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 哥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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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則消息在科技圈炸鍋。
為OpenAI、Anthropic等頭部AI實驗室提供數據服務的數據工廠Mercor,正大規模尋找倒閉或被收購的初創企業,以高達30萬美元的報價收購其內部數據集。
不僅包括代碼庫,更涵蓋Slack聊天記錄、Google Drive文檔、電子郵件、Zoom會議錄音等日常辦公痕跡。
據數據公司Protege披露,今年以來其處理的數據交易總額已達至少1億美元,而去年同期僅約3000萬美元。
這又是一門因為AI而生的生意。
不過,這門生意背後,有令人發涼的地方。
01
無數據,不AI
AI的進化,本質上是「喫」數據的過程。
大語言模型的能力上限,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訓練數據的質量、規模和多樣性。
過去幾年,AI產業享受了一場數據盛宴,互聯網上公開可用的網頁、書籍、論文、代碼、百科、論壇帖子,幾乎被各大實驗室颳了個遍。
但盛宴終有散場之時。
數據公司Protege CEO鮑比·塞繆爾斯一語道破:「AI實驗室已經基本刮完了整個互聯網,現在需要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真實互動。」
當AI從聊天機器人向數字員工演進時,對數據的需求發生了質變。
它不能只知道答案是什麼,更需要知道人類到底是怎麼完成工作的。
一份最終代碼庫像一道題的答案,能告訴模型產品最後怎樣運行,卻未必能解釋問題最初從哪裏冒出來、工程師為什麼先排除一種可能、又為什麼在測試失敗後換了一條路。
而工單、聊天記錄、會議轉錄和一次次代碼修改,留下的正是這段中間過程,問題如何被發現、討論、驗證、修復的完整鏈路。
從技術角度看,這對應着訓練數據從Type 2(人工設計任務)向Type 1(真實業務捕獲)的範式轉移。
代碼領域已驗證這一點。
大模型代碼能力進步最快,重要原因之一是GitHub是全球最大的Type 1數據寶庫,一條commit記錄串起問題描述、修改方案、代碼評審和測試結果,完整保留問題從出現到解決的全鏈路。
其他領域缺的不是需求,而是像GitHub這樣現成的數據源。
這也就解釋了一個邏輯閉環,AI要變得更智能,就必須不斷訓練,而更多、更深入的訓練又需要更多數據,結果當公開資料被消耗殆盡,AI就必須向更深層、更私密的數據伸手。
如果沒有更深入的資料,AI就會面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窘境,模型能力的天花板,也將被公開數據的天花板死死鎖住,那還如何進化呢?
02
衝突爆發
當AI伸手索取這些深層數據時,問題隨之而來。
Slack聊天記錄裏可能有客戶信息,郵件裏可能有員工姓名,會議裏可能出現商業機密,醫療企業數據甚至涉及患者隱私。
AI實驗室的剛需,與個人隱私權、企業商業祕密、勞動權益保護之間,形成了正面衝突。
這種衝突體現在多個維度,最核心的是隱私問題。
儘管Mercor等公司聲稱能識別並遮蔽60多類敏感標識符,但業內坦言徹底保護隱私幾乎不可能。
更深的矛盾在於,工作記錄最有價值的部分,往往不是一句話本身,而是誰在什麼階段說出,隨後觸發了什麼動作。
姓名可替換,但崗位、時間、項目、客戶關係和跨系統關聯很難都刪乾淨,數據清洗過度就會失去價值,保留這些關係又會帶來重新識別和敏感信息泄露的風險。
其次是知情同意問題。
