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朝陽資本論
康師傅正在重新找回「狼性」。
8月11日,康師傅公布半年報。上半年營收405.45億元,按年增長1.1%;股東應占溢利24.33億元,按年增長7.1%。
其中,飲品收入265.41億元,按年增長0.7%,但茶類產品收入116.40億元,按年增長9.09%,成為飲品業務恢復增長的重要支撐。
巧合的是,二十多年前,康師傅也曾在經營低谷後,靠茶飲業務重新打開增長。
今年1月1日,創始人魏應州的三兒子、43歲的魏宏丞正式接任康師傅CEO。
11年職業經理人時代結束,魏氏二代走到集團經營一線。
接班之前,康師傅提出,Back to Day 1,要回歸創業第一天的高效敏捷與狼性拼搏。
多年前,康師傅的確是消費市場上最兇猛進攻者。
從方便麪到冰紅茶、綠茶、包裝水,從渠道下沉到「通路精耕」,康師傅不斷進入新的市場,把一個又一個產品推成全國性大單品。
彼時,農夫山泉纔是挑戰者。
如今,攻守易位。
2021年,康師傅茶飲收入還比農夫山泉高出超過130億元,到2025年,農夫山泉茶飲收入達到215.96億元,第一次超過康師傅的206.03億元。同期,農夫山泉全年收入達到525.53億元,也超過了康師傅501.23億元的飲品業務。
康師傅越來越像一家守江山的公司。
另一邊,已經同樣成長為500億級巨頭的農夫山泉,目前似乎還沒有停下進攻。
最近,鍾睒睒又因為公開批評電商平台引發爭議。暫且不論言論正確與否,71歲的鐘睒睒依然頻繁站在業務和行業規則的一線,對渠道、價格和競爭方式保持着強烈的個人判斷。在他的表述裏,「冒風險」和「創造性」仍然是企業家的重要特徵。
這也構成了一組頗有意思的對照。
同一時期佈局飲品市場,同樣生於1954年的魏應州和鍾睒睒,一個長期低調,退休之後更少出現在公衆視野;一個至今仍頻繁站在聚光燈下,屢屢成為輿論焦點。
企業家的性格當然不能決定一家公司的全部命運,但這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是否也影響了兩家公司面對增長、風險和新市場時的選擇,值得討論。
三十年過去,正在重新尋找「創業第一天」的康師傅,還能重新變回那個進攻者嗎?
打天下
1996年,已經靠方便麪站穩腳跟的康師傅將業務擴展到飲品。
彼時,中國瓶裝茶飲料已經有了不少先行者。旭日升靠冰茶快速做大,統一也在1995年推出冰紅茶。直到1997年,康師傅冰紅茶才正式上市。
康師傅不是最早發現冰紅茶的人,甚至連後來成為主流的PET瓶裝冰紅茶,也是統一先一步推向市場。
但這並沒有妨礙康師傅後來成為最大的贏家。
早年的康師傅,一旦看準機會,就敢拿資源搶市場。
1997年至2000年,康師傅的生產基地從7座增加到10座,生產線從139條擴充到162條,除哈爾濱外的9個主要生產基地都增加了飲品生產線。原本為方便麪建立的全國倉儲、物流和供應鏈,也被迅速複製到飲料業務。
1999年,PET瓶逐漸成為瓶裝茶的新趨勢,康師傅很快跟進490ml PET包裝,憑藉自有吹瓶、灌裝及全國生產體系迅速放量。
到2000年,康師傅飲料業務銷售額增長75.47%,瓶裝茶在主要城市的市場份額達到48.8%。 這也是早期康師傅很典型的產品打法。
康師傅並不執着於成為一個新品類的發明者,而是更擅長判斷什麼產品有機會成為大衆生意,然後憑藉更大的產能、更低的成本和更快的鋪貨速度,把已經被驗證的需求迅速放大。
疊加獨特的渠道策略,康師傅在瓶裝茶飲市場幾乎戰無不勝。
1998年前,康師傅同樣主要依靠區域經銷商,再由經銷商逐層向下分銷。
隨着飲料業務擴張,層級過長、竄貨、斷貨以及經銷商不願意推廣新品的問題開始暴露,康師傅隨後啓動了後來被快消行業反覆研究的「通路精耕」。
簡單來說,就是把經銷商負責的區域切得更細,同時配置大量業務人員直接維護零售終端。
興業證券根據康師傅歷史資料梳理,通路精耕初期,直接與康師傅交易的客戶由1000多家增加到14000多家;體系成熟後,新品最快可以在7天內鋪進全國30多萬個零售終端,鋪貨速度一度達到統一的3倍以上。
今天看,這套體系並不新鮮。但在二十多年前,情況完全不同。
當時沒有成熟的電商,沒有社交媒體種草,更沒有即時零售。
對於一瓶兩三塊錢的飲料來說,不是品牌有什麼差異化審美,而是能不能被消費者看到。
康師傅很快喫到了這套系統的紅利。
2001年,康師傅飲品業務收入達到2.34億美元,按年暴增111.94%,PET飲品甚至出現供不應求。當年12月至次年1月,康師傅即飲茶銷量市佔率達到50.6%,銷售額市佔率達到52.3%。
