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財華社
成立於1946年的國泰航空(00293.HK),見證了香港從貿易港口走向全球航空樞紐的完整周期,今年剛好迎來80周歲。
這家帶着英資基因、紮根香港、背靠內地市場的航司,曾經是亞洲民航的標杆,卻接連踩中戰略誤判、社會風波、疫情黑天鵝等風暴,三年鉅虧超337億港元,需要特區政府救助;又在短短三年完成反轉,累計盈利逾305億港元,期間還悉數償還特區政府對其195億港元的優先股投資及支付24.4億港元股息,於2026年上半年進一步實現71.0%的強勁利潤增長,淨利潤達到62.43億港元,即使扣除10億港元非經常性淨收益(核心為國航股權被動攤薄產生約14億港元非現金賬面收益),上半年股東應占經常性基本溢利52.90億港元,按年增長44.9%。
華麗財報背後,是太古、國航交織的股權棋局,香港樞紐的不可替代與日漸加劇的外部競爭,以及一家老牌企業在時代震盪之下艱難的自我重建。它的故事,不止是一家航空公司的興衰,更是香港這座城市的經濟縮影。
股權棋局:英資實控下與國航的「你中有我」
理解國泰,首先要看懂它特殊的股權結構。
根據其2026年7月末止的已發行股份數計算,第一大股東太古股份(00019.HK)(英資施懷雅家族)持股約45%,掌握集團核心經營決策權;第二大股東為中國國航(00753.HK),持股約30%,背後是國資委下屬中航集團;歷史上卡塔爾航空曾持有9.57%股份,2026年國泰斥資69.69億港元完成回購。
同時,國泰與國航形成交叉持股,國泰或持有國航的12.85%權益(根據國航2026年7月末已發行股份數及國泰持股量計算)。
這套架構成型於2006年的世紀交易:國泰收購港龍航空,國航入股國泰,結束國泰、港龍、國航三者在內地航線上的惡性競爭,國泰藉此拿到內地市場的關鍵入口,國航獲得香港樞紐的戰略席位。
港龍航空本身就帶着特殊的歷史印記,由包玉剛、霍英東等華人資本發起,是華人資本切入香港民航的嘗試,最終被國泰收入囊中,一度更名為國泰港龍,專門運營內地航線。
這套由英資主導、中資戰略參股的股權安排,讓國泰既可以藉助香港特區的國際化優勢馳騁全球,又能拿到進入龐大內地市場的門票。但二元化的資本底色,也埋下企業文化、價值認知的衝突,在時代風浪來臨的時候,這種內在矛盾會被成倍放大。
近十年的三次重擊:從行業標杆到生死邊緣
在當前業務蒸蒸日上的背後,國泰在近十年也曾經歷晦暗時刻。
第一擊:燃油對沖的史詩級失誤,超200億港元賬面鉅虧
2014年之後,國泰好日子走到拐點。2015年國際油價斷崖式下跌,對絕大多數航司屬於重大利好,但國泰管理層誤判油價走勢,執行了高比例長期燃油對沖,搏油價繼續走高。但現實和預判完全反向,2015-2017年期間,其燃油對沖累計虧損逾233億港元,也導致其2016年和2017年業績轉盈為虧。
第二擊:2019年社會風波,品牌與信任遭遇重創
2019年,香港社會動盪將國泰推上輿論風口。部分機組人員捲入事件,出現泄露航班信息、公開不當言論等事件,民航局對國泰提出明確監管要求,要求管控涉事機組人員不得執飛內地航線。初期管理層應對遲緩,立場曖昧,引發內地旅客大規模信任危機,內地訂單顯著下滑,最終行政總裁、顧客及商務總裁辭職,大批員工離職,品牌聲譽遭受成立以來最嚴重的打擊。這一場危機,不只是經營危機,更是企業文化危機,內部管理、人員價值觀的漏洞徹底暴露。
第三擊:新冠疫情,徘徊危機邊緣
尚未修復旅客信心,新冠疫情呼嘯而至,給高度依賴國際跨境客流的國泰致命一擊。國泰缺乏中國內地城市之間的航線,幾乎全部收入來自以港為樞紐的國際及跨境客運與貨運。在低谷時期,單日載客量僅僅數百人,而正常時期單日客流接近10萬人;集團每月燒錢15‑20億港元現金,現金流急速消耗,2020年6月,管理層在公告中直言,如果不實施大規模重組,集團將無法生存。
2020年10月,國泰拋出史上最慘烈重組方案:全球削減8500個崗位,同時宣佈擁有35年曆史的國泰港龍正式停運退出歷史舞台。同時,太古、國航、特區政府共同參與390億港元資本重組,輸血拯救這家旗艦航司,才避免破產命運。2020年至2022年期間,國泰累計虧損超337億港元,曾經的亞洲航空巨頭,站在了懸崖邊上。
絕境重生:從鉅虧300億到狂賺300億的資本奇蹟
行業普遍以為,國泰很難再爬起來。但當全球邊境重啓,國泰卻交出一份讓整個航空行業震驚的成績單:2023‑2025年三年累計盈利超300億港元,且悉數償還特區政府對其195億港元的優先股投資及支付24.4億港元股息。
而啱啱公布的2026年上半年財報顯示,其普通股股東應占淨利潤進一步大增71.0%,至62.43億港元,即使扣除包括與國航發行新股產生的14億港元賬面收益在內的10億港元非經常性收益,其上半年的扣非淨利潤仍達到52.90億港元,按年增長44.9%,表現要好於不少國內同行。在亞太航空市場整體承壓的大環境下,這樣的業績表現非常理想。
