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反熵
離2027屆畢業生真正走出校門還有近一年,已經有商業航天企業開始向他們發出邀請。
7月以來,有火箭企業啓動2027屆校園招聘,新一輪社會招聘也在繼續。總體、結構、動力、控制、發動機之外,測控、生產試驗、質量、供應鏈都在補人,衛星企業的需求則延伸到了製造、測運控和數據應用。招聘條件裏反覆出現「三年以上」「五年以上」和「同行業經驗」,有液體火箭發動機設計崗位給出的月薪已經達到3萬至5萬元。
今年3月,在深圳舉行的一場商業航天產業大會上,一位企業高管談到人才緊張時直言:「現在整個北京幹液體火箭的有經驗的技術人員,總體的和各個關鍵系統的技術人員都被搶瘋了。」第一財經當時的報道也提到,人才儲備和技術攻關已經成為企業代表重點討論的話題。
即便是現在再看,「有經驗」這三個字仍舊是這一輪招聘中最稀缺的條件。
航天行業看經驗,並不完全按工齡計算。一個工程師參與過方案設計,做過試驗,處理過異常,再跟着型號經歷總裝、轉場和發射,纔會慢慢形成自己的工程判斷。很多經驗沒有捷徑,只能跟着型號一點點攢下來,所以企業招核心技術人員時,會問得很具體,做過什麼型號、負責過哪個專業,又實際跟到了哪一個階段。
中國商業航天的第一批創業者,恰好趕上了一段今天已經很難複製的人才窗口。
2015年前後,國內第一批民營火箭公司陸續成立時,中國已經擁有相當完整的航天工業體系。早期商業火箭公司的創始人和核心研發人員中,相當一部分都有傳統航天從業經驗,商業衛星領域也大體如此。他們帶進創業公司的除了技術,還有怎樣組織一個型號、怎樣推進試驗,以及長期工程實踐形成的判斷。
2018年前後,有媒體調查北京民營火箭產業時就注意到,一些企業選擇在亦莊辦公,一個很現實的考慮是離傳統航天科研機構近,更容易找到成熟技術人員。那時國內商業火箭公司還沒有今天這麼多,從原有體系走出來的一批骨幹,已經足夠搭起最初幾支創業團隊。
這種起步方式依賴一段特殊的行業條件:傳統航天體系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人才,而需要組建核心團隊的商業公司還不算多。隨着企業、型號和任務同時增加,原來的人才來源很快顯得緊張。
據中國電子信息產業發展研究院商業航天研究中心統計,截至2025年底,國內商業航天企業已經超過600家,覆蓋火箭、衛星、地面設施和應用服務等產業鏈環節,按年增長20%以上。同一年,我國商業航天發射50次,入軌商業衛星311顆。
公司越來越多,型號和發射任務也越來越密集,但成熟工程師無法隨着企業擴張一起「擴產」。
傳統航天體系也不是一個可以無限取用的人才池。核心技術人員往往承擔着國家型號任務,人員流動還涉及脫密期、崗位連續性以及相應的管理程序。對於已經擁有穩定事業平台和家庭安排的成熟工程師來說,薪酬也不是決定去留的唯一條件。過去靠吸收一批傳統航天骨幹就能迅速搭起技術班底的方式,越來越難大規模複製。
與此同時,人才競爭已經從傳統體系與民營企業之間,延伸到商業航天公司內部。
藍箭航天是一個很典型的樣本。作為國內成立較早的民營火箭公司,它經歷過固體火箭、液氧甲烷發動機、朱雀二號以及此後的可重複使用火箭研製。多輪發動機試驗、整箭研製和飛行任務,也讓這類早期企業開始在自己的商業型號中培養工程師。
