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發展網)
轉自:中國發展網
八月的甘肅兩當雲屏,群山疊翠,地裏的玉米也進入灌漿期,翠綠的苞葉裹着正在灌漿的穗子,長勢正勁。清晨,皮良村半山腰的玉米地裏還掛着露水,一個微胖的身影已蹲在田埂邊,剝開一穗玉米的苞葉,用手指捏了捏穗尖,又彎腰抓起一把泥土,攥緊、鬆開,細細端詳。「灌漿不實,穗尖還是有點禿。」身邊的農戶有些疑惑:「咱不是按要求施了酵素堆肥嗎?」「肥是施了,但你這塊地,前茬連作、土壤板結,堆肥用量又不足,肥效沒下去。」趙真說着,又抓起一把土,「種莊稼,先得把地養好。」說完,他拍拍手上的土,順着田埂繼續往前走。一把土、一穗玉米、一塊試驗田——這是皮良村包村幹部趙真平日裏最熟悉的工作場景。

看似瑣碎,卻藏着一個鄉鎮幹部對產業的思考——在山高坡陡、土地零散的雲屏,群衆增收靠什麼?趙真的答案篤定而樸實:從腳下這片土地開始,蹚出一條有機產業發展的新路。

從「不敢試」到「主動幹」
雲屏鎮地處秦嶺腹地,海拔落差大,耕地多分佈在山坡溝岔之間,土層薄、有機質含量不高。過去,當地老百姓種玉米習慣了「化肥催、農藥保」,地力下降、土壤板結等問題逐漸顯現,傳統種植方式的增收空間越來越有限。發展有機農業,方向是明確的,難的是讓群衆真正相信。「少施化肥,莊稼能長好嗎?」「搞有機,萬一減產了怎麼辦?」這些話,趙真在入戶走訪和「民事直說」上聽得最多。他沒有急着給群衆講大道理。「老百姓不怕辛苦,怕的是白辛苦。」這是趙真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既然群衆擔心白辛苦,那就先讓土地說話。
為此,趙真主動銜接中國農業大學兩當縣實踐團隊,請教學習生物堆肥和有機酵素「雙循環」技術。他入戶動員願意嘗試的農戶,把試驗田設在群衆眼皮底下。白天泡在地裏,晚上查資料、做記錄,哪裏翻堆、什麼時候補水、怎樣判斷髮酵成熟,他都和群衆一起摸索。從秸稈粉碎、畜禽糞便配比,到堆肥發酵、翻堆施用,他一項項示範,一步步教。堆肥點裏熱氣蒸騰,趙真握着鐵鍬翻動物料,汗水順着額頭往下淌。「堆肥不是把料往一堆一放就完事。」他說。什麼時候翻堆、怎麼控水、怎樣判斷髮酵程度,他反覆給群衆講,直到大家真正學會。
第一批試種的農戶心裏也打鼓:同樣的種子、同一面山坡,施了酵素堆肥的玉米,到底能不能比往年長得好?趙真也在等,等莊稼給答案。到了出穗時,答案慢慢顯現:施用酵素堆肥的玉米,秸稈更粗壯、葉片更濃綠、穗子更飽滿,穗尖禿頂的情況也有所改善。
讓趙真更高興的是,今年開春的一次「看土」。他抓起一把土,攥緊、鬆開,土團自然散落;撥開表土,幾條紅褐色蚯蚓正在蠕動。「有蚯蚓,說明土活了。」趙真蹲在地埂上憨笑着說。「土壤有了活性,後面莊稼長得才攢勁。」這一次,群衆看懂了,對他的稱呼也從「趙隊長」變成了「片長」。越來越多的群衆主動找來,提出「‘片長’,這肥我家也能用不?明年也想試試。」一句話,意味着從「幹部要我幹」,開始變成「群衆想要幹」。
從「試驗田」到「循環鏈」
讓群衆願意幹只是第一步。很快,趙真又遇到了現實問題。雲屏山地陡峭、地塊分散,大型機械難以進入,有機肥運輸成本高。村民算了一筆賬:有些村離大型堆肥點十幾公里,一車肥拉到地裏,油錢甚至比肥料還貴。「群衆願意幹,不能讓群衆算不過這筆賬。」趙真開始重新算。這一次,他算的是整個產業的賬。他跑遍全鎮11個村,摸產業、摸勞動力、摸養殖和秸稈資源,琢磨的就是一個問題:怎樣讓有機農業真正適合雲屏的山地條件?
