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幕組這次可能要徹底死透了

虎嗅APP
08/20

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 AI故事計劃 ,編輯:張霞,作者:黑佳慧,題圖來自:AI生成

因版權收緊和網盤整治而日漸凋零的字幕組,又迎來了致命一擊。

字幕組曾被譽為「文化擺渡人」。在翻譯還是稀缺能力的年代,他們打破語言壁壘,在國內外影視愛好者間架起交流橋。

AI出現後,牆開始坍塌。平台紛紛將大模型嵌入播放器,觀衆打開AI字幕就能啃完劇情。一部劇的字幕初稿,也從原先的幾天壓縮到幾分鐘,個人譯者用AI跑一遍就直接上傳。

活越來越少,人越來越閒。有人開始懷疑:這個世界,還需要字幕組嗎?

 兩個人和一個AI 

凌晨四點半,鬧鐘響起,王閃翻身下床打開電腦。對話框裏,組長剛發來一版由AI翻完的字幕初稿。

今年是王閃做字幕翻譯的第十一年。她在日本留過學,回國後在上海一家日企做運營。2015年去日本讀語言學校時,主動嘗試加入了YouTuber字幕組,2018年回國後受邀加入一家大型字幕組,一直做到現在。期間,她還陸續給幾個虛擬主播小組做過切片翻譯,直到去年春天,她才落進現在這個粉絲字幕組安定下來。

這類字幕組不服務大衆,只盯着一個演員或IP,把對方所有的劇集和物料都翻個遍。

她眼下跟的,是一部正火的日腐周更劇。新劇每周凌晨一點在日本更新,一集只有23分鐘,許多國內粉絲會踩點追更。

這個字幕組只有兩個人。準確地說,是兩個人和一個AI。

王閃負責精校,組長包攬時間軸、特效、壓制上傳等其餘事務。為了搶在官方字幕上線前放出粉絲版,組長用AI搭了一套字幕處理程序。它能從官網扒下原版字幕,剔除聽障人士專用的音效提示,合併過短的時間軸。

之後,組長會把處理好的字幕扔給幾個不同的AI來翻譯初稿,再從中挑選更好的發給王閃精校。

圖|王閃所在字幕組使用的AI字幕處理器

有了它,新集播出約半小時,初稿就能大致成型,準確率有七八成。剩下的兩三成全是「硬骨頭」,比如用詞生硬、人稱錯亂、長句語義斷裂,只能靠人來啃。

每逢更新,王閃四點半爬起來逐句精校。她一般會先修AI的硬傷,再把譯文改到貼合人物、符合中文語境,爭取六點半前發回。之後組長用修圖和剪輯軟件逐一處理劇中的網頁、郵件、路牌,再由王閃補上文化註釋。

有一集提到,劇中上翻譯學校的女角色要從仙台坐夜行巴士去東京上課,她額外標了一句:車程五六個小時;學費126萬日元,摺合人民幣約5.5萬。

「只有換算成國內觀衆熟悉的計量單位,觀衆才能理解主角辛苦的分量。」王閃說。

上午八點半,兩人譯好的劇在B站準時上線。

放在以前,一段十七八分鐘、夾帶方言和口癖的視頻,裸聽就要四小時起步,想拼速度只能靠人海戰術。現在,AI扛下了最耗時的初稿,十幾個人一天的活,兩個人幾個小時就能做完。翻譯之後,AI還要接手哪一步?

在王閃眼裏,AI更像組裏的「第三名成員」。一個原本快要停擺的小團隊,靠它運轉了起來。

 大組裏的「AI腔」戰爭 

不是所有字幕組都肯讓AI進門。在那些堅持人工翻譯的大型字幕組裏,AI正在從內部瓦解着成員間的信任。

最近一個月,阿布一集字幕都沒校對過。阿布是杭州人,2018年考入某大學的新聞專業,畢業後做過影視劇出海。大二那年,他加入了一個主打歐美劇的字幕組,先做了一年一線翻譯,因為語言能力突出轉做校對,一直幹到現在。

AI出現後,他最大的感受是校對越來越累。好不容易有部值得翻的現代愛情片,交上來的文稿卻一言難盡。「經常前半部分還算流暢自然,中間一段對白突然像兩個古人在說話,語言風格和前後完全脫節。」

