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秦朔朋友圈,作者:秦朔,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英雄絕不可自剪羽翼
鍾睒睒是我非常尊重的企業家。在2024年春那場對他的網暴中,我寫了《為什麼尊重實幹者在今天特別重要》,舉了農夫山泉在江西贛州投資臍橙果園和工廠的例子。他看後向我們共同的朋友反饋說,「寫得很好」。
2024年11月,鍾總通過媒體喊話張一鳴,猛批拼多多。我馬上寫了《當拼多多和字節跳動成為一種基礎設施,它們會通往哪裏?》,指出拼多多和字節跳動需要高度重視來自社會的批評。
今年8月8日,鍾總在央視《對話》欄目中又一次批評電商平台,一石再激千重浪。
比起去年1月鍾總把電商平台比作「中國經濟的絞肉機」「中小經營戶的周扒皮」以及「大量的就業機會被平台獵奪走了」等說法,這次他沒有上綱上線和進行道德指控,而是從中間商這個角度對電商平台做了分析,並提出「必須限制電商平台權力」。
毫無疑問,所有的市場主體都需有序,限制競爭與自由無度都不可取。2017年我在關於互聯網平台的文章中就提出,「我們需要不受政府過度監管限制的競爭,我們同樣需要不讓強大支配性資本主宰市場的自由。兩者都不可偏廢」。
鍾總的聲音,我都會認真聽,但坦率地說,我並不讚同他在針對電商平台的多次批評中,所體現出的某種情緒和歸因,即把中國實體經濟當下遇到的問題更多地歸咎於電商。相反,我認為,過去這些年中國經濟的發展與進化,電商平台功不可沒。
不是今天為了蹭熱點這麼說。2022年,我寫過一篇長文《從經濟進化機制看中國互聯網》,系統表達過自己的看法:
1. 中國經濟的發展與進化,從根本上,是由於中國建立了比其他大國更高效的經濟進化機制,其核心是從需求端到供給端有更強的壓力,倒逼着不斷提高質量、效率、快速響應與改進能力。更多、更具個性化且不斷更新的需求,更快響應、更快改善、更具創造性的供給,這兩者相互推動,循環遞進,就是中國經濟發展的進化機制。
2. 這種進化種機制的形成,既與國家在信息化、數字化基建方面的長期投入分不開,也與大量創新公司在數字技術和應用方面的不懈努力高度相關。例如,通過電商平台,廣大企業可以更快更好地進行消費者洞察,無數新物種、新品類、新產品以比以前快得多的速度出現,並通過智能前測、小單快返、精準營銷等方式,實現更為集約的生產與銷售。
3. 對於互聯網公司的問題,要進行正本清源的提醒,加強法治化建設,但對它們的基本認知,不能出現方向性偏差。它們不是中國經濟的包袱,而是中國經濟前進的動力。就像英雄的翅膀沾染了某些雜質,認真清理掉就好了,但英雄絕不可自剪羽翼,因為英雄的飛翔就有賴於此。
從我的觀察看,即使在政府部門對互聯網企業加強監管、強化平台治理之時,也從未否認,大型互聯網企業「在提高資源配置效率、推動技術創新和產業變革、優化社會公共服務、暢通國內國際雙循環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日益成為建設網絡強國和推動我國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中堅力量」。(注一)
而站在用戶立場,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截至去年底,中國網購用戶規模達到9.37億人,佔網民整體的83.2%。電商能夠成為如此廣大的人民群衆的日常生活方式,如果不能給他們創造價值,真正助益其生活,那是天方夜譚。
鍾睒睒在《對話》中究竟說了什麼?
