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第十七次締約方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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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浪財經 張傲/發自烏蘭巴托

　　穿着一身色彩鮮明的傳統服飾，安德斯·奧斯卡爾（Anders Oskal）在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第十七次締約方大會（UNCCD COP17）的會場裏格外引人注目。

　　「這是薩米人的傳統服飾，我們稱它為‘gákti’。」他向新浪財經介紹。薩米人是歐洲北部的原住民族，分佈於挪威、瑞典、芬蘭北部以及俄羅斯科拉半島。奧斯卡爾身上的服飾來自挪威北部的考託凱諾地區，也是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這種服飾沿襲着古老的紋樣，過去是薩米人與馴鹿共同生活、勞作時穿着的衣服。只不過，在烏蘭巴托的會場裏，它顯得有些過於暖和。

　　「現在確實有點熱。」奧斯卡爾笑着說。

　　奧斯卡爾是世界馴鹿牧民組織祕書長、國際馴鹿牧業中心執行主任，也是一名來自挪威北部的薩米馴鹿牧民。長期以來，他致力於推動不同國家馴鹿牧民之間的交流，並將原住民傳統知識帶入氣候變化、土地治理與國際政策討論。

　　圖片來源：UNCCD

　　2026年是聯合國「國際牧場和牧民年」。COP17開幕前，來自100多個國家的數百名牧民及牧民組織代表於8月10日至15日齊聚蒙古國，參加全球牧民大會。會議彙集了各地區牧民對話的成果，形成《全球牧民宣言》。8月17日COP17開幕當天，牧民代表將宣言遞交給UNCCD執行祕書亞斯明·福阿德（Yasmine Fouad）。

　　在這場以土地退化、乾旱與草場保護為核心議題的大會上，牧民不只是政策討論中的「利益相關方」。他們還是土地變化最直接的觀察者，許多傳統知識的傳承者，以及氣候變化最前線的親歷者。

　　人與馴鹿之間，一份不能被打破的約定

　　對從未接觸過馴鹿牧業的人來說，馴鹿可能只是一種動物、一種生計，或是北極地區的文化符號。但在奧斯卡爾看來，薩米人、馴鹿和土地之間的關係要深刻得多。

　　於是，他講起一個薩米人世代講給孩子們聽的古老故事。

　　「在時間開始之初，薩米人與馴鹿達成了一份約定：我們永遠照顧彼此。」

　　按照故事中的約定，馴鹿為人們提供食物和交通，也提供製作衣物、搭建住所所需的材料；作為回報，人們必須照顧馴鹿，保證它們在一年八個季節裏都能找到足夠的草場。

　　「我們的文化裏有八個季節，它們遵循的是馴鹿的生命和遷徙周期。」

　　這份約定也包含着對生命的尊重：如果從馴鹿身上取奶，動作必須足夠輕柔；如果必須宰殺，也要迅速完成，不能像狼一樣將它撕扯。故事的最後只有一句話：這份約定不能被打破。

　　薩米人的孩子從小聽這個故事，往往只當它是一個故事；等他們長大，開始把故事講給自己的孩子時，才慢慢理解其中的分量。

　　「退一步講，這或許不是薩米人與馴鹿之間的約定，而是人類與自然之間的約定。」奧斯卡爾說，「如果我們打破了與自然的約定，會發生什麼？對依靠馴鹿生活的薩米人來說，失去馴鹿，我們就不再是現在的我們，甚至可能不再作為一個民族存在。」

　　挪威特羅姆瑟附近的一頭馴鹿（資料圖）。攝影：Lorie Shaull；圖源：Wikimedia Commons；依據 CC BY 2.0 授權使用。

　　樹木長到了營地旁，古老路線卻走不通了

　　談氣候變化，人們往往想到全球平均氣溫、排放數據和模型預測。但對馴鹿牧民來說，它不是遙遠的數字，而是每天發生在土地上的變化。

　　奧斯卡爾記得，自己年幼時，每到夏季營地，年輕人的一項任務就是尋找柴火。因為營地周圍沒有多少樹木，他們往往需要走很遠，才能把木柴帶回來。

　　「那是一項很辛苦的工作。但現在，樹已經長到了營地旁邊，到處都是。」

　　在許多高緯度地區，氣溫升高讓灌木和樹木不斷向原本開闊的區域蔓延。植被變多，看上去環境更「綠」了，但對奧斯卡爾所在地區沿固定路線遷徙的鹿群來說，未必是好事。

　　一些馴鹿遷徙路線已經沿用了數百年。奧斯卡爾說，這些路線並不是人類規劃出來的，而是馴鹿根據地形、植被和自身需求逐漸選擇出來的。同一群馴鹿、同一個家族，世代沿着這些路線移動。

　　但如今，部分路線已經走不通了。

　　「灌木長得太密，馴鹿很難穿過去，它們開始拒絕走原來的路，轉而尋找其他路線。」他說，「正因為我們知道這些路線已經使用了很長時間，所以當馴鹿不再願意經過時，我們也清楚，一些不同尋常的變化正在發生。」

