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孫芮

一家超過一半"流量"來自中國開源模型的美國初創公司，即將成為這一輪 AI 熱潮裏最成功的創業公司退出之一：

成立 3 年，估值一路暴漲，並即將以 70 億美元的天價被大廠收購。

簡直沒有什麼比這個收購更能反映出今天模型市場的特點了。

8 月 17 日，Axios 報道稱，Stripe 已同意收購模型路由公司 OpenRouter。而彭博此前也報道，雙方已簽署協議，交易價格超過 70 億美元；Axios 給出的數字更高，稱交易價值超過 80 億美元，由現金和股票組成。

這筆交易多少有點宿命感。

今年 5 月，OpenRouter 創始人 Alex Atallah 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把 OpenRouter 比作"AI 界的 Stripe"。Stripe 把複雜的支付網絡藏在一個接口之後，商家不需要分別對接銀行卡、銀行和各類支付渠道；OpenRouter 做的事情很像，只不過它處理的是模型。開發者接入一個 API，就可以在 OpenAI、Anthropic、Google，以及 DeepSeek、Kimi、MiniMax 等 400 多個模型之間切換。

不到三個月，AI 界的 Stripe 被 Stripe 買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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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漲了 14 倍

OpenRouter 身價上漲的速度是驚人的。

根據華爾街日報的報道，2025 年 6 月，OpenRouter 完成種子輪和 A 輪共計 4000 萬美元孖展，估值約為 5 億美元。當時它還是一個只有十幾名員工的創業公司，每月通過平台產生的模型消費啱啱達到數百萬美元。

到了今年 5 月，OpenRouter 又完成了 1.13 億美元 B 輪孖展，由 Alphabet 旗下 CapitalG 領投，英偉達、ServiceNow、MongoDB、Snowflake 和 Databricks 的投資部門都出現在股東名單裏，估值漲到 13 億美元。OpenRouter 當時披露，平台每周處理的 token 已達 25 萬億，是六個月前的 5 倍，服務的開發者超過 800 萬。

距離 B 輪不到三個月，Stripe 給出的收購價已經超過 70 億美元。與去年約 5 億美元的估值相比，翻了 14 倍以上；有分析估算，這個價格相當於 OpenRouter 年化收入的幾十倍。

Stripe 顯然不是在為它現在的現金流付錢，而是在為一個位置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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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pe 買下的是什麼

要理解這個位置，得先看 Stripe 手裏已經有什麼。

Stripe 的生意，本質上是坐在交易中間，按用量抽一筆穩定的費用。過去兩年，它一直在把這套生意往 AI 上延伸。2025 年底，Stripe 收購了 Metronome——一個專門為 AI 公司做實時用量計費的平台，OpenAI 和 Anthropic 在被收購前就已經是它的客戶。此外，Stripe 還有做穩定幣跨境結算的 Bridge、做 Agent 錢包的 Privy，以及和 Paradigm 一起孵化的、用來做機器級微支付的公鏈 Tempo。

這些拼圖合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件事：AI 時代的賬單和結算層。Metronome 負責測量 token 消耗、開發票；Stripe 負責把錢從開發者賬戶劃到模型廠商賬戶；Bridge 和 Tempo 負責跨境和 Agent 之間的結算。但缺了一塊——Stripe 知道 AI 消費有多少，卻不知道這些消費流向了哪個模型、為什麼流向那個模型。

OpenRouter 補上的正是這一塊。

它的商業模式和支付公司幾乎一樣：

開發者充值購買額度，OpenRouter 在模型成本之上加收一個百分比的手續費。它不做模型，也不做推理，它做的是"計量"——數百個模型、數百萬開發者的每一次調用，都在這裏被計數、被定價、被路由。Auto router 會根據聚合起來的用量和價格數據，把請求分配給更便宜的模型；某家供應商出問題時，自動切到另一家。

Stripe 原本就負責 OpenRouter 的支付環節，也已經服務大量 AI 公司。買下 OpenRouter 之後，它進一步進入了模型交易本身：開發者從發現模型、比較模型，到選擇、調用、付費，都可以發生在這一個體系裏。用一個更狠的說法，OpenRouter 是"模型選擇"這個動作發生的地方——誰掌握了開發者選模型的那個界面，誰就掌握了這個市場的流量分配權。