回到這期央視《對話》。其主題是農業產業化,但全網關注點基本都在電商平台和中間商上。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仔細看了節目,發現相關內容主要有四段。
第一段。在談到農業的未來時,鍾總說,一定要有產業優勢,比如說楊梅,只有我們國家有,其他國家就沒有。沒有人去做生物安全(這方面的工作),農民就過不了這個關。有一類商人叫中間商,沒有中間商,這些東西是到不了國外的。
這裏鍾總表達的是,有些專業問題農民自己解決不了,需要中間商幫助。比如,沒有中間商做生物安全認證,農產品是不過關、走不遠的。
第二段。當主持人說「可能最受傷、最有委屈感的就是普通農民」時,鍾總說,當然,這些人不知道打的農藥是什麼成分,只知道聽別人說,人家要我打,我就打了。……很多時候(中間商)命令,旁邊張三接受了,李四接受了,王二接受了,你接不接受?不接受,你賣給誰?整個村莊都跟他(中間商)合作了,他要打藥,打不打?
這裏鍾總表達的是,某些中間商(收貨商)對農民有不當的要求(如打藥),但他們不得不從。
第三段。主持人問「您覺得現在那麼普及的電商平台是什麼角色?」鍾總回答,定性就是中間商,是板上釘釘的中間商。如果是真正的交易平台,規則要透明,收費標準要恒定,以百分率、千分率來收取。而電商這種平台每一單生意都調整價格,所以本質就是中間商。
第四段。當主持人說「平台會不會覺得你這麼說也不公平,因為平台也成就了農民,可以把農產品拿上來,銷往自己家鄉之外更大的空間」,鍾總說,你要看到,同時,這個中間商因為無處不在,把城市的很多零售商「殺」光了,城市裏面有多少店鋪是根據感性來消費的,我在逛街的過程當中逛着逛着看到一件衣服,我就消費了。這種感性消費,即興消費,被扼殺完了。
四段內容看下來,問題並不在於需要不需要中間商,而在於需要怎樣的中間商。在鍾總看來,電商平台這種中間商的問題主要是,它對每一單生意的收費費率是不確定的,它影響了線下零售這種感性消費。
「一竹竿打翻一船人」的判斷不可取
鍾總所說的這兩點,都有一定的道理。
就收費費率而言,我也經常聽企業反映,流量越來越貴,平台規則經常變化,企業的電商運營成本越來越高,賺錢不易。我相信,這大體是客觀現實。
但我也相信,任何電商平台都會在消費者(人)、企業(貨)、自身(場)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絕不會只按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邏輯走。因為這盤棋少了誰都玩不轉。且中國的電商平台不是一兩家,大的就好幾家,細分的更多,如果某家平台對企業壓得太厲害,企業並不是無可選擇。同時,企業也會根據投入產出的總體判斷,決定線上線下的銷售比例,以及線上投入的程度。
所以總體上,這是一個理性遊戲。雖然在競爭性內卷的大背景下,企業會感到很累很辛苦。
至於費率波動的問題,如果是平台不遵守契約,隨意調價,「玩」企業,自當糾正,但電商平台和石油、農產品等按照標準化合約運作、費率固定的期貨交易所畢竟不同,因為電商平台上的商品千奇百怪,無窮無盡,有自營模式也有平台模式,又經常有節慶促銷,所以顯得異常複雜,甚至給人一種「黑箱感」。
從市場邏輯來說,能夠隨行就市摸出需求價格彈性、供給價格彈性,讓費率保持動態,恰恰是充分市場化的體現。在全球,互聯網廣告早就有競價模式,不是一成不變。固定,未必是美德;靈活,也不一定是問題。問題的關鍵在於,電商平台需要更加透明、規範,這一點鐘總說的沒錯。
關於電商平台對線下零售、感性消費的衝擊,這並非一個新問題。我認為衝擊是存在的,但不讚成一邊倒、絕對化的說法。
電商平台有衝擊線下零售的一面,也有帶動線下零售的一面,比如對低線城市和下沉市場的帶動,對咖啡、奶茶等服務性業務的帶動。
感性消費、即興消費很重要,但並非只在線下,這隻要看看在線娛樂如遊戲、音樂、動漫、視頻、短劇等市場的增速就可以了。
中國今天存在有效需求不足,市場很卷,但究其根本,並不是電商造成的,而是由中國製造業增加值佔全球的30%左右而中國消費市場只相當於全球的13%左右、中低端產品供應過度發達、人均可支配收入佔GDP比重偏低這樣的基本盤所決定的。
如果你去過義烏小商品市場,會看到市場的常態就是卷,一分一釐在卷,長年累月在卷。而且,今天其實一直有兩個義烏,一個線下的義烏,一個線上的義烏。線上的義烏行銷全球,比線下創造出的可能性還大。
黃奇帆多年前在談到城市發展時,曾經講過「有六個類型要防止過剩」,包括住宅、寫字樓、商鋪、貿易市場、會展中心、城市綜合體,而且都有定量指標。現在線下商業的困難,是不是也是因為過去建的太多了,市場供應量太大了?