　　2022年，芬蘭氣象研究所的一項研究顯示，1979年至2021年，北極地區的平均變暖速度約為全球平均水平的3.8倍。升溫帶來的植被、降雪和結冰變化，讓牧民放牧和馴鹿遷徙都變得更加困難。

　　長期以來，奧斯卡爾所在的組織一直嘗試把牧民對雪況、植被、動物行為和季節周期的觀察，與現代科學研究結合起來，更好地理解環境變化，為更加難以預測的未來做準備。

　　在他看來，原住民傳統知識並不是現代科學的對立面。它來自人們在同一片土地上世代的生活與觀察，可以為氣候適應提供另一種認知視角。

　　挪威境內的馴鹿（資料圖）。攝影：Rob Stoeltje；圖源：Wikimedia Commons；依據 CC BY 2.0 授權使用。

　　「不能一邊要求我們適應，一邊拿走我們賴以適應的土地」

　　更讓奧斯卡爾擔憂的是，氣候變化與土地開發同時發生。

　　在北極地區，道路、礦產、能源及其他開發活動不斷進入傳統牧場，土地被侵佔、割裂，馴鹿自由遷徙和覓食的空間隨之縮小。

　　對牧民來說，應對異常天氣和草場變化的關鍵能力，在於移動。當一片草場不再適合放牧，他們可以帶着鹿群轉移到另一片土地。但如果遷徙路線被截斷，草場被分割，即使牧民擁有長期積累的知識，也可能無處可去。

　　在他看來，如果一邊要求牧民適應氣候變化，一邊又不斷侵佔他們賴以移動的草場，這種適應就無從談起。

　　「我們與土地緊密相連，也高度依賴它。對我們和馴鹿而言，最好的狀態就是讓自然保持原來的樣子。」奧斯卡爾說，馴鹿牧業是少數真正能從「不改變自然」中受益的生計之一。

　　這也讓那則關於約定的古老故事有了更現實的意義：保護土地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這份約定能否繼續存在的根基。

　　從北歐到中國，馴鹿連接起不同的原住民族群

　　奧斯卡爾所說的這些挑戰，並不只屬於北歐。目前，馴鹿牧業分佈在挪威、瑞典、芬蘭、俄羅斯、蒙古國、中國，以及美國阿拉斯加、加拿大、格陵蘭和英國蘇格蘭等地。在中國內蒙古大興安嶺地區，敖魯古雅鄂溫克人也延續着與馴鹿共同生活的傳統。

　　奧斯卡爾曾到訪中國，與當地馴鹿牧民交流。每到一個新的馴鹿社區，他都有一種熟悉感。

　　「地理環境和生活背景可能不同，但在覈心層面，人與馴鹿之間的關係是相似的。我們能夠認出那些與家鄉一樣的東西。」

　　過去三十多年裏，世界各地的馴鹿牧民逐步建立起跨國交流平台。不同社區的牧民得以面對面交流，討論氣候變化、土地利用、生物多樣性、傳統知識傳承以及年輕人的未來。

　　許多問題如果只侷限在地方或單一國家層面，很難看清全貌，更難找到解決辦法。奧斯卡爾坦言，馴鹿牧民或許難以直接改變全球溫室氣體排放，但他們可以共同跟蹤變化，把傳統知識與現代科學結合，更好地理解環境變化。

　　被問及是否對未來保持樂觀時，他沒有給出簡單的答案。

　　「只要我們仍然能夠見面、交談並共同工作，這就是面對不確定未來時，我們所能採取的最好方式。」

　　「一種延續千年的文化，可能在一代人之內消失」

　　奧斯卡爾尤其關心年輕人。

　　對許多原住民族群來說，傳統知識並不只存在於書本中，而是通過語言、故事、放牧實踐和家庭生活代際傳遞。一旦年輕人與土地和馴鹿的聯繫中斷，知識、語言、價值觀乃至整個文化體系，都可能隨之消失。

　　「延續了上千年的文化，可能在一代人之內失去。只需要一代人。」

　　因此，他希望年輕人不僅能夠傳承傳統，還可以在這一獨特的北方遊牧文明中，建立屬於自己的未來。傳統知識不應被封存在過去，而應成為他們應對氣候變化、參與土地治理、開創新生活的基礎。

　　「我們一直在努力發揮自己的作用，讓外界聽到我們的聲音。」奧斯卡爾說，「我們並不確定究竟有多少人在傾聽，但我們會繼續講下去。」

　　對話結束前，被問及最想對新浪財經的觀衆說些什麼時，他的回答很簡短，帶着一點薩米人的幽默感：

　　「每天都想一想馴鹿，一切都會好起來。」

　　這句話聽起來輕鬆，卻與那份古老的約定暗暗呼應。想一想馴鹿，也是想一想它腳下的土地、不斷變化的季節，以及那個不能被打破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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