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定焦One 王璐
人形機器人的本體正在快速成熟,「手」卻成了最後、也最難啃的一塊短板。
這隻手的重要性,從成本佔比就能看出來。摩根士丹利曾測算,靈巧手在特斯拉Optimus的物料成本中佔到約17.3%。從業者普遍認為,靈巧手的硬件成本佔整個本體的10%-20%,部分高端配置可能達到20%以上。難度高、成本重,讓它成為決定機器人能否真正「幹活」的關鍵一環。
各路資本已經率先下注。據IT桔子不完全統計,2025年國內靈巧手賽道全年孖展約168.77億元,2026年僅上半年就突破250億元,超過去年全年。上游零部件商(兆威機電、帕西尼感知)、中游整手廠商(靈心巧手、舞肌科技、sharpa)、下游本體自研派(宇樹、特斯拉)三方同時佈局。
這些項目的估值也一路走高,專攻靈巧手的靈心巧手,最新一輪目標估值約60億美元(約424億元),高過多數本體公司;智元拆分出的臨界點,5個月內完成4輪孖展、投後估值突破10億美元,是賽道至今跑得最快的獨角獸。
但恰恰在這個最關鍵的零部件上,行業仍處在標準未立的早期階段。技術路線各走各的;各家出貨量從幾百只到十萬台不等;單價從三千多元一路鋪到數十萬元,差距極大;自由度(手指能獨立運動的方向數)從6個到42個,計算方式不統一。
玄象機器人CEO蘇久煜,用「失焦」來形容當下的行業格局:現在並沒有一個特別核心、主流的技術方向,落地場景也在探索,目前還是集中在科研領域。在他看來,今年「可以算是靈巧手量產元年,也可以算是泡沫初期」。
一個直觀的表現是,出貨量第一的廠商,未必是營收和估值最高的廠商。資本的熱潮與行業的混沌同時存在,靈巧手正處於標準尚未確立、但窗口期正在收緊的階段。
01.三條路線,三種生意
市面上都叫「靈巧手」,指的卻未必是同一種東西。技術路線不同,決定了這隻手賣給誰、賣多少錢、能不能賺錢。
靈巧手由軟硬件共同構成,但軟件層面各家還尚未拉開差距。
一位從事靈巧手算法的工程師指出,軟件主要分為VLA(視覺-語言-動作模型)和世界模型兩大路線,整體進展明顯落後於硬件。蘇久煜補充,目前主流開源方案大多把手當作一個「抓取工具」,本質上仍是二維、粗放的抓握,面向精細操作的VLA極為少見,僅有少數公司嘗試自研面向靈巧手的模型。
當下真正的分水嶺在硬件。主流硬件路線可歸為三條:全直驅(每個關節都有獨立電機)、繩驅(電機放在手腕末端、用繩索牽引)、連桿(電機放在靠近手指處,通過類似平行連桿的結構帶動)。但三種路線也可以組合形成「混驅」(例如繩驅+直驅)。
不同路線的靈活度和成本差異不小。
連桿和繩驅成本相對便宜,有公司把三指繩驅原型機的物料成本打到1000元以下,連桿則平均在一兩萬到五萬元之間。兩者的共同短板是,負載能力強,但自由度受限,難以完成高精度的類人手操作,比如它能搬箱子,但拿不起手機,能抓橘子,但剝不開皮。
全直驅的性能天花板最高,成本和技術卻是攔路虎,這類靈巧手平均10萬元起步,技術更是卡在電機上,這也是靈巧手最貴的硬件。華創證券測算,單個靈巧手內使用的電機成本可達2.6萬-6.5萬元。更棘手的是上游,「電機-絲槓-編碼器」這條鏈條至今高度依賴進口。一位做硬件的從業者介紹,靈巧手想做好全直驅幾乎必須自研電機,但並不容易。比如舞肌的電機為純自研,一代產品出現過發熱高、返修率高的問題,直到二代才明顯改善,把溫度控制在50度以下。全直驅還有個反直覺的軟肋——負載,每個關節塞一枚小電機,使得扭矩有限,反而提不了重物。
需要說明的是,廠商並不止佈局一條路線,全直驅幾乎是各家都在探索的方向。
不同的技術路線,也決定了估值和商業模式。
繩驅是科研復刻的入門路線,主要賣給高校和實驗室;連桿更適配現階段的工業生產,客戶多為自動化產線企業。不過蘇久煜提醒,在工業場景中靈巧手並非最優選擇,許多任務用三指夾爪甚至吸盤就能完成,成本更低。全直驅方案目前主要面向科研和實驗室,用於前沿研發,但長期來看,它被認為最有可能「進入千家萬戶」,商業想象空間最大。