阿布私信負責那段的譯者,對方承認用了AI。

阿布認為,AI只能讀字幕文本,看不見畫面。碰上英文裏的「brother」,它上一句翻成「哥哥」,下一句翻成「弟弟」,人物關係直接亂掉。他還遇到過,餐廳服務員對客人說「enjoy」,字幕寫成「享受吧」,可在就餐場景裏,「請慢用」才更切合語境。

更讓他頭疼的是,曾經的機翻一眼假,現在的AI翻譯卻常常混在幾十個人的譯稿裏,只能靠語感一條條篩。校對的工作量直接翻倍。

字幕組的群公告算得上與時俱進:可以用AI查資料、核術語,不能用AI翻譯全文。

可這是個線上志願組織,沒工資、沒合同,沒人能全程盯着每個譯者用什麼工具。和譯者交涉的活,大多由創始人小威出面。

交AI稿的人各有各的理由。有人痛快承認,說實在沒時間,想着用AI先跑一遍再自己順,結果順得不仔細;有人證據擺在眼前也不肯認,反過來指責校對太苛刻,鬧得不歡而散,乾脆退組。

長久以來,字幕組的權威建立在「人比機器翻得好」上。當組員開始用AI,這個前提從內部坍塌了。

「我個人並不抵制AI翻譯,」阿布說,「我抵制的是那種沒有經過思考的AI翻譯。」

小威是這個字幕組創始團隊裏唯一留下的人,其他成員早就不做了。

組裏最鼎盛時有一百多人,一部電影能拆出1200到1500條字幕,十多人同步翻譯,再由資深編輯校對統稿,一次調動二十幾人,一年能翻五六十部影視劇。曾經有商業機構慕名而來,詢問能否接字幕或圖書翻譯項目。

如今組裏的活躍人數不到五十。招募公告發出去一整天,群裏都沒有動靜,「這個月忙」「有空就來」成了比接任務更頻繁的回覆。

真正的擠壓發生在近幾年。國內視頻平台開始批量購買海外影視劇版權,國外流媒體新劇一上線幾乎就默認配好了官方中文字幕。同時,國內院線引進片的類型和數量也越來越多,連以往比較少見的恐怖片都能走官方渠道上映。

這樣一來,留給字幕組的、不帶官方翻譯又足夠有熱度的作品,越來越少。大多數時候,大家閒着,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前幾個月,字幕組賬號收到一條私信。觀衆說最近看了一部電影,是機器翻的,「以前經常看你們,你們翻得真好,你們怎麼不翻了?」下面有人幫忙回:「翻得也挺好,十幾個人坐下來做一版人工的,最後也不討好,誰還願意做?」

小威看着對話,敲了幾行字,又刪了。

把散場全算在AI頭上,並不公平。

字幕組興起時,翻譯還是稀缺能力。往前推十五六年,沒有同步上線的平台,也沒有隨手就能點開的中文字幕。中國觀衆和海外故事之間,隔着語言這道坎。字幕組在中間搭了座橋。

做的人裏有翻譯專業的學生,想借此練語言;也有普通的影視愛好者,只是喜歡某部劇,想讓更多人看到。他們沒有工資,也沒有辦公室,只有片頭片尾滾過去的一串花名。

小威就是在那時入的行。上初中時,他喜歡縮在被窩裏,用MP4看《盜夢空間》。螢幕只有巴掌大,下方帶着「聖城家園」(一個早期很有名的字幕組)獨有的藍色字幕。

後來他進入大學讀英語專業。空閒時間多起來後,他開始看歐美影視劇,順便積累語感和文化背景。慢慢地,他意識到字幕不是簡單的語言轉換,詞語選擇、斷句節奏和括號裏的註解,都能影響另一個人如何理解一個遙遠的故事。

2016年前後,他往字幕網站傳了一些自譯的熱門美劇,評論區有人提議一起做字幕組,幾個人便一拍即合。

在小威看來,「殺死」字幕組的第一把刀,是版權。2016年起,越來越多平台購買海外版權,Netflix、Disney+、Prime Video的新劇幾乎都同步配上了官方中字。

