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正在IPO
2017年8月,雅加達庫寧安街區。三個年輕人湊了1.5億印尼盾,大約1萬美元,在路邊支了一個沒有座位的咖啡檔口。招牌歪歪扭扭,寫着Kopi Kenangan,印尼語裏是「咖啡記憶」的意思。他們當時只想着:先活過三個月。
八年後,這家公司正在跟投行談IPO,估值最高10億美元。股東名單上有小威、Jay-Z、李嘉誠、Facebook聯合創始人薩維林、紅杉資本、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GIC。門店開到了六個國家,共計1324家。
從1萬美元到10億美元,這條路走了八年。中間有五年在虧錢。

01
賣煤的改行賣咖啡
愛德華·蒂爾塔納塔在雅加達出生長大。父親是連續創業者,母親做進口護膚品分銷。他中學時倒賣寶可夢卡牌賺零花錢,後來去波士頓東北大學讀金融和會計。家裏碰到財務困難,他把四年課程壓到兩年半讀完。2010年畢業回印尼,跟着父親做煤炭貿易。
2014到2015年,國際煤價暴跌。蒂爾塔納塔後來反覆提起這段經歷,說大宗商品的價格自己說了不算,要做就做有定價權的生意。他先開了一家高端茶館,一杯茶賣4萬到6萬印尼盾,很快發現離普通消費者太遠。
當時印尼咖啡市場兩頭斷層。一頭是星巴克,一杯35,000到50,000印尼盾,普通工薪階層消費不起。另一頭是街頭推車的速溶咖啡,8,000印尼盾,便宜但品質談不上。蒂爾塔納塔說他看到了中間的空白。
他找來高中好友詹姆斯·普拉南託,加上有營銷經驗的辛西婭·查埃魯尼薩,三個人湊了那1.5億印尼盾。第一家店賣招牌棕櫚糖咖啡,用印尼本土咖啡豆,加煉乳和棕櫚糖漿,一杯22,000印尼盾,大約1.3美元。
真正讓品牌出圈的是一款叫「Kopi Kenangan Mantan」的飲品,直譯是「懷念前任的咖啡」。Logo是一顆流血的心。這款產品是怎麼火起來的?蒂爾塔納塔後來回憶,開業第三周,一個失戀的常客在檔口前喝完兩杯,突然說:「你們應該把它叫做‘前任咖啡’,喝一口就想起那個不接電話的人。」這句玩笑話被團隊聽到了,第二天就改了名字,第三天社交媒體上,第三天社交媒體上就有人在排隊時拍照,配文「喝一杯祭奠死去的愛情」。一周之內,雅加達年輕人幾乎人手一張流血心的照片。
印尼的街頭咖啡文化本來就帶着情感表達,朋友聚在叫Warkop的小館裏聊天,咖啡是背景音。Kopi Kenangan把這種日常做成了品牌符號。

起步很快。2018年拿到印尼本土風投Alpha JWC的800萬美元種子輪。2019年紅杉印度投了2000萬美元A輪,同年小威和Jay-Z通過各自的投資平台進場。2020年5月,1.09億美元B輪孖展完成,估值4.77億美元。李嘉誠的維港投資、薩維林的B Capital、中國的崑崙萬維都在這一輪進入。疫情期間別人收縮,Kopi Kenangan靠App和外賣把門店數翻了三倍多,2022年4月還因為一周內在13個城市連開26家店,拿了印尼國家紀錄博物館的獎。
2021年12月,9600萬美元C輪孖展完成,估值突破10億美元。Kopi Kenangan成為東南亞第一家餐飲獨角獸。從第一家檔口到獨角獸,用了四年。
02
虧了五年的獨角獸
成為獨角獸之後,Kopi Kenangan開始膨脹。
公司先後孵化了麪包品牌Cerita Roti、炸雞品牌Chigo、漢堡品牌Flip Burger、軟曲奇品牌Kenangan Manis。又嘗試了高端咖啡館Kenangan Heritage,提供手衝,面積250到300平方米,定價是普通門店的兩倍以上。還做了低價大衆品牌Satu Kenangan,走特許經營,在住宅區開小攤,單杯最低7,000印尼盾。
項目一多,資金和管理精力被攤薄。蒂爾塔納塔後來說,那段時間他每天開會從早排到晚,從一個項目的財報直接跳到下一個,連喝口水的間隙都在回消息。最忙的那周,他連續三天睡在辦公室,妻子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家,他看了一眼日程說「下周三之前可能回不去」。掛了電話,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幾分鐘,然後繼續翻報表。
2022年,公司淨虧損擴大70%,達到4522億印尼盾。
蒂爾塔納塔後來反思得很坦誠。他在接受採訪時說,東南亞創業公司有時候的問題在於錢太多。2022年之後他意識到攤子上擺的東西太多了。錢來得太快,原本排在第五第六位的事情,也會被誤認為必須馬上做。
那年聖誕節前的一個深夜,他在辦公室把十幾個項目的報表鋪了一桌子,一支紅筆劃掉了一大半。第二天一早,他召集核心團隊,只說了三句話:「這三個留着,其他的停掉,誰有意見現在說。」沒人反對。
高端店暫停擴張,低價品牌Satu Kenangan也停了下來。蒂爾塔納塔承認這次試驗讓他學到一個教訓,低價並不必然保證成功,消費者買的是體驗和值得信賴的品牌。
有一件事做對了。2022年起,公司推出了面向城鎮和農村便利店的即飲產品線,品牌叫「Kopi Kenangan Hanya Untukmu」,意為「只為你」。2025年單位銷量增長兩倍。蒂爾塔納塔說,就算到2030年開出2600家咖啡館,也覆蓋不了印尼2.8億人口,即飲產品是觸達更多人的渠道。
砍掉枝蔓之後,數字開始好轉。2023年營收1.06億美元,2024年1.19億美元,2025年1.84億美元,按年增長45%。淨利潤1700萬美元,EBITDA 3700萬美元。這是疫情五年連續虧損後的第一次全年盈利。
2026年第一季度,銷售額按年再增70%,達到5700萬美元。蒂爾塔納塔在2026年1月的領英帖子裏寫了一句話,企業不必等到敲響上市鐘聲,才按照上市公司標準規範運營。