最終,他把答案落在了「就地循環」上。把堆肥點建到村裏。養殖廢棄物就地收集,作物秸稈就地利用,堆肥就地發酵,有機肥就近還田。皮良村、元山村、黃崖村、化坪村陸續搭起小型堆肥點,運輸半徑有效縮短,既降低了有機肥施用成本,也讓原本不起眼的畜禽糞便、秸稈變成了農業生產的「原料」。部分堆肥點還帶動周邊農戶參與務工。「把賬給他算明白,老百姓知道能多掙錢,不用催,自己就幹了。」在元山村玉米地裏查苗情時,趙真說。這句話,道出了他做產業的一種樸素方法:不替群衆做選擇,而是把賬算清、把路走通,讓群衆自己願意走。
從「好莊稼」到「強產業」
一塊地的變化,讓趙真看到了有機產業的希望。但他並不滿足於讓幾塊試驗田長得好。在他看來,有機種植不是簡單地把化肥換成有機肥,更不能停留在「做幾個示範點、掛幾塊牌子」。土地要養起來,產業要循環起來,群衆還要從中得到實惠。於是,他以酵素堆肥為切口,逐漸把「種養結合—就地堆肥—有機種植—綠肥還田」串聯起來,讓種植和養殖之間形成循環。
在皮良村,參與有機種植的農戶還被納入積分兌換管理:施用有機肥、秸稈還田等綠色生產行為可以獲得積分,在村上「巾幗家美」積分超市兌換生活用品。看似一件小事,卻讓綠色種植從「要求大家做」,逐漸變成了群衆願意做、鄰里之間相互帶動着做。
趙真做的,已經不只是教農戶怎麼堆一堆肥、種一塊玉米地。他在做的,是把一項產業發展思路,變成群衆看得見、算得清、願意參與的現實路徑。
從幾壟試驗田,到200畝有機玉米種植,再到45畝水菖蒲、80畝苦蔘、80畝連翹的產業基地;從幾戶農戶試着幹,到皮良村、元山村、黃崖村逐步連片發展,一條適合山區實際的有機種植、種養循環路子,正在雲屏山間漸漸走實。
從「腳下路」到「致富路」
趙真常說,「老百姓不怕辛苦,怕的是白辛苦。」所以,他不急着讓群衆「一口吃成胖子」。先試幾壟地,再擴大一片坡;先把土養好,再談產量;先把成本算清,再談規模;先讓群衆看到變化,再讓群衆主動加入。這也是他理解的產業工作。產業不是寫在紙上的數字,而是一畝地、一穗玉米、一筆成本、一戶農家的收入。幹部也不是站在田埂上指揮群衆怎麼幹,而是要先蹚出一條能走的路。
近年來,兩當縣立足生態資源稟賦,推動農業產業向綠色化、有機化、融合化發展。雲屏鎮結合山區實際,把「全域有機」理念融入產業發展,把「六微」建設從基層治理延伸到產業實踐,以微改造改善生產條件、以微服務解決群衆難題、以微產業拓展增收渠道,讓生態優勢逐步轉化為產業優勢。
趙真只是「有機」路上的一個縮影。但正是在一次次入戶走訪、一塊塊試驗田、一個個堆肥點、一筆筆產業賬裏,縣委、縣政府關於產業發展的部署,才真正落到了山坳裏的土地上、群衆的生產中。
如今,越來越多群衆開始主動問趙真,「明年我家能不能也試?」他還是那句話:「先把地養好。」說完,他又低下頭,抓起一把泥土。土地不會說話,卻最誠實。它記錄着一季莊稼的長勢,也記錄着一個幹部走過的路。從幾壟地開始,趙真沒有急着講一個多麼宏大的產業故事。他只是帶着群衆,把一件件小事做實,把一個個難題破解,把一條看得見的增收路,一步一步蹚了出來。
山風吹過玉米地,層層綠浪翻湧,等到玉米成熟,雲屏山谷將漸漸染成金黃。趙真說:「等來年,會更好。」這句話,說給莊稼,也說給這片土地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