許多字幕組在最開始還會自行翻譯少量內容,後來卻越來越多地把官方字幕重新壓進視頻分發。

 刀不止一把 

等到AI到場後,連「搬運」也快沒必要了。

平台紛紛把大模型裝進播放器:油管的自動字幕能做多語言翻譯,還能識別環境音效;B站則在2024年9月上線了自研大模型index驅動的AI字幕。

碰上沒有官方中字的「生肉」,觀衆開着AI字幕也能啃完劇情。也有個人譯者拿AI跑一遍就直接上傳,反而搶在了字幕組前面。

市場研究機構的數據顯示,2025年全球字幕翻譯服務市場中,機器翻譯及人機混合模式的份額合計已接近一半。小威粗略估計,如今字幕網站上95%到98%的新字幕都由AI生成,有人上傳時乾脆寫明「AI翻譯,不喜勿看」。

被這場震盪波及的,不只是字幕組。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與智聯招聘的聯合報告指出,編輯、翻譯是受AI大模型影響最大的崗位,招聘量下降明顯。據從業譯者介紹,一些出海短劇的翻譯報價,一年內從每分鐘15元降到10元。

培養譯員的源頭也在斷流。教育部統計顯示,2018到2022年,全國109所高校撤銷了28個外語相關專業。2023年,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成為第一個裁撤英語專業的985高校。2025年,中國傳媒大學關停並轉了翻譯、攝影等16個本科專業和方向。同一年,被稱為「翻譯界哈佛」的蒙特雷國際研究學院因財務原因,宣佈逐步關停。

小威觀察到,如今活得稍好些的,只剩一些小語種字幕組。AI還沒完全覆蓋到那裏,還能守着最後一點稀缺性。

明處的風浪也沒停過。2025年年初,一批日漫、日影字幕組先後停更;7月下旬,有消息稱,某字幕組被要求刪除鏈接並面臨罰款,一天之內,遠鑑、小玩劇、冰冰等老牌字幕組相繼宣佈停更,全網的資源鏈接被批量清空。

2026年4月,某網盤大規模整治境外影視資源,不少字幕組和壓制組的賬號被直接封禁;一個月後,「劍網2026」專項行動啓動,整治網盤、瀏覽器、搜索引擎上的盜版影視資源。

圖|2026年8月,又一字幕組宣佈停更

北北感受過這種壓力的重量。她所在的字幕組,各平台賬號實名認證的是她,網盤鏈接綁的是她的身份證。出了事,第一個找到的就是她。整治開始後,她停更了一個半月,想着等風聲過去,換個平台再發。

她承擔這份責任,是因為組長突然在群裏說不想幹了。沒人追問為什麼。在字幕組,離開不需要解釋。有人問:「誰願意接手,沒人接,大家就散了。」

北北考慮了一會兒,打出一行字:「我可以接着做。」

北北本科學的是公共衛生,後來跨考讀了北語的翻譯系碩士。2020年畢業後,她去了一家教育機構做教研,結果撞上了雙減,畢業第一年就被裁了。之後她做過健康硬件的To B產品經理,工資不低,但感覺「沒有什麼意義」。

疫情期間,北北窩在家裏,感覺急需做些「具體的事」來獲得掌控感。看到這家字幕組招人,她提交了試譯。

試譯的片子是一部九十年代的影視劇。字幕組不允許互相參考,也不允許直接拿已有的譯文。她對着螢幕一句一句地翻,花了兩三個小時。

大約半個月後,她接到校對打來的視頻電話。那通電話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校對逐條指出了她在文化理解上的問題。這讓北北第一次真正摸到字幕翻譯的門道,也是從那時候起,她慢慢迷上了這份工作。

如今她管理着一百來號人,每月穩定更新幾集,招不滿人的時候,她自己頂上去。她把字幕拆得越來越碎,因為「任何一個免費的事,如果要佔任何人太大的精力,對方就會放棄」。

她清楚,讓這件事「值得做」的那個前提,那種被需要、被看見的意義感,正在消失。

「你只能接受變化,然後在變化裏找到還能站着的地方。」北北從沒想過不做。她說,字幕組做的事可能不再像以前那樣影響到那麼多人,「但它曾經讓一些人,見過更大的世界,這就夠了。」

小威大學讀的也是英語翻譯。他看着這個專業從熱門變成被裁撤的對象,看着組裏的人一個個散去。如今,他去了英國攻讀碩士,研究AI與翻譯相關的內容。

擺渡人的船快沒人坐了,他想去看看,橋是怎麼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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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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