這種逆勢增長並非偶然,而是建立在一套獨特的商業邏輯之上:
1)近乎壟斷的區位優勢
國泰系據行業測算佔據了香港國際機場接近九成的國際客運量份額,屬於全球樞紐基地航司中市場佔比最高的航司之一。香港作為連接中國內地與全球的核心中轉樞紐,在國際遠程洲際航線賽道上,而國泰系在本地基地航司範疇幾乎沒有同業對手,不過機場仍有大量海外航司參與同台競爭。
極高的市場佔比賦予國泰較強的票價韌性。當內地航司在國際航線上打價格戰打到"量升價跌"時,國泰可以維持相對較高的票價水平。香港地域狹小,不存在境內本土客運航線賽道,國泰的商業模式本質就是將旅客引入香港,或是經由香港中轉通達全球。只要香港的國際航空樞紐地位穩固,國泰的競爭護城河就難以被快速撼動。
2)地緣衝突帶來的階段性意外紅利
受中東、紅海局勢擾動,海灣航空部分航線被迫繞行,運營成本抬升,部分長途中轉客流向外分流,國泰的歐洲航線客座率持續走高,由2025年上半年的88.5%上升至2026年上半年的90.2%。
但此紅利不一定能持續,只是地緣擾動的市場再分配,並非國泰通過產品和運營主動取得的市場空間。一旦中東局勢緩和,海灣航司恢復正常運營,這部分中轉客流或迅速回流,這或為國泰後續的業績帶來高基數風險。
3)貨運業務的戰略價值。
國泰不僅是一家客運航司,還運營一支貨運機隊。在2020至2022年全球客運停滯期間,貨運撐起了集團收入,見下圖。
2026年上半年,AI產業熱潮拉動服務器、半導體等高附加值貨物運輸需求快速上升,貨運業務成為其盈利增長超預期的關鍵推手,其最新公布的2026年中期業績顯示,貨運業務半年收入按年增長23.9%,至138.06億港元。

貨運行業本身周期性極強,高度綁定全球貿易景氣度與科技硬件周期;但國泰並未僅將貨運視作補充業務,而是作為集團的抗周期壓艙石進行佈局,這讓其在客運景氣波動時擁有更強風險緩衝。
值得留意的是,這三大因素在特定時期特定條件下,推動了國泰的業績增長,但是也存在自身的脆弱性,例如地緣紅利或不可持續,貨運業務又容易受到全球貿易周期的影響,而在區位的壟斷性優勢也不利於其鍛造競爭力。
靚麗表現下的飛行壓力
今年是國泰建立的八十周年,但是八十年的翅膀雖然健碩,依然要穿越持續不斷的氣流。今天的國泰至少要面對以下幾項無法迴避的壓力:
1)燃油成本波動帶來的影響。
航空燃油是國泰最大的單一成本項,約佔運營支出的三成。2026年以來國際油價劇烈波動,航空燃油價格在數周內翻倍。國泰的燃油對沖僅覆蓋約三成的原油部分,煉油裂解價差或無對沖保護,意味着大部分燃油成本上漲需要自行消化或通過提價轉嫁給旅客。

燃油附加費的調整本身就是一種信號——國泰在3月兩度上調長途航線附加費,從569港元線上調至1164港元后再進一步衝高至1,560港元,到了6月底又宣佈7月起下調。這種調價波動或折射出航司在成本轉嫁與市場需求之間的艱難平衡。
2)乘客收益率的下行壓力。
國泰賺的是「量」的錢,載客率確實高,而且乘客收益率也持續攀升,2026年上半年,國泰航空和香港快運的乘客收益率分別按年提升9.4%和25.7%,至66.1港仙和54.3港仙,但隨着基數的上升,「價」的壓力也在積聚。中轉旅客比例回升至接近疫情前水平,佔總客運量約一半,而這類旅客往往對價格更為敏感。當市場從供不應求轉向供需平衡甚至供過於求,航司之間的競爭必然從「搶量」升級為「殺價」。
更值得警惕的是,內地航司正在加速國際化佈局,遠程洲際航線網絡不斷擴展。雖然短期內難以撼動香港的樞紐地位,但中長期來看,內地旅客「直飛」選項持續增加,會帶來經香港中轉客流被分流的結構性壓力,可能會影響國泰的高利潤率。
3)品牌資產的慢性失血。
在過去,國泰航空這個品牌是高品質服務的化身,但是近年卻經常與負面輿論關聯在一起,例如除了上述的社會風波,還有2023年的「Blanket事件」,最近更有藝人吳尊的行李失聯事件。
航空業本質上是一個信任密集型行業。旅客購買機票時,買的不僅是座位,更是「被安全、準時、體面地送達目的地」的承諾。當這個承諾被系統性打破,品牌資產的折損是無聲卻致命的。
結語
八十年長空起落,國泰的故事不僅僅是一家航司的經營敘事,更是觀察香港城市命運、跨境資本博弈與時代浪潮的絕佳樣本。
依託香港得天獨厚的樞紐稟賦,疊加貨運業務的抗周期託底與地緣環境帶來的階段性紅利,國泰完成了從鉅額虧損到強勢盈利的驚天反轉,交出一份足夠亮眼的中期財報。
但高光之下,風險並未遠去:油價震盪的成本威脅、內地航司國際化帶來的中長期分流壓力、服務口碑下滑引發的品牌損耗,以及各項增長支柱自帶的內生脆弱性,都懸在這家老牌航司的頭頂。
過往數十年,國泰數次在生死邊緣完成自救,每一輪復甦既離不開自身戰略調整,更高度依附外部時代環境。盈利修復僅僅是起點,如何把短期紅利轉化為可持續的核心競爭力,修複品牌信任,平衡股東回報與服務體系的長期投入,將是國泰下一個階段必須作答的命題。這家見證香港興衰的航司,仍將繼續在時代氣流之中顛簸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