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商業數據派 段澤鈺
一家咖啡公司用了不到十年時間開出3.6萬家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8月3日,瑞幸二季度財報出爐。數據顯示,瑞幸平均每天新開30家門店,相當於每48分鐘就有一家新店掛上了藍色鹿角標誌。
當你讀完這篇文章的8分鐘裏,瑞幸的門店網絡又向外延伸了約六分之一家。
但與此同時,瑞幸自營門店的同店銷售額,正在以5.3%的速度下滑。
2026年第二季度,瑞幸咖啡總淨收入達158.86億元,按年增長28.5%;淨利潤14.86億元,按年增長16.1%。
公司的用戶池也在持續膨脹,月均交易客戶突破1.13億,累計交易客戶逼近5億。
財報發布前一周,泰國傳來另一個好消息。一場打了五年的商標官司終於塵埃落定,瑞幸獲賠9500萬泰銖,約合1918萬元人民幣,創下泰國知識產權案件賠償紀錄。
品牌戰場和商業戰場同時告捷。看上去,瑞幸正在贏得一切。
但水面之下,是規模的另一副面孔:自營門店同店銷售額增長率下滑5.3%,連續三季個季度走低,連續兩個季度為負。
門店越開越多,單店產出卻在減少;用戶池越來越大,每一杯咖啡的利潤卻在變薄。
當「開得更快」取代「賣得更好」成為增長的核心驅動力,瑞幸正在經歷的,或許不是增長見頂的拐點,而是一場更為艱難的增長換擋。
3.6萬家門店之後,瑞幸開始「自己打自己」
在北京國貿CBD,一個十字路口的四個方向都交錯分佈着瑞幸的門店,最近的兩家步行距離不超過三分鐘。打開外賣平台,配送範圍裏的瑞幸門店能鋪滿整個螢幕。
2026年二季度,這家公司以平均每天淨增30家門店的速度在擴張,全球門店總數達到36310家。
門店網絡越織越密,單店產出的數字卻在朝另一個方向滑落。
二季度,瑞幸自營門店收入115.64億元,按年增長26.6%,但自營門店的同店銷售額增長跌至負5.3%。從2025年三季度的高點算起,這項指標已經連續三個季度走低,且連續兩個季度為負。
(圖源:瑞幸Q2財報)
對此,瑞幸管理層給出的解釋是:「受去年同期外賣高基數的影響」。說白了,就是去年外賣平台補貼太猛了,把訂單量頂到了一個不正常的峯值,今年補貼一撤,數據自然回落。
順着這條線看下去,這場補貼大戰確實在瑞幸的利潤表上留下了深刻的疤痕。
2025年以來,外賣平台的大規模補貼讓瑞幸的外賣訂單快速放量,外賣費用佔總淨收入的比例一度飆升至19%的高點。
這一年,瑞幸光是配送費用就燒了68.79億元,按年暴漲143.8%。直到今年二季度,補貼退坡進入實質階段,配送費按年下降3.1%至16.2億元。
但補貼退坡只是讓瑞幸少花了配送費,其他成本並沒有同步下降。
2026年第二季度,瑞幸總營業費用達137.63億元,按年增長29.6%,增速跑贏了同期的收入增速。除了配送費用在下降外,材料、門店、營銷、折舊等成本無一例外全線上漲。
而這些成本的上漲,最終都指向一個根源:門店。
瑞幸門店的擴張速度,放在任何一個餐飲連鎖品類裏,都是罕見的。截至目前,瑞幸已經成為中國乃至全球門店數量最大的咖啡連鎖品牌。
(圖源:瑞幸咖啡官方服務號)
但當3.6萬家門店密集分佈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瑞幸遇到了一個所有高速擴張的品牌都會遇到的問題:自己打自己。
一線城市核心商圈的瑞幸門店間距從過去的500米縮短到200米甚至更近。新店開出來,最先被分流的永遠是隔壁老店的客源。
結果就是,門店在增加,利潤卻越來越薄。二季度,瑞幸GAAP營業利潤率由去年同期的14.1%降至13.4%,淨利潤率由10.4%降至9.4%,自營門店營業利潤率也下降至21.3%。
但門店擴張的代價,遠不止利潤的稀釋。
瑞幸以直營為主,依賴高度標準化的運營體系和來管控數萬家門店。一道操作規範從總部下達到一線員工,中間要經過區域經理、店長、培訓師等多個層級。當門店數量從擴張至3.6萬家,管理半徑就被急劇拉長。
今年8月,瑞幸店員員工對嘴噴奶油的視頻登上微博熱搜;7月,崑山門店的橙C美式中喝出蟑螂......黑貓投訴平台上,涉及瑞幸的投訴累計已超2.2萬條,投訴內容覆蓋了門店運營的方方面面。
瑞幸用曾用密度建立了競爭優勢,而當密度高到隔壁就是另一家瑞幸的時候,這場仗的對手就再只是庫迪、星巴克,而是隔壁那家同樣掛着藍色鹿角標誌的瑞幸。
但規模的故事,還遠不止這一面。
價格戰熄火瑞幸靠什 麼「粘」住1.13億人?
門店擴張的B面,是用戶池的急速膨脹。
2026年第二季度,瑞幸月均交易客戶數首次突破1.13億,累計交易客戶接近5億,月均交易客戶及月均消費杯量均創下歷史新高。
門店越開越多的同時,喝咖啡的人確實越來越多了。2025年,瑞幸以超過32%的市佔率登頂中國咖啡市場。
對大量消費者而言,「想喝咖啡的時候打開瑞幸」,幾乎已經成了一種肌肉記憶。這種用戶資產,很難用短期的利潤表來衡量。
但這項「資產」的質量,取決於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用戶粘的到底是瑞幸,還是低價咖啡?