這也解釋了 CapitalG、英偉達、Snowflake、Databricks 這些基礎設施公司為什麼在 B 輪時集體入場。OpenRouter 對外強調的說法是：企業正在從單一模型的試驗階段走向多模型並存的生產環境，因此需要獨立的 routing 和 gateway 層。

但一個 routing 層要真正有價值，有一個前提：模型之間必須存在足夠大的、值得切換的差異。如果市場上只有兩三個模型，價格和能力都差不多，誰也不需要一箇中轉站。

OpenRouter 的這些關鍵價值，背後離不開一個變化的發生：中國開源模型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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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模型越卷，OpenRouter 越值錢

2023 年 OpenRouter 剛成立時，真正有大規模用戶認知的模型屈指可數。三年之後，市場徹底碎片化。

不同模型在代碼、推理等任務上各有所長，同一個模型背後還可能有多個價格和服務能力不同的推理服務商。只要模型之間存在能力、價格和場景上的差異，開發者就有比較和切換的需求，OpenRouter 作為統一入口的價值就隨之增加。

而把這種差異拉到最大的力量，來自中國開源模型們。

OpenRouter 不只是中轉站，也是一張實時更新的"模型排行榜"。平台會根據實際調用情況，公開展示不同模型的 token 使用量、消費金額，以及它們在編程、金融、學術等場景中的排名和近期趨勢。應用開發者還可以主動標記調用來源，讓自己的產品出現在公開排行榜中。於是它有了另一重身份：一個觀察模型熱度的窗口。

這扇窗口在過去一年裏換了主人。

2024 年底，中國模型在 OpenRouter 上的流量佔比還不到 2%；2025 年上半年，這個數字大約是 4.5%。轉折發生在今年年初。CNBC 7 月的一項調查顯示，自 2026 年 2 月起，中國模型每一周都佔據 OpenRouter 企業流量的 30% 以上，年中一度衝到 46%。彭博引用的一張圖表更直觀：2025 年 6 月，Google、OpenAI 和 Anthropic 三家合計佔 OpenRouter 約 70% 的 token 份額；一年之後，這個數字掉到了 30% 左右。

丟掉的 40 個百分點，幾乎全部流向了中國的開源模型。

按廠商看，DeepSeek 已經是 OpenRouter 上最大的單一模型供應商，每周約 5.13 萬億 token，佔平台總量的 17.6%；阿里 Qwen 以 13.9% 排在第二。今年 6 月的模型排行榜上，前十名裏有六個是中國開源模型，排在最前面的是 DeepSeek V4 Flash 和騰訊的 Hy3 。

同一時期，OpenRouter 平台的整體 token 量從 2025 年 4 月的每周約 5 萬億，漲到 2026 年 4 月的 20 萬億以上、5 月的 25 萬億。兩條曲線疊在一起，結論很清楚：OpenRouter 過去一年的增量，很大程度上就是中國模型帶來的增量。

DeepSeek 是最典型的例子。OpenRouter 今年 6 月公布的數據顯示，半年時間裏，DeepSeek 在平台上的 token 份額大致翻了一倍；DeepSeek V4 發布後增速進一步加快，到 6 月初已經佔據接近 20% 的份額，連續數周成為平台使用量最高的模型之一。

中國模型湧向 OpenRouter，有兩股力量在推。

一股來自開發者。根據OpenRouter的說法，中國開源模型的價格普遍比 OpenAI、Anthropic 的旗艦模型低 60% 到 90%。到今年 6 月，DeepSeek V4 Flash 每百萬輸入 token 的價格是 0.14 美元，而 GPT-5.5 是 5 美元。對於 Agent、自動化測試、長時間編程會話這類燒 token 的工作負載來說，幾十倍的價差不可能被忽視。