關於線下的問題,最近胖東來的於東來說許昌要撤一家店,因為部分業主當年坐地起價,造成租金價格先天不公。線下的一個深層次難題,在於它揹負着中國房地產沉重而扭曲的歷史負擔,而胖東來已是全中國做的最好的線下超市了,尚且不能全然擺脫,其他家如何?
我去過胖東來調研,胖東來還說明,線下商業是可以做得好的,而且胖東來線下線上的融合也做得很好。
我再舉一個例子,中國光伏這兩年全行業虧損,不少生產資料行業也很困難,而它們和電商都沒有什麼關係。可見,實體經濟之難,不能都讓電商「背鍋」,這並不符合事實。事實反而是,電商平台上的企業,根據真實市場反饋來決定生產規模,賺錢當然也不容易,但絕不會像盲目上產能的行業虧得那麼多。
舉這些例子是想說,當我們看待電商平台時,一定要非常客觀。鍾總提出了問題,他不是空穴來風,但問題本身非常複雜。今天線上與線下早就難捨難分,用線上線下來道德評判商業形態,早就過時。線上不是虛擬,線下也非完美。那種「一竹竿打翻一船人」的籠統、情緒化判斷並不可取。它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把問題放大化、極端化、對立化。
電商平台,和傳統中間商不一樣
這兩年,鍾總對互聯網平台、電商平台的抨擊,產生了巨大反響。這有他自己被網暴的切身之痛為鋪墊,也是他在行業中幾十年的經驗之談,他有資格來開這一炮。這也有助於我們敞開心扉,討論問題,更好地解決問題。
但作為對實體經濟和互聯網經濟都有所了解的觀察者,我對目前輿論的沸沸揚揚,多少有些傷感。因為我看到了太多對立,而原本它們是融合的。
比如實體經濟和電商平台,其實電商平台就是實體經濟的一部分,因為關係到實體商品的營銷、移動、流轉與交付。
今天我在美團閃購、淘寶閃購上下一單,小哥30分鐘內從線下商戶取貨送到我家,這到底是線上,還是線下?其實已經不重要,但它一定是真真實實的實體經濟和生活體驗。
從古代司馬遷所寫的,「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肯定商業流通和農、虞(開發山林礦產資源)、工,共同構成社會財富的源頭,沒有貴賤之分;到現代經濟學對專業化中間商在匹配供需、搜尋和發現信息、平抑資源的時空錯配方面的大量研究,可以說,交易服務商(中間商)不僅是市場信息的傳遞者,也是市場的創造者,很多市場之所以存在,恰恰是中間商建立起來的,沒有中間商,很多交易根本不會發生,市場規模根本不可能擴大。
但遺憾的是,重工輕商,還是一種很普遍的認知。
即便我們像鍾總那樣,就把電商平台定位成「中間商」,也要看到,電商平台和傳統中間商有很多不一樣,甚至不是一個物種。
傳統中間商的典型特徵是層級多、效率低、信息不透明。一件商品從品牌/工廠到消費者手中,往往要經過總經銷、省代、市代、縣代、零售終端等多個環節,每個環節都要分利,但信息卻層層衰減——工廠很難知道消費者真正需要什麼,消費者的聲音也很難傳回生產端。
而電商平台誕生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構這種傳統層級體系。它通過數字化手段,把原本分散在多層渠道中的信息流、資金流、物流打通和整合,讓供需兩端直接對話。如今,中國消費者發起訂單後,當日或次日即可達,這在傳統商業時代不可想象。這不是所謂「中間商換了技術的帽子」,而是對整個傳統流通體系的根本性改造。
