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硅基研究室 kiki
1997年,當喬布斯在車庫裏掏出蘋果的首款產品時,那是一個純手工打造的電腦——
僅量產200台,沒有完整外殼、功能極簡,價格為666.66美元,儘管昂貴,但卻讓普通人第一次觸碰到了個人電腦。
此後幾十年裏,個人電腦走向成熟的商品化,也形成了較為穩定的體系。
在供給端,CPU、主板、內存、硬盤、系統軟件的標準化,形成了配件互通、規格相對透明的產業鏈水平分工;
在需求端,每一類產品都形成市場相對公認的價格帶,消費者、品牌和渠道對「多少錢對應什麼性能、什麼定位」擁有統一預期和認知。
這意味着,即便供應鏈波動,大的價格分層結構長期也不會被打破。
但一個弔詭的現象是,對今天越來越多的消費者來說,電腦變得更貴了,甚至淪為理財品和奢侈品。
今年7月底,奶茶準備給剛考上大學、被機械工程專業錄取的弟弟購買一台遊戲本,預算7千元以內,但因為價格過高,她選擇觀望。
但到了8月,奶茶很快發現,遊戲本價格越來越離譜,她看中的同款型號,僅一個月就漲了近2000元。
奶茶的經歷並非個例,暑假本是PC廠商的傳統旺季,但今年很多PC渠道商和裝機商似乎迎來了「最冷的一個夏天」。
「從內存、顯卡,甚至有的電源、主板、顯示器也跟着漲。」
李莫是一個有着7年裝機經驗的DIY電腦老闆,他對現在的裝機市場很悲觀,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考慮接新單,而是幫客戶在二手市場搶配件。有用戶詢價,他也在勸人別買:「如果你不是剛需,建議現在別入。」
一些因高價買不起電腦的準大學生,也開始尋找新路子,比如買二手、租電腦等,甚至有人準備去澳門人肉代購顯卡。
據洛圖科技的數據,僅2026年第一季度,筆記本電腦在線上傳統主流電商平台的零售均價為6431元,比2025年同期上漲了約2.5%。
一個有着成熟價格體系和穩定供應鏈的市場,為何進入了「大漲價時代」?
1、PC進入大漲價時代
「十幾年前,都是買主板送內存,或者你加個十幾、二十塊就可以在主板之外,買到一根1GB內存,現在的走勢我是真看不懂了。」李莫說。
十幾年後的今天,對李莫們來說,看不懂的不僅是內存、顯卡,而是整個PC行業的普漲。
據IDC此前的預測,2026年PC平均價格將上漲4%至8%,早在年初聯想、戴爾等廠商就已經預告了「一次性漲價」,產品價格漲幅普遍在15%至20%之間。
拉長時間線看,短短大半年裏,PC已經歷了三輪漲價——
第一輪從去年年中開始,存儲先漲,美光、三星、閃迪陸續發布漲價函,將部分存儲產品報價上調20%到30%,
第二輪是從去年年末開始,受存儲漲價影響,整機很快跟上,戴爾、聯想等PC廠商宣佈調價;
第三輪則是一直在漲的顯卡和處理器。
2026年開年,英特爾就已連續落地兩輪消費級CPU漲價,此前在最新財報中也確認了CPU產品將全線提價。
英偉達在今年年初、5月和7月下旬連續三輪上調芯片供貨價,AMD也緊隨其後。
華碩、微星、七彩虹、藍寶石等顯卡品牌也只能跟着上游芯片廠商們上調零售報價,持續走高的成本,也帶來了甚至「一日一價」的終端顯卡售價。
多位裝機商向我們坦言:「全新顯卡價格已經漲上天了,我們建議顧客看看翻新帶兩年質保的顯卡,等兩年過渡,等價格下來再出手。」
據我們的線下走訪,辦公本普遍上漲百元至千元,部分遊戲本漲價三千至四千,部分熱門遊戲本半年漲幅甚至超過四千。
「買的不是電腦,而是股票」。有消費者這樣評價。
而推動這股PC進入「大漲價時代」的,有三股勢力:
第一股勢力,是掌握漲價總開關的存儲廠商。
來自巨頭的長約鎖單和高於消費級存儲3-5倍的高利潤率,存儲原廠不僅優先將產能分給了AI,新增產能的七成也向企業級存儲和HBM傾斜。
第二股勢力,則是來自英偉達們,將顯卡逐漸當成了「副業」。
十年前,英偉達顯卡升級周期的規律是「兩年一次大架構迭代、一年一次同架構小迭代」,但過去五年,顯卡升級的周期已經推遲到接近五年。
在早期,遊戲玩家通常可以相對穩定和可預測的價格看到顯卡顯著的性能提升,英偉達的中端主力GTX1060至今仍被一代人稱為是「甜品神卡」。
但隨着英偉達將更多精力專注在AI基礎設施,依賴更長的研發周期和先進製程,遊戲業務不僅被併入邊緣計算板塊,對PC遊戲市場來說,顯卡價格一直在上漲,但性能大幅提升的間隔變得越來越長。
第三股勢力則是來自PC行業自身的特點。
一個關鍵問題是,為什麼在這輪漲價潮裏,PC行業成了風暴中心?