另一股力量來自模型廠商自己。

今年 3 月，一個叫 Hunter Alpha 的模型突然出現在 OpenRouter。它提供免費調用，1 萬億參數、100 萬 token 上下文，很快衝進熱門排行榜，在海外開發者社區引發討論。因為規格和發布時間接近外界對 DeepSeek V4 的預期，不少人猜測它是 DeepSeek 下一代模型的祕密測試版。之後答案揭曉，它來自小米，是 MiMo 團隊 MiMo-V2-Pro 的早期內測版本。路透社報道稱，Hunter Alpha 上線後迅速登頂 OpenRouter 排行榜。

這種把新模型匿名放上 OpenRouter 測試的做法不是第一次出現，智譜等廠商也用過類似策略。

在此之前，一家國產模型廠商想讓海外開發者注意到自己，通常需要發 benchmark、在 Hugging Face 開源、進入海外媒體和開發者社區。OpenRouter 提供了一條更短的路：把模型放上去，給出免費或足夠低的價格，讓開發者真實調用。調用量起來以後，模型自然出現在排行榜靠前的位置，排名又引發更多測試，甚至變成社交媒體上的傳播素材。

免費調用在這個過程中非常重要。現在 OpenRouter 上仍然能找到 Kimi K2.6、MiniMax M2.5、GLM 5.2 等中國模型的免費 route。OpenRouter 自己也長期提供大量免費模型，並明確把它視作開發者測試模型的入口。

於是過去一年，一個越來越明顯的現象出現了：一些模型廠商發布新模型時，不只比 benchmark 成績，也越來越在意模型在 OpenRouter 上的表現。排行榜名次、特定場景下的調用量、token 使用量的增長曲線，都逐漸成為對外傳播的重要指標。

這就形成了一個循環。模型公司帶着新模型和免費額度進入 OpenRouter，開發者開始測試，調用量推動排名上升，排名帶來更多關注和調用。而中國模型之間越來越激烈的競爭，讓這個循環轉得越來越快：為了爭奪海外開發者，中國模型第一時間上線 OpenRouter，用免費和低價互相競爭；模型供給增加，開發者更有理由把它當作發現、測試和比較模型的入口；開發者規模上去以後，OpenRouter 對模型廠商的分發價值又反過來提升。

當然，排行榜上的數字也不能只看表面。一位前騰訊 AI Lab 研究科學家此前在社交媒體提出過疑問：OpenRouter 的 token 到底按什麼口徑統計？以他自己每天 5 億到 10 億 token 的用量估算，排行榜前幾名顯示的消耗量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評論區有人指出，真正調用量大的開發者和企業往往直接對接廠商官方 API，平台統計到的只是整個市場的一部分；也有人提到，token 統計理論上可以通過持續調用被推高，平台雖然會識別一部分無效流量，但不能完全排除刷量的空間。免費額度、Agent 長時間自動調用、廠商自己做的測試和推廣，都可能影響最終數字。

但對 OpenRouter 自己來說，這些區別沒那麼重要。只要模型公司願意投放，開發者願意調用，token 就會繼續從這裏經過。中國模型公司要的是排行榜和海外開發者，OpenRouter 得到的是越來越大的平台流量。一拍即合。

但對於「旁觀者」，這就帶來一個值得琢磨的問題：在OpenRouter賣出70億的這個節點回頭看，在這場熱鬧裏，中國開源模型自己獲得了什麼？

過去一年，中國模型公司為了爭奪海外開發者，把最便宜的價格、最新的模型和免費額度都放到了 OpenRouter 上。它們爭到的是排行榜名次和開發者的注意力，沉澱下來的平台效應屬於 OpenRouter，接下來可能屬於 Stripe。

而且，事實上，如果按金額而不是 token 量來算，中國模型依然不是這個平台上最大的佔比。

中國模型之所以能拿下一半的 token，正是因為它們便宜；同樣的流量，換回來的錢要少得多。也就是說，中國模型貢獻了 OpenRouter 最陡的那段增長曲線、最熱鬧的那張排行榜，以及讓"多模型路由"這件事變得必要的全部差異化，但在這個平台的收入結構裏，佔大頭的仍然是價格更高的美國閉源模型。

排行榜是中國模型的，錢是美國模型的，平台是 Stripe 的。中國開源模型捲到極致，而目前看來卷出來的最大受益者之一是OpenRouter。這怎麼想好像都有點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