當然,電商平台不像傳統經銷商那樣靠層級加價賺取利潤,是因為找到了廣告、佣金、流量等盈利方法。這無可厚非,只要合理、有度、兼顧利益相關者。而從全社會的資源配置效率、消費者的淨福利提升、信息社會的基礎設施建設、數字化智能化的技術創新等角度看,電商平台是歷史的巨大進步——需求端和供給端的信息鏈路越短,信息反饋越快,我們的經濟進化機制就越強,勞動生產率就越高。
電商平台對商品普惠、價格普惠的作用,也不能簡單理解為「卷價格」。過去,優質商品往往集中在一線城市和核心商圈,低線城市特別是農村地區的消費者,不僅選擇有限,還要為傳統渠道的層層加碼支付更高價格。電商平台打破了這個格局,現在農村和大城市的用戶一樣,可以買到同樣的商品,享受同樣的價格。這種普惠,本身就是巨大的社會進步。
今天,中國的商業環境是充分競爭的,如果我們信奉競爭的市場終究是有效的,那麼真正能可持續發展的企業,最終都要從「價格戰」走向「價值戰」。一個只能在價格上競爭、缺乏真正的產品力和品牌力的企業,註定會被淘汰。是被消費者的選擇淘汰,而不是被電商平台所害。
所以,電商平台不是傳統意義的、具有一定冗餘屬性的中間商,而是基於供需直連、數據驅動的效率引擎,是數字經濟進化的核心樞紐,是推動產業發展與提升民生福祉的載體。它削減的不是「中間」本身,而是過去那種低效的中間環節、中間過程。「中間」本身依然存在,但其核心變成了數字化、智能化、柔性化、敏捷化的信息服務。這是一種好的中間狀態。
如果說從生產者角度而言,電商平台有一些殘酷,主因其實是降低了競爭門檻之後,它對勝出者的篩選極為高效,高效,往往是殘酷的。就像在中國做餐飲是最普遍的創業,但也成了淘汰率最高的行業。低准入與高汰換,總是同時存在的。所以,企業家精神才如此重要,因為只有企業家創新精神的充沛,才能克服盲目、盲從,拋棄簡單的模仿、創造出獨到的價值,去贏得利潤和持續經營。
這是不容易的。但經營從來就容易嗎?
結語
鍾總髮起了對電商平台的嚴厲批評,這種批評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會終結,還會繼續下去。
好的平台應該是怎樣的?規則要透明。權責要對等。要對消費者負責,也要與產業鏈共贏。一個真正健康的商業生態,是各方都能獲得合理回報。平台的價值來自提升全鏈路的效率,而不是依靠入口優勢,把效率提升的成果更多據為己有。
中國電商行業已經走過了「野蠻生長」的階段,進入到高質量發展、向善而行的新階段,也需要邁向更健康、更普惠、更創新、更具社會價值的優質生態階段,堅守「服務實體、賦能產業」的初心,持續強化創新賦能與產業帶動,努力實現商業價值與社會價值的統一。
從電商和社會的關係角度說,今天,電商平台已經貫通於國民經濟循環的各個環節中,成為中國經濟高效化機制的重要組成部分,價值不能忽略。如我幾年前寫過的,包括電商在內的互聯網平台是中國經濟的翅膀,我們需要清理其雜質,而非剪斷其翅膀;需要方方面面共同努力,讓翅膀飛得更高、更穩、更可持續。最需要警惕的,是把這場爭論簡化為「線上 vs. 線下」「電商 vs. 實體」的二元對立。
我想,這纔是對中國經濟真正負責的態度。
注一:引文出自2022年1月中央網信辦會同國家發展改革委、工信部、市場監管總局召開的促進互聯網企業健康持續發展工作座談會。
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秦朔朋友圈,作者: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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