過去兩年,中國咖啡市場的競爭邏輯簡單粗暴,9.9元一杯,外賣平台補貼,品牌燒錢換流量。但到了2026年,價格戰按下暫停鍵,瑞幸9.9元券的佔比已經壓到了10%以下,主力價格帶回到13-15元。
按照常理,補貼退坡應該伴隨用戶的流失。但數據卻給出了相反的答案,月均交易客戶數不降反升,甚至超過了2025年Q3外賣補貼巔峯時期,單季用戶增量超過2500萬。
用戶不但沒跑,反而粘得更牢了。那麼,瑞幸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品類擴張是一條路。二季度,瑞幸共推出了28款現制飲品及十幾款輕食,在瑞幸25款累計銷量突破億杯的產品中,非咖品類已佔據五席。
從咖啡茶飲到果蔬汁、輕食,當產品矩陣足夠寬,用戶一天之內打開瑞幸的次數就變多了。
內容驅動則是另一條路。
提起瑞幸,很多人最先想到的是聯名。從椰樹到茅台,從線條小狗到多鄰國,每一次聯名都能在社交平台上掀起一輪討論。
瑞幸咖啡首席執行官郭謹一在業績會上說:「高質量規模增長並非簡單的追求門店數量,而是持續發現需求、響應需求,甚至激發需求,並最終將市場需求轉化為長期市場份額的能力。」
從今年6月與多鄰國的「聯姻生子」,到世界盃期間押注西班牙和葡萄牙,再到小黃油美式「全冰去水」的二次走紅,當用戶因為一條聯名內容、一個熱門梗、一場賽事結果而下單時,品牌認同就已經取代價格敏感,成為新的粘合劑。
(圖源:小紅書@多鄰國Duolingo)
但這一切的背後,是一張越來越貴的賬單。
2026年第二季度,瑞幸銷售及營銷費用達9.25億元,按年暴增56.1%,增速是收入增速的近兩倍。瑞幸在財報中解釋,費用增長主要由廣告及其他促銷支出增加,以及向第三方外賣和直播平台支付的佣金所致。
用戶粘住了,但「讓1.13億人持續打開瑞幸」是一門越來越貴的生意,這是瑞幸在規模故事的另一面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所有人都在「瑞幸化」
郭謹一在業績會上說:「中國咖啡市場仍處於滲透率持續提升、消費頻次穩步上漲的快速成長階段,咖啡市場門店天花板還非常高。」
這句話放在行業收縮的背景下,卻顯得有些逆勢。窄門餐飲數據顯示,2026年6月國內咖啡門店數共有22.7萬家,比2026年1月的24.3萬家明顯減少。
當市場的收縮與瑞幸的擴張同時發生,真正的挑戰不在於「誰死了」,而在於邊界消失後,所有人都活成了「瑞幸」的樣子。
過去幾年,瑞幸用更低的價格帶、更快的取餐方式、更密集的門店佈局,把咖啡從「第三空間」的社交場景拓展到了日常高頻的消費品類,3.6萬家門店也驗證了這套模式的可行性。
於是,越來越多的競爭對手開始在相似的邏輯下尋找自己的位置。這股浪潮正從兩個方向同時湧來:
一邊是茶飲品牌「跨界」做咖啡。
古茗投入4億元發力咖啡品類;茶百道預計2026年底咖啡業務覆蓋2000家門店;蜜雪冰城也在今年6月啓動了10億元的咖啡補貼計劃,在全國門店試點上線低價現磨咖啡,旗下咖啡子品牌幸運咖已開出超1萬家門店。
另一邊,咖啡品牌品牌的防守,也在變形。
星巴克中國轉為合資經營後提出"千店千面"戰略,推出80-120平方米的輕量化店型,並減少堂食、強化取餐和外賣窗口;庫迪在2026年初終結了「全場9.9元」的補貼策略,並推出了咖啡店、便利店和店中店三種混合業態,便利店增加中式麪點、便當等熱食產品。
當所有人都活成了瑞幸,瑞幸就必須打破自己的邊界。
當一二線城市的自營密度逼近天花板,下沉和海外市場成了門店擴張為數不多的增量空間。
下沉市場靠聯營。今年年初,瑞幸與供銷大集簽署戰略協議,將咖啡消費體驗進一步下沉到縣域鄉鎮。今年二季度,瑞幸聯營門店收入增速27.9%,跑贏了自營門店的26.6%。
海外市場也在打磨模型。截至二季度末,瑞幸海外門店總數達223家,分佈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和美國。泰國的勝訴掃清了為品牌出海的最大法律隱患,但真正的征途才啱啱開始。
在橫向鋪店之外,瑞幸也正在延伸消費場景。今年4月,瑞幸推出瓶裝即飲咖啡「瑞幸即享」,首批三款口味300ml定價6到7元,上市24小時銷量突破100萬瓶。
更大的變量來自技術端。2026年7月,瑞幸在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展示了「智萃全鏈艙」,從AI Lucky智能體到覆蓋「人、貨、場」的全鏈路數智化。
而在這套系統背後,是供應鏈的硬實力。四大烘焙基地年產能超15.5萬噸,僅青島超級工廠一項投資就達30億元。它們是瑞幸維持13到15元價格帶和穩定毛利率的底層支撐,也是競爭對手最難複製的護城河。
簡單的產品線、簡單的快取模式,瑞幸曾經用「簡單」顛覆了行業。但當門店擴張的邊際效益逐漸遞減,它正在把自己變成一個更復雜的商業體:向下沉、走向貨架、擁抱AI、出海遠征。
每一個方向都需要新的能力、新的成本、新的風險。今天,瑞幸需要證明的不只是「能跑多快」,而是換擋之後,引擎是否還能驅動這輛越來越重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