即使員工入職時簽過知識產權協議,也不代表公司有權私自售賣內部聊天和工作記錄,員工從未明確同意自己的工作對話被打包出售給AI公司用於訓練。
還有商業機密、客戶隱私風險、算法偏見等問題。
比如,真實工作數據,天然包含人類決策中的偏見和錯誤模式,當這些數據被用於訓練AI智能體時,偏見會被規模化複製和放大。
法律監管也是一個棘手的問題。
全球範圍內,對於企業內部工作數據能否被第三方收購用於AI訓練這一問題,到現在都沒有清晰的法律框架。
一些人會認為這是好事,因為監管寬鬆,可以推動AI能力快速發展,並可以產生一些新的業務和工作崗位,但它也打開了隱私泄露、倫理失範和法律真空的潘多拉魔盒。
當然了,監管是肯定要跟上的,不可能讓AI繼續裸奔,現在各方正在探索的解決路徑包括:
法律層面儘快明確數據權屬邊界和「知情同意」標準;
技術層面發展聯邦學習、差分隱私、合成數據等隱私保護技術;
行業層面建立數據溯源和自律標準;
企業層面在出售數據前充分告知員工並徵得同意。
但可以預見的事,這場衝突的解決會是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各方的利益博弈是不會消失的。
03
巨頭的原罪
其實,在討論Mercor收購倒閉公司數據是否侵犯隱私之前,一些巨頭的原罪也被再次拿出來討論。
就拿谷歌和Meta來說,這兩家全球最大的互聯網平台,本身就沉澱了海量個人數據,包括數十億用戶的搜索記錄、Gmail郵件、Google Docs文檔、YouTube視頻、Facebook帖子、Instagram照片、WhatsApp消息。
這些數據難道沒有被用於AI訓練嗎?
真相是一直在用。
《紐約時報》就報道過,2023年7月4日美國獨立日假期期間,谷歌發布了更新後的隱私政策,並且特意選擇假期以分散公衆注意力。
新政策明確寫道:「我們使用公開可用的信息來幫助訓練谷歌的AI模型。」
2023年,Meta也更新了隱私政策,明確聲明用戶在Facebook、Instagram上的公開帖子、照片、評論和Reels,都將被用於訓練其AI模型。
2024年6月,Meta曾宣佈暫停使用歐盟用戶數據訓練大語言模型,原因是愛爾蘭數據保護委員會提出了數據保護方面的擔憂。
但僅僅一年後,Meta又宣佈恢復這一計劃。
2026年2月,Meta正式確認將使用歐盟用戶的公開數據訓練AI模型,僅給予用戶「反對」(opt-out)的權利,而非「同意」(opt-in)。
2026年6月,谷歌又悄悄更新了搜索隱私設定,自動將所有用戶納入其擴展的AI訓練計劃。
這些事實都說明,AI訓練對個人隱私的侵犯,並不是從Mercor收購倒閉公司數據纔開始的,從谷歌、Meta等巨頭悄悄修改服務條款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發生了。
區別只是,巨頭們用的是合法手段,而Mercor做的是灰色交易,法律邊界更加模糊罷了。
04
尾聲
Mercor的這門生意,撕開的恰恰是AI進化史中最荒誕的一頁——我們一面驚歎於大模型的「智能」,一面又不得不承認,這種智能的底座,是無數打工人一輩子在工作生活中留下的、那些從未被好好安放的「數字遺產」。
事已至此,再去苛責Mercor的灰色交易,多少有些「解決提出問題的人」的意思。
谷歌、Meta的隱私政策靜默更新,已經用行動表明了態度——哪怕沒有Mercor,AI對深層數據的渴求也絕不會止步。
區別只在於,巨頭們走的是堂而皇之的陽關道,Mercor們探的是若明若暗的獨木橋。
這場衝突沒有簡單的善惡之分,只有不可避免的角力。
可以預見,未來的AI監管會為此劃出新的紅線,數據脫敏技術會走向更成熟的形態,甚至「數字遺產」的概念也會被重新定義。
但在那之前,我們或許只能接受這樣一個尷尬的現實,AI的每一次進化,都在拿人類的數字隱私做燃料。
而這場「燒自己照亮AI」的賽跑,遠未看到終點。(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