也就是說,從正式發力茶飲算起,不過幾年時間,中國市場每賣出兩瓶包裝茶飲料,就有一瓶左右來自康師傅。
綠茶、果汁、包裝水等新產品,也可以通過已有工廠、倉庫、經銷商和零售終端迅速佈局。
到2004年底至2005年初,康師傅包裝茶飲料按銷售額計算仍佔據46.6%的市場份額。
同樣的打法,在包裝水市場表現得更加激進。
2003年下半年,康師傅推出礦物質水。彼時,國內包裝水基本處於「1元時代」,一瓶水零售價普遍在1元左右,一箱的批發價大約18元。
康師傅直接把出廠價壓到13元/箱,價格壓下去的同時,康師傅又迅速擴產,把包裝水工廠和生產線鋪向全國。
到2006年,康師傅已經擁有20家礦物質水工廠,當年銷量按年增長159%,市場份額升至全國第二。
2007年,公司繼續重金擴充飲料產能,僅包裝水就計劃新增27條生產線,目標就是超過娃哈哈,拿下全國第一。
也是在這一年,康師傅飲用水市場份額達到18.1%,娃哈哈為17.2%,農夫山泉只有11.7%,如願登頂。
從推出產品到成為第一,康師傅只用了四年左右。
到2008年底,康師傅已經同時佔據即飲茶和包裝水市場頭部位置。公司當年的銷售網絡擁有552個營業所、84個倉庫,服務5872家批發商和超過6.9萬家直營零售商。
這張龐大的網絡,也成為康師傅此後繼續擴張飲品業務的重要底座。
那是康師傅飲料帝國最強勢的年代。
敢把一個微利市場變成規模戰爭,再利用資本、生產和渠道優勢,把競爭門檻越推越高。
彼時,康師傅需要考慮,更多是下一個市場怎麼拿下來。
然而,當茶飲佔據半壁江山,包裝水也做到全國第一,需要保護的東西也開始越來越多。
曾經那個四處尋找市場的後來者,慢慢有了一座需要守住的江山。
守江山
登頂後的康師傅,並沒有馬上收起鋒芒。
甚至面對挑戰者,一度更為兇殘。
2008年前後,可口可樂、百事等巨頭相繼加碼中國茶飲市場。可口可樂推出原葉茶,百事也帶着草本飲料入局。
為了守住茶飲王座,康師傅很快發動了中國飲料行業最著名的一場促銷戰。
2009年至2010年,「再來一瓶」席捲全國。
兩年間,康師傅累計投入超過15億瓶贈飲,高峯時期中獎率達到20%左右。巨大的促銷力度疊加原有渠道優勢,很快將競爭重新拉回康師傅熟悉的規模戰。
那兩年,康師傅飲品業務收入分別增長32.11%和38.94%。
到2013年第四季度,不包含奶茶在內,康師傅茶飲銷售額市佔率達到54.8%,銷量市佔率更達到59.4%。
康師傅贏了,但和十年前相比,進攻的目標開始從做增量變成保存量。
過去屢試不爽的低價和規模打法,開始在新的競爭裏失靈,最先出問題的是包裝水。
2014年,康師傅在包裝水市場仍然擁有20.8%的市佔率,位居第一,茶飲市場份額更高達53.9%。但同一年,康師傅整個飲品業務收入卻按年下降7.46%。
市場開始發生變化。
主打2元天然水的農夫山泉,以及怡寶等品牌逐漸放量,消費者開始願意為水源、品牌和品質支付更高價格。
康師傅並不是沒有看到這種變化。先後推出優悅、涵養泉等產品,試圖覆蓋不同價格帶。但面對不斷流失的市場份額,康師傅最直接的反應,還是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打法。
2016年年報中,康師傅明確提出,包裝水業務要「重返平價市場,全力奪回市佔」。
那一年,康師傅包裝水市佔率已經從第一跌到15.1%,位居第三。
三年後的2019年,進一步跌到5.4%。
茶飲比包裝水得的情況稍微好些。
2016年,康師傅即飲茶銷量市佔率仍然達到53.2%;到了2019年,這個數字雖然降到45.7%,依然遙遙領先。
冰紅茶、綠茶已經成為整個飲品業務最重要的基本盤。
康師傅也沒有停止創新。
柚子綠茶、茉莉果茶、濃濃檸檬茶,以及不同規格、包裝和營銷方式不斷出現;NBA、迪士尼、明星代言等營銷資源,也持續被投入到核心茶飲品牌中。
但這些創新更多是在既有產品和品牌體系裏延展。
對於當時的康師傅來說,這並不難理解。
冰紅茶、綠茶越成功,康師傅就越容易形成路徑依賴。與其把資源押向未知市場,不如繼續加碼已經被市場證明的產品。
到了2019年,康師傅在年報中對飲品業務的表述已經變成「聚焦核心產品」「鞏固大衆消費市場」「持續推進產品結構調整」。
當年飲品收入356億元,僅按年增長0.81%;但隨着產品結構、成本和運營效率改善,飲品毛利率提高2.43個百分點至33.69%,飲品業務歸母利潤增長72.39%。
康師傅的增長重點,也開始從擴張市場轉向經營效率。
這種特徵一直延續到近幾年。