路線的不同,最終也反映在估值上。資本給高自由度、全直驅路線開出的價碼,明顯高於走量路線。靈心巧手多條路線覆蓋,最新一輪目標估值約60億美元,是賽道里最貴的公司;從智元拆分、以直驅與繩驅雙線並行的臨界點,衝到10億美元。相比之下,走連桿、繩驅、主攻工業走量的廠商估值要務實得多。
02.靈巧手火了,為何難以判斷含金量
路線不同、生意不同,本是正常的市場選擇。但當各家用自己的口徑宣佈「第一」時,行業就失去了基準。
2025年開始,中國靈巧手市場迎來爆發式增長。根據高工產研(GGII)數據,2025全年出貨量按年暴漲236%,達到1.92萬隻。進入2026年,多家廠商都在宣佈成績。
因時機器人以2025年交付量突破一萬台、居GGII出貨量榜首,稱「市佔率遙遙領先」,這是出貨量口徑;靈心巧手稱佔據「全球高自由度靈巧手市場的80%以上,這是細分份額口徑」,15自由度及以下、欠驅動方案都不計入;大寰機器人去年對外披露,八年間電動末端執行器累計交付超20萬套、電動末端執行器產品銷量居國內第一,這是品類合計口徑,包括電動夾爪、伺服電缸、仿人靈巧手等產品,靈巧手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三個數字、三種算法,各自都沒錯,卻難以放在一起比。
這三種口徑的差異,其實能對應上文的三條路線:走全直驅、高自由度、高單價路線的廠商,天然出貨量小、更願意講「細分份額」;走連桿、繩驅、低價路線的廠商,則更傾向於公布「出貨量」和「總交付」。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重要玩家並未參與這場「出貨量排名」。
特斯拉Optimus2022年便自研靈巧手但不對外銷售;宇樹去年推出的Dex5系列主要用於自家生態,同樣不對外披露。當下所謂的「出貨量第一」,其實只是一個排除了本體廠商和核心上游玩家的局部戰場。
一位國內頭部靈巧手廠商的從業者坦言,目前多數靈巧手公司未上市,也很少有第三方機構驗證銷量,基本處於「各說各話」狀態。他還指出,某些較大的出貨量可能來自單一項目,比如地方政府集中採購,這類數據並不能代表產品真實的市場認可度。
比出貨量口徑更復雜的,是「自由度」。
自由度決定了手的靈活程度,它靠電機、連桿或腱繩來實現,實現方式不同,成本天差地別。但各家對「自由度」的計算方式並不統一,混亂來自兩個層面。
一是算法不同。一個關節可能有多個運動方向,比如手指根部既能上下彎又能左右擺,有的廠商算作1個自由度,有的算作2個。
第二層更為關鍵,「自由度」數字並不等於「電機」數量。
比如,因時機器人曾在2024年底發布的一篇技術文章宣稱的「12個自由度」,實際只用了6個電機,其餘關節通過連桿和腱繩等帶動,屬於「6主動+6被動」的欠驅動方案。而特斯拉新一代Optimus的22個自由度,每個關節都由獨立電機驅動,屬於全驅動方案。前文已經提到,電機是靈巧手最貴的硬件成本,6個電機和22個電機,成本差了三四倍,靈活程度也完全不同。
蘇久煜舉例,一隻6電機的手通常只能完成大拇指側擺、大拇指彎折以及四指彎折等基礎動作,四指若無法左右側擺,很多日常動作都做不了,甚至連手機都拿不起來。在他看來,純粹的6自由度手「沒有落地意義」,更多隻能用於展廳裏的簡單抓握展示。
產品之間價格帶的跨度同樣巨大。
靈心巧手O6Lite補貼後3999元,而其L30等科研級產品售價接近10萬元,價差超過25倍;強腦科技的靈巧手從10萬到20萬元不等;海外高端全直驅手甚至可達40萬至60萬元。
從業者直言,出貨量第一的廠商,未必是營收最高的廠商。假設一家賣3999元的入門款、出貨1萬台,營收約4000萬元;另一家賣10萬元的高端款、出貨2000台,營收就是2億元。