第一個原因是,PC行業的利潤緩衝能力較弱
與手機行業的高集中度、新品集中大單不同,PC行業除了聯想、戴爾、惠普等一線品牌外,還有大量二線品牌、白牌和DIY,渠道側也包括了商用大單、海量零散零售等,整機SKU也多。
一線品牌的存儲採購尚可以長約鎖單,但中小品牌很難拿到穩定產能。
難以提前鎖定產能,存儲成本卻在持續攀升。據惠普高管透露,內存目前約佔整機物料成本的35%,而在上一季度這一比例還只有約15%至18%,公司預計這一佔比在今年內還將繼續上升。
兩座大山下,PC廠商的利潤緩衝能力弱,短期低價庫存消耗過後,為了保利潤,只能漲價將成本轉嫁消費者。
第二個原因是,PC市場的需求彈性太大。
PC本來就處於下行周期,2011年全球PC行業出貨量達到3.65億台峯值後,就再未有高峯時刻,不僅換機周期已拉長到五六年,而且價格敏感的用戶全擠在入門檔。
一旦漲價開始,中低端傳統主力區間的市場份額走弱,需求就會進一步疲軟。洛圖科技調研顯示,今年第一季度,部分主流整機的售價被迫上漲高達20%,直接勸退了價格敏感的學生與家用人群。
而在早在去年上半年,6000元到7999元的筆記本電腦的市場份額已超過4000到5999元傳統主力區間,Gartner此前直接判斷,500美元以下的入門級PC,或於2028年前消失。
三重勢力疊加,再加上不排除短期部分渠道商的囤貨炒作,每個環節也似乎都在做理性的選擇,但卻放大了整個行業的漲價焦慮。
2、艱難的求生與自救
包括李莫在內的裝機商,對這場PC大漲價還是很悲觀,他們預計一兩年內不會結束。
越是漲價,帶來的是需求的疲軟,李莫笑談現在很多裝機商也在做慈善:「現在做成1單都難。」
對想要換機的消費者而言,他們也開始了一場自救。
有人自己自學裝機,有人在蹲二手整機,有的只能降低預期,改買二線品牌,有的甚至抱着踩雷的風險購買展示機或庫存機。
渠道商和裝機商的日子也被漲價切成了兩半:一半是不確定的價格,「一日一價」放大了風險,甚至有的上游廠商不惜毀約,動態的價格很難有穩定的訂單。
另一半是越來越捂住錢包的消費者。李莫說,他只會勸剛需的入電腦,非剛需的還是等等吧。「存着錢幹什麼不好。」
而在同一場漲價裏,PC整機廠們也各有不一樣的態度。
有的對行業持續有信心,比如聯想。
此前聯想集團董事長兼CEO楊元慶談到:「困難方顯英雄本色,這個情況下要看誰能拿到更多的供應和更好的成本,我們對此是有信心的。」
但也有廠商保持壓力之下的相對悲觀,比如華碩。
華碩系統事業總經理廖逸翔此前提到,上游零組件供應緊張且報價周期縮短,2個月前認為有利可圖的合同到2個月後交付時就可能出現虧損,這導致華碩現在缺乏接下長單的動力。
目前來看,PC整機廠們保命的動作無非是一個:提升均價保命。
只不過一類是短期戰略——繼續用低價庫存續命,消耗後,砍低端後,再調整產品結構;另一類,則是長期動作,直接上馬AI,用AI PC講高端新故事。
只不過,這些關於未來的故事都屬於頭部廠商,漲價所帶來的自救,加速了PC市場的洗牌,這是一個「強者恒強」的分化世界。
據IDC的數據,今年第二季度,包括蘋果、戴爾、聯想等頭部品牌的市場份額在上升,但others的市場份額按年下跌了10.5%。有網友分享,兩年前買的同款遊戲本,現在二手出掉還能小賺。
3、電腦賣不動,也別隻怪漲價
但將PC賣不動,全都歸結在漲價上,其實也並不公平。
從大模型掀起AI浪潮開始,PC廠商們也開始講述AI PC的故事,希望推動PC產業的換機潮。
但AI PC的故事還沒講完,倒是先因為AI拉動成本上漲,出貨量卻開始下滑了。
據IDC數據,2026年第二季度全球PC出貨量按年下降4.9%,至6820萬台,這也是連續九個季度增長後的首次下滑。
這個頗為反諷的故事,本質上指出的是PC廠商們的問題:
一方面,AI沒有徹底改變PC的產品形態,反倒是又進一步放大了廠商間同質化高、創新乏力的問題。
另一方面,AI沒有徹底改變PC廠商處於微笑曲線下游的位置,利潤分配依舊是一個正金字塔結構——
大量利潤流向芯片層,用戶儘管開始為智能付費,但模型公司扣除算力等成本後,淨利空間也並不大,更何況是身為硬件組裝商的PC整機廠們。
更何況,縱觀過去PC十幾年間的增勢,行業的每一次銷量脈衝都來自外部事件:疫情催生居家辦公購機潮,Windows 10停服帶來強制換機、國補政策拉動一波集中消費以及包括《黑神話:悟空》等遊戲內容帶動的換機熱。
除此以外,PC還面臨其他品類的替代。如平板、手機、雲電腦長期分流消費者。
一些高端平板電腦的性能已經逼近辦公筆記本,更輕薄,價格也更低,對價格敏感的用戶來說,已經可以基本滿足移動辦公的需求。
從這一點來說,面對眼前的開學季,對站在櫃台前的大學新生來說,買不買電腦或許已經不重要了。
畢竟,漲價是周期,總會退潮;但對「憑什麼讓我掏錢」這件事上,PC廠商們還是沒有給出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