03
6個國家,1324家店
截至2025年底,Kopi Kenangan在六個國家開了1324家店。印尼本土1137家是絕對主力,馬來西亞158家是最大的海外市場。2023年9月進新加坡,2024年10月進菲律賓,2025年進印度和澳大利亞,2026年4月進駐中國台北。
85%的門店是沒有座位的即取即走檔口,面積20到30平方米。投入低,回本快。一杯咖啡賣1.3美元,遠低於星巴克在印尼的定價,高於街頭速溶咖啡。核心市場幾乎全部直營,菲律賓和澳大利亞走特許經營,海外品牌名叫Kenangan Coffee。
在印尼本土,Kopi Kenangan的品牌認知度排第一。調查機構Populix在2025年11月的調查顯示,97%的受訪者知道這個品牌,37%的人被問到咖啡品牌時第一個想到它。排在第二的Janji Jiwa,認知度87%,第一提及率7%。星巴克在印尼經營了二十多年,門店約595家,大約是Kopi Kenangan印尼門店數的一半。
競爭在加劇。本土的Janji Jiwa、Fore、Tomoro Coffee都在用類似模式擴張。Fore Coffee已經在印尼證券交易所上市,2025年淨利潤900億印尼盾,大約是Kopi Kenangan的三分之一,但上半年利潤按年增長60%。馬來西亞的Zus Coffee計劃到2030年開到3000家,6月底在雅加達開了首店,進入Kopi Kenangan的領地。中國的瑞幸擁有超過31000家門店,使用印尼咖啡豆,尚未進入印尼市場。
蒂爾塔納塔對競爭對手的態度比較鬆弛。他說不把他們看作本質上的挑戰,因為它們正在幫着擴大市場。印尼人均現煮咖啡消費量2.7杯,亞洲最低。他估計四年後會升到4.2杯。
讓他緊張的是咖啡豆價格。截至2026年1月的兩年裏,洲際交易所(ICE)阿拉比卡咖啡期貨價格漲了近一倍。3月底回落到每磅3美元左右,仍比2024年1月高出50%以上。Kopi Kenangan用的是100%印尼本土咖啡豆,主要產自蘇門答臘和爪哇。國際期貨價格的傳導雖然不如直接採購進口豆那樣劇烈,但印尼本土豆價也在跟漲。蒂爾塔納塔的辦法是採購來源多樣化、用期貨合約鎖價、在其他環節省錢,比如直接從工廠買一次性杯子。他不想把成本上漲轉嫁給消費者。
2026年的擴張計劃很激進,全年新增約550家店。上半年已經開了178家,下半年還要再開300到400家。目標是2030年門店達到4000家,營收6.5億美元。蒂爾塔納塔說擴張會靠內部現金流支撐,不打算再向投資者要錢。
市場研究機構Redseer在2025年4月的報告中估計,印尼咖啡市場會以11%的年複合增長率,從2024年的67億美元增至2030年的126億美元。同期印尼咖啡外食消費佔比將從約五成增加到65%到70%。這個增長空間夠不夠Kopi Kenangan和它的競爭對手們分,要看誰先把門店密度做起來。
IPO的事還在早期階段。公司企業孖展與發展副總裁李俊賢在聲明中說,與金融機構溝通是現階段的常規操作,尚未就IPO作出任何決議,上市時間、地點、估值均無定論。據媒體報道,部分投資者考慮以12億到14億美元的估值出售部分持股。本次IPO估值目標10億美元,比二級市場預期還低了一些。
蒂爾塔納塔今年33歲。每天早上5點鍛鍊,喝3到5杯咖啡,每個月走訪40到50家門店。他在一次採訪裏說過,最懷念2017年那個路邊檔口的日子。那時候沒有投資人、沒有報表、沒有董事會,只有三個合夥人和一台咖啡機。「現在早上起來,打開手機,有幾百條消息等着你回。但有時候我路過庫寧安那個路口,看到原來檔口的位置現在是一家賣炒麪的小攤,我會停下來買一份。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想記得從哪開始的。」
從雅加達路邊一個沒有座位的咖啡檔口,到六個國家1324家店,從1萬美元啓動資金到10億美元估值,Kopi Kenangan用了八年。其中五年在虧錢,真正賺錢只用了一年。蒂爾塔納塔說過一句話,要把印尼咖啡當成品牌賣到更多國家。以前印尼咖啡豆裝在麻袋裏出口,按噸算錢。現在裝在杯子裏,按杯賣。這中間的差價,就是這家公司八年做的事。
IPO那天,如果一切順利,蒂爾塔納塔大概還是會站在某個角落喝一杯棕櫚糖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跟八年前他在庫寧安路邊喝的第一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