那麼經銷渠道的「爛尾」,已經開始顯性化。
產能在酒企,庫存和資金壓力卻落到了渠道。這也是為什麼,保證金爭議很難簡單判斷誰對誰錯。
針對「廠家剋扣保證金」的爭議,一位頭部酒企一級經銷商告訴「市象」,如果經銷商完全按照廠家要求銷售,通常不會無緣無故拿不回保證金。出現扣罰,可能是產品流入批發市場,或者出現在不應該出現的區域和渠道。
「酒廠要穩價格,肯定得有他的管理手段。一個地方的經銷商低價出貨,就是多米諾骨牌,一連串都會跟着低價砸。」
低價砸盤經銷商也受損,這麼做的原因是不低價,就賣不掉。賣不掉,就沒有現金。沒有現金,就無法繼續打款,也無法完成廠家下一輪任務。
於是,一套原本用於維護價格體系的保證金制度,在需求收縮期裏,開始把經銷商鎖得更緊:不降價,庫存出不去;降價,又可能被認定為擾亂市場。
市場費用也是同樣的邏輯。
名酒經銷商長期依賴廠家返利和市場費用,並不完全是經營能力不足,而是部分產品的批發價格長期低於售價。經銷商表面上靠銷售產品賺錢,實際上越來越依賴費用結算才能補平虧損。
當倒掛幅度較小,費用還能維持渠道。當倒掛持續擴大,費用就會失去作用。
「五糧液價格跌到700多,恰恰是因為去年拿了費用補貼經銷商。越是替經銷商着想,價格越繃不住,最後一路下滑。廠家不想,經銷商也不想,但結果就是這樣。」上述經銷商說。
廠家補貼經銷商,是為了穩定渠道。但經銷商拿到補貼後,資金壓力緩解,也有了更大的低價出貨空間。
貨越賣越低,市場價格繼續下行,經銷商倒掛虧損擴大,對下一輪補貼的依賴又變得更強,成了補貼死循環。
當「市象」追問這位經銷商,這輪渠道崩盤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裏時,她把答案重新指向了產能。
「除了需求下降,還是產能大躍進。廠家每年的指標都是必須要增長,正常生意,哪兒有每年都要增長的道理。又要挺價,又要做量,遇到大環境不景氣,真實的開瓶率沒有那麼高,就會形成堰塞湖,到最後就會崩盤。」
畢馬威發布的《2026中國白酒市場中期研究報告》顯示,經銷體系裏仍然有天量庫存和將近900天的平均存貨周轉天數。這些躺在經銷商倉庫裏的酒,就是白酒行業的「現房爛尾」。
2026年6月,高盛將白酒行業判斷為「復甦極早期」,認為最困難的去庫存階段可能已經過去,批價、庫存和現金流開始出現部分企穩信號。
但高盛也同時強調,更廣泛的需求恢復尚未得到確認,行業長期市場容量仍面臨結構性收縮。
行業自己的判斷更加謹慎。《2026中國白酒市場中期研究報告》中,68.5%的受訪企業認為2026年下半年行業仍將繼續下行調整,只有2.1%的企業預期市場明顯復甦。
資本市場可以炒作市場預期,但經銷商不能靠預期支付經營費用。
如果渠道庫存、終端開瓶率沒有恢復,所謂去庫存就可能是從一個經銷商轉移到另一個經銷商,從線下轉移到電商,從酒企報表轉移到社會倉庫。
經銷商還能承受時,風險停留在渠道。等經銷商大面積虧損,壓力纔會傳回酒企:收入下降、產能利用不足、固定資產折舊增加,必要的減值測試也會逐步進入報表。
白酒顯然不是房地產。
它的廠房大概率能夠建完,酒也能夠生產出來。但白酒的「爛尾」,高景氣周期裏許下的增長故事,到了低景氣周期,能不能被消費掉。
酒企還在建「樓」,經銷商已經住了進去。問題是,這些樓最後等不等得到真正的消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