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合富永道

在全球央行貨幣政策演進史上,日本央行始終是非常規政策的開拓者與實驗者。當全球主流央行仍侷限於利率、存款準備金、國債買賣等傳統工具時,日本央行率先突破邊界,直接以央行資產負債表入市,通過常態化購買ETF深度錨定股票市場。
截至目前,日本央行持有ETF規模高達37萬億日元,佔東京證券交易所總市值約7%,是東交所最大單一股東之一。這場延續十餘年的股市干預,是人類金融史上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影響最深遠的貨幣政策實驗。
覆盤這場史詩級實驗,既能看到央行穩定系統性風險的頂級治理能力,也能看到非常規政策無底線擴張、無提前退出設計帶來的長期結構性頑疾。它為全球資本市場調控,留下了最真實、最深刻的正反兩面教科書。
底層邏輯:日本ETF救市,不是「炒股價」,是「治通縮」
市場長期存在誤區:認為日本央行買入ETF是為了推升股市、製造牛市。事實上,日本央行的核心目標從來不是管理股價,而是管理風險預期、打破通縮循環。
與各國「國家隊」救市最大的不同,日本央行構建了一套制度化、市場化、非扭曲式的託底體系,核心規則清晰且剋制:
第一,只買寬基,不碰個股。僅配置日經225、東證指數寬基ETF,只承接市場整體系統性風險,不干預個股升跌、不扭曲行業估值、不造成資源傾斜,從根源規避政策尋租與市場操縱爭議。
第二,只守底線,不搶行情。市場正常波動階段,央行不干預、不造勢;僅在市場暴跌、流動性枯竭、恐慌踩踏的危機時刻,啓動機械化逆周期加碼買入。
第三,間接持有,隔離治理。央行通過信託銀行名義持有ETF,不直接參與股東表決,在法律與治理層面和市場保持隔離,最大限度降低行政干預色彩。
這套機制的核心本質,是為整個股市提供一張永久隱性看跌期權。
央行放棄對短期點位的管控,只鎖定市場長期估值中樞、壓低權益市場風險溢價,通過修復居民與企業資產負債表、製造正向財富效應,最終打破日本長達三十年的通縮慣性。
從實操效果看,這套逆周期託底體系效果顯著。2020年3月全球疫情熔斷、2024年8月日股單日暴跌12.4%,日本央行均以單日千億級日元資金火速承接,成功阻斷流動性踩踏。十餘年來,全球每一輪深度熊市中,美股、港股普遍出現長期陰跌與估值崩塌,唯獨日股底部穩固、波動率極低、無長期走熊行情。
如果說聯儲局的貨幣政策是「周期刺激、大水漫灌、升跌輪迴」,那麼日本央行的ETF政策,是結構性治理、底線維穩、預期重塑的高階調控範式。
可全球借鑑的三大成功經驗
十餘年來的實踐證明,日本央行ETF干預並非簡單的「印錢買股」,其危機治理邏輯、操作機制、預期管理方式,具備極強的專業參考價值。
經驗一:以「風險溢價管理」替代「股價管理」
這是日本政策最核心的先進性。
黑田東彥曾明確表態:ETF購買的目標不是抬升股指,而是降低市場風險溢價。
兩者有着本質區別:緊盯股價,會讓央行陷入與市場的持續對賭,政策極易短期化、情緒化;而管理風險溢價,是修復市場定價邏輯。
完整傳導鏈條清晰閉環:
央行逆周期託底 → 市場恐慌風險下行 → 權益風險溢價回落 → 資產估值中樞穩步抬升 → 居民財富、企業資產負債表修復 → 消費與投資意願回暖 → 通縮預期逐步逆轉。
這套邏輯,成功終結了日本股市長期陰跌的負向循環,為實體經濟修復提供了穩定的金融環境。
經驗二:寬基化操作,實現無偏袒、低爭議救市
絕大多數國家的市場救助,容易陷入「救大不救小、救優不救劣」的爭議,甚至滋生利益輸送與道德風險。
日本央行全程堅持純寬基指數化操作,不篩選行業、不甄別個股、不干預市場優勝劣汰。救的是市場流動性,護的是整體系統性穩定,而非個別企業的股價。
這種無差別、制度化的救市方式,兼具政策正當性與市場公平性,是危機干預的最優範式之一。
經驗三:危機時刻充當終極「最後買家」
資本市場崩盤的核心根源,從來不是單純的下跌,而是流動性枯竭引發的踩踏螺旋。
在私人資本集體拋售、市場無人接盤的極端時刻,日本央行機械化的逆周期買入,完美填補了市場流動性缺口,阻斷負反饋循環。長期穩定的託底預期,大幅降低了日本資本市場的系統性尾部風險。
日本央行為何只買不賣?
過去很長時間,日本央行幾乎不做任何賣出操作,直到近年纔開啓極端溫和的減持。講到這裏很多人會問:賺了這麼多,它為什麼不大規模減持離場?
2024年它只是徹底停止新增買入,持倉原地不動;直到2025年才正式出台減持方案,每年僅按賬面價值賣出3300億日元ETF,按這個速度,全部清倉要110年以上,幾乎等於「幾乎不減持」。
為什麼不敢大手筆賣?
第一,ETF股票資產沒有到期日,不像國債到期自動消失,所有退出只能靠主動在市場拋售,巨量籌碼一旦砸向市場,會直接引發股市崩盤。
第二,十幾年託底,市場已經形成心理依賴,大規模減持會直接戳破市場的隱性安全墊,風險溢價瞬間反彈,幾十年對抗通縮的成果可能一夜歸零。
第三,央行自身也被資產負債表綁架,鉅額浮盈浮虧直接綁定央行財務,大規模拋售會衝擊央行自身信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