2025年,康師傅飲品收入501.23億元,按年下降2.9%;但飲品毛利率提高到37.5%,歸母利潤按年增長18.5%。
2026年上半年,飲品收入265.41億元,按年增長0.7%;飲品毛利率進一步提高至38.4%,股東應占利潤增長10.7%至14.78億元。
公司近年來頻繁出現的表述,也越來越集中在「鞏固核心單品」「產品結構優化」「運營效率提升」。
一家曾經最擅長尋找新增量的公司,開始越來越聚焦經營自己的500億基本盤。
康師傅就是這樣一點點從進攻者變成防守者的。
只是,在不進則退的新消費洪流下,守住基本盤,並不等於高枕無憂。
再進攻
有意思的是,17年後,2026年,「再來一瓶」又回來了。
3月1日起,康師傅綠茶重啓這個促銷手段,玩法升級成掃碼抽獎,計劃送出4400萬份獎品,放在魏宏丞接班和Back to Day 1的背景下,多少有一點向過去取經的意味。
但活動上線不久,「中獎容易兌獎難」的吐槽就開始集中出現。
有人根據小程序指引連續跑了多家門店依然兌不到獎;甚至有媒體報道,一名消費者從昆明一路找到成都,跨越上千公里仍未成功兌換。「再來一瓶」也被一些網友調侃成了「再來一騙」。
爭議歸爭議,這種促銷武器仍然有效。
今年上半年,康師傅茶類產品收入按年增加9.70億元,增長9.09%,成功由跌轉漲。
但同期,整個飲品業務收入只有265.41億元,按年增長0.7%,實際只增加了約1.8億元。
換句話說,茶飲貢獻了9.7億元增量,其他飲品合計反而減少了接近8億元。
康師傅經營成熟大單品的能力還在,但僅靠成熟大單品,已經很難撐起整個飲品業務的增長。
對比之下,農夫山泉過去十幾年最明智的地方,就是願意投入周期培育新產品。
2011年,農夫山泉推出東方樹葉。彼時,無糖茶遠沒有成為中國飲料市場的主流,此後很多年,這款產品也談不上成功。
今天回頭看,推出東方樹葉很容易被總結成鍾睒睒「看得準」。
這種說法並不全面。
要知道,東方樹葉真正明顯的增長曲線直到2021年前後纔出現。從產品誕生到等來無糖茶市場爆發,農夫山泉用了接近十年。
類似的案例還有農夫山泉一直堅持的贛南臍橙業務。
2007年開始,農夫山泉進入贛南做臍橙產業,此後持續投入17年。2024年鍾睒睒依然承認這項業務還在虧損,但農夫山泉並沒有退出。
無糖茶和種橙子當然不是同一種生意,但背後的決策習慣很像:
鍾睒睒允許自己的長期判斷,暫時不被財務數字證明。
這種任性當然和他的性格有關,但也需要現實條件。
鍾睒睒目前仍然同時身處農夫山泉經營和決策核心,擁有權益的股份合計約佔公司總股本84%。
高度集中的控制權,雖然不意味着每個產品都是鍾睒睒本人拍板,但至少在重大長期決策上,他擁有遠比普通職業經理人更多話語權。
鍾睒睒能夠把短期ROI放到更靠後的位置,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在公司內部幾乎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控制權掣肘。
而康師傅的治理結構要複雜得多。
魏氏家族雖然一直是公司重要控制力量,但2014年底魏應州辭任CEO後,公司進入了長達十一年的職業經理人時代。直到今年,魏宏丞才重新接任CEO。
康師傅其實並沒有停止推出新品,到了今年半年報,從能量冰紅茶、0糖茉莉白茶,到養生水、電解質水,幾乎每一個熱門方向都沒有缺席。
但問題是,對一家500億元規模的飲品公司來說,一個新品要做到什麼程度,才值得繼續獲得資源?
更重要的是,一個暫時沒有足夠影響力的新品,康師傅願意等多久?
反過來看農夫山泉,即便東方樹葉已經成為大單品,但其進攻性依然明顯。
2024年重新殺回純淨水,等於主動進入一個高度成熟、價格競爭激烈的市場;隨後又推出冰茶,直接進入康師傅經營了二十多年的有糖茶腹地。
純淨水談不上消費升級,冰茶也不是健康化的新故事,但農夫山泉挑戰者的角色從未改變。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鍾睒睒的模式一定更高級。
強勢創始人押對了是遠見,押錯了就是獨斷。東方樹葉等來了風口,還有多少產品最終沒有等來市場,不會出現在成功學故事裏。
農夫山泉未來同樣會面對康師傅經歷過的問題:當基本盤越來越大,當創始人逐漸退出一線,後來者還能不能允許一款產品十年不成功?
這道題,鍾睒睒遲早也要回答。
但至少目前,他還坐在牌桌上。
而對於啱啱走到經營一線的魏宏丞來說,「Back to Day 1」真正難的地方,也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