資本市場也沒有按出貨量來定價,出貨量已形成規模的因時,估值反而不佔先;靈心巧手,憑高自由度的故事把估值推到目前賽道最高。資本買的是它未來的想象力。
出貨、自由度、價格三重口徑尚未統一,是行業早期的典型特徵,標準還在形成之中。
03.下一個戰場:從拼參數到拼落地
當下三條路線各有定位,但兩股外力正在打破平衡,一是頭部本體廠的自研進程,二是觸覺感知技術的爆發。兩者可能迫使靈巧手公司和技術路線在未來3至5年內加速洗牌。
第一股力量來自本體廠商。特斯拉、宇樹早已自研靈巧手,智元也在2026年1月將靈巧手業務獨立為「臨界點」運營,後者在5個月內完成4輪孖展,投後估值突破10億美元,OmniHand系列累計交付超8000台。
第二股力量來自技術進步。觸覺系統正在從「選配」變成靈巧手的重要配置,甚至成為新的技術分水嶺。
簡單理解,觸覺傳感器就是貼在靈巧手指尖和手掌上的「人工皮膚」,裏面佈滿微小的感應點,讓機器人能實時感知接觸力、滑移趨勢和物體紋理。沒有觸覺的靈巧手,如同矇眼操作,抓雞蛋可能捏碎,握玻璃杯感受不到打滑。
數據顯示,觸覺傳感器在靈巧手上的裝配率從2024年末的百分之十幾快速提升至2025年末的50%以上。今年WAIC上,靈心巧手、強腦科技等都在展台演示了依賴觸覺反饋的精細操作。
在這兩股外力的推動下,從業者對行業未來的發展路徑逐漸形成了判斷。
短期的1至2年內,外購窗口期仍在,多條路線共存。
原因很簡單,當下大多數中小廠商和科研客戶尚無自研靈巧手的能力,外購仍是主流。連桿派靠標準化走量喫下工業和商業基本盤,繩驅派靠低價服務展示與入門場景,全直驅派靠極致性能鎖定科研與未來家庭場景。各路線互不衝突,各有各的市場。
但到了中期,大概3至5年後,頭部本體廠加速自研靈巧手,第三方供應商將加速分化。
這種驅動力來自本體廠的現實困境。靈巧手與本體控制系統的深度融合,是提升整機協同性能、降低成本的關鍵,靠外購未必能做到這一點。此前,本體廠商星海圖曾外採靈巧手但因兼容性、穩定性問題被迫轉向自研,智元也曾依賴外採進行數據採集但多方嘗試均未滿足要求,最終選擇自研。這說明自研是場景適配的剛需,談不上追風口。
但自研並不意味着外購終結。參照成熟工業機器人的發展路徑,埃斯頓等頭部本體廠核心零部件自研率突破90%,但減速器等環節仍普遍外購。靈心巧手創始人周永曾公開表示,整機廠自研更多是為了小場景數據驗證,一旦進入數萬台級的大規模量產,仍需依賴合作伙伴。蘇久煜也認為,頭部本體廠在覈心部件上往往選擇外採與自研相結合,因此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本體廠仍需外採靈巧手。真正危險的,是那些缺乏差異化的「拼裝型」小廠,它們既無亮點,也難以形成正向循環,將逐步被淘汰。
圖源 / 天風證券
長期來看,第三方供應商洗牌完成,競爭焦點轉向落地能力。
華創證券給出一種可能的終局:只做通用觸覺貼片的標準化組件商利潤薄、難成巨頭;把觸覺當作核心壁壘、自用不外售的垂直整合廠商,憑「整機一體化」和數據閉環最可能主導市場;深耕手術、精密裝配、農業採摘等細分場景的解決方案商,則以高毛利和強客戶黏性活成「小而美」。
到那時,存活下來的供應商不再靠參數取勝。自由度的軍備競賽已接近天花板,行業最高已做到42個自由度(靈心巧手的Linker Hand L30 科研版),超過了人手的27個,繼續單純堆砌參數意義有限。真正關鍵的是自由度、力控、觸覺三條線的組合與平衡。「自由度並非越高越好,觸覺也並非越強越好,頂級視觸覺方案一個指尖成本約3000元,五指下來近15000元,有些場景根本用不到這麼高的精度,反而因成本過高阻礙落地。」蘇久煜表示。換言之,參數沒有絕對最優,一切取決於落地場景。
行業當前不缺「手」,也不缺樣機,缺的是能在真實場景裏落地幹活的產品,以及誰能率先跑通「技術-場景-數據」的正向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