十年前,成熟航天人才主要從傳統體系走向剛成立的民營企業。今天,已經有一批工程師的主要型號履歷是在商業航天公司完成的。中國商業航天也由此擁有了一批真正擁有商業型號經驗的成熟工程師,只是他們的數量還趕不上企業和型號擴張的速度。
銳仕方達基於236家企業調研發布的《2025商業航天薪酬指南》顯示,液體火箭首席工程師年薪中位數達到82萬元。更高的薪酬可以改變人才流向,讓一家企業暫時補上幾個關鍵崗位,卻不能增加整個行業的成熟工程師總量,更無法替年輕工程師補上那些尚未經歷的試驗和型號任務。
商業航天現在缺少的,已經不只是人,更是把新人變成熟手的機會和機制。
一個年輕工程師能不能成長起來,關鍵不在於熬夠多少年,而在於是否跟完了完整的工程閉環。方案怎樣變成圖紙、圖紙怎樣進入生產、試驗暴露了什麼問題、設計又怎樣修改,最後能不能跟着火箭走到發射場。只有經歷過這些環節,他纔可能在下一次遇到問題時作出判斷。
從這個意義上說,發射頻率也是人才培養速度。型號任務能夠連續推進,年輕人才有機會經歷更多試驗和飛行,少數專家掌握的經驗也能逐漸沉澱為數據、標準和流程。項目反覆中斷、團隊頻繁變動,即使不斷招人,也很難形成穩定的工程隊伍。
招聘清單還在向生產一線拉長。
從近期多份招聘啓事看,商業航天的人才缺口已經不只是研發部門,工藝、裝配、試驗、質量、生產管理和供應鏈崗位也被密集列入招聘清單。今年3月,中山大學航空航天學院院長吳志剛接受第一財經採訪時提到,當前較為突出的缺口已經包括掌握核心工藝的高素質技能型人才。
當火箭開始追求更高的發射頻率、衛星走向批量製造,設計部門交出圖紙只是開始。工藝能不能穩定,批次質量怎麼控制,供應商能不能跟上節點,出現異常後能不能迅速找到原因,都需要一支能夠把設計穩定轉化為產品的製造隊伍。
這一部分人才的來源可以更寬。總體、動力和控制等核心研發崗位高度依賴航天型號經驗,工藝、質量、精密製造和供應鏈崗位則可以從航空、汽車、能源裝備等高端製造行業吸收人才,再通過航天質量體系和真實任務完成訓練。商業航天未來的人才供給,不能只盯着幾所航天院校,也要為工程師、技術工人和生產管理人員建立不同的培養通道。
當成熟工程師越來越難找,一些企業已經把人才培養的起點繼續前移。
去年暑期,北航宇航學院學生曾進入星河動力開展為期三周的生產實習;今年1月,天兵科技與北航簽署戰略合作協議,把人才共育與技術攻關、產學研融合作為合作重點。類似合作正在商業航天領域增多,企業不再只在畢業季接收簡歷,也開始更早地讓學生接觸真實項目和工程現場。
不過,把學生提前帶進企業,只解決了入口問題。高校能夠培養掌握專業知識的畢業生,卻無法直接交付經歷過完整型號周期的成熟工程師。後面的路仍然要由企業接上:有沒有連續的型號任務,有沒有成熟工程師願意帶新人,試驗和飛行中得到的經驗能不能留在組織裏,都會影響一名新人需要多久才能真正承擔關鍵崗位。
中國航天工業幾十年積累的人才和工程經驗,曾經是早期商業航天可以直接借用的一筆家底。十年過去,這筆家底支撐起了第一批公司和型號,但它不可能無限供應。
商業航天走到今天,需要建立的不只有自己的火箭、發動機、生產線和發射工位,還包括一套能夠持續培養人的工程體系。接下來幾年,企業之間比的不會只是還能從哪裏挖到人,也要看誰能讓一批新人真正經歷設計、生產、試驗和發射的完整周期。
火箭可以按年度排產,成熟工程師卻不能從招聘名單裏批量交付。火箭公司當然要造火箭,但它們還得在一次次真實任務中,把自己需要的人一批一批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