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甄選報案撕開黑灰產真相：被濫用的「僅退款」，該回歸理性了

8 月13日晚間，東方甄選官方賬號發布公告，公司在訂單監測中發現大量異常僅退款訂單，涉案金額較大，涉嫌黑灰產「薅羊毛」式詐騙，現已固定證據向公安機關報案，一名張姓犯罪嫌疑人因涉嫌詐騙罪被警方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這並非國內首例因「僅退款」引發的刑事案件，但作為頭部電商企業公開報案，極具風向標意義。這項原本為改善消費體驗誕生的售後機制，正在被黑灰產異化，俞敏洪此次沒有選擇息事寧人，直接將行業潛規則擺上公衆台面。

從後台監測數據能夠看出這批訂單的異常特徵：收貨地址高度集中、下單賬號相互關聯、退款申請時間高度趨同，全部指向僅退款不退貨。普通消費者售後不會出現如此規整的批量行為，明顯屬於有組織、有腳本的團伙作案。

過往面對惡意僅退款，絕大多數商家大多選擇隱忍妥協。單筆訂單損失有限，但訴訟、維權時間與金錢成本高昂；向平台申訴，又時常遭遇「優先保障消費者體驗」的判定，「花錢消災」成為不少中小商家無奈的選擇，變相縱容了惡意退款的歪風。而東方甄選主動報警，撕開行業的遮羞布，也給投機者敲響警鐘：鑽規則漏洞「白嫖」，早已不是小聰明，極有可能觸碰刑事法律紅線。

「僅退款」制度的誕生，本身具備合理的現實邏輯。線上購物存在實物與描述不符、商品瑕疵等信息差，傳統退貨流程繁瑣，退回運費、等待審核回款耗時久，低價商品很多消費者會嫌麻煩放棄維權。

2021年拼多多率先在生鮮賽道試點僅退款，生鮮極易腐壞，退回之後無法二次銷售，消費者舉證質量問題即可直接退款不用退貨，適配生鮮品類商業邏輯。

隨後該機制快速擴張，從生鮮拓展至全品類，審核權限交由系統，商家超時未處理便自動通過退款。2023年末至2024年初，淘寶、京東、抖音、快手各大主流平台紛紛上線該功能，當時輿論普遍將其視作消費者權益的重大勝利，卻少有人預判規則失衡之後，商家端將要承受的代價。

網經社調研數據顯示，2024年僅有1.06%商家不曾遭遇惡意僅退款困擾，89.05%商家對此持反對態度。2026年一季度，濫用僅退款的投訴佔商家總投訴量的34.39%，連續多季度位居投訴首位。

真正摧毀行業生態的，是惡意退款完成產業化運作。早期只是零散的個人薅貨，破壞力有限；當黑灰產嗅到牟利空間，完整灰色產業鏈就此成型。上游在社交平台售賣幾十到數千元不等的「僅退款教程」，宣揚賬號批量擼單；中游大量收購實名賬號，分散下單規避平台風控；下游專門負責將騙取到手的商品，通過二手平台、線下渠道變現，分工完備，作案效率成倍提升。

現實中相關判例層出不窮：湖南一男子利用多賬號下單高價水果，AI僞造食材腐爛圖片申請僅退款，完好貨品轉售牟利，四個月作案百餘起，獲刑一年；上海犯罪團伙招募下線下單正品護膚品，調包仿品僞造破碎視頻騙取退款，正品折價倒賣，非法獲利近20萬元；八人團伙盯上限量球鞋，以廉價仿品調換正品轉賣，一年多涉案金額超300萬元。威脅獵人報告顯示，2025年電商領域欺詐攻擊情報佔全部線上欺詐的20.5%，僅退款是重要作案路徑。

生成式AI的普及，進一步拉低了詐騙門檻。過去僞造破損證據需要人為破壞商品或者依靠修圖，如今藉助AI工具，即可批量生成以假亂真的變質、破損圖片，足以矇混機器審核。商家很難辨別證據真僞，平台風控迭代跟不上作弊手段更新，技術防禦失效之後，刑事報案就成為最後的防護手段。

頭部企業尚有能力報案維權，中小商家處境更為艱難。廣州商家遭遇惡意僅退款225單，直接損失5.4萬元；有不法分子三年時間惡意下單兩千七百餘次，禍害九百多家網店，即便商家並未發貨，仍要承擔平台服務費、預付物流成本。部分地區因大量惡意退款行為，被平台標記為高風險區域，普通當地居民網購也被牽連，粗放風控的背後，折射出惡意退款氾濫的嚴峻現狀。

行業層面的糾偏已經啓動。2024年11月，市場監管總局約談六大電商平台，直指僅退款規則過度擴張擠壓商家生存空間。

2026年2月實施的《網絡交易平台規則監督管理辦法》明確，平台不得強制商家開通僅退款服務。政策引導之下，各大平台陸續調整規則，弱化系統自動退款，把售後審核權交還商家，實行分級、分類適用。

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不等於無視商家正當利益。規則一旦過度偏向某一方，最終整個生態都會反噬：商家為對沖欺詐損失抬高售價，或是壓縮成本降低產品品質，最終成本依舊會轉嫁到普通消費者身上。東方甄選此次報案，正是規則糾偏背景下的標誌性事件，惡意退款的違法成本正在不斷抬高。

究其根本，僅退款本身沒有錯，設立初衷是降低普通消費者維權門檻。問題在於規則被濫用時，沒有及時劃定邊界。優秀制度不該寄希望於人性自律，而要依靠清晰權責、合理違法成本約束各方行為。規則過鬆會滋生作惡，管控過嚴又傷害正常消費，找到平衡點考驗整個行業。

俞敏洪此次報案，針對的不是普通消費者，而是有組織的黑灰產團伙。這場對抗，惠及的不只是企業自身，更是千千萬萬踏實經營的商家，以及遵守規則的普通消費者。

沒有人願意為他人的貪念買單，商業信任，從來不是靠單方面退讓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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