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妙投APP
作者 | 張貝貝
編輯 | 丁萍
頭圖 | AI製圖
一家還沒上市的AI公司,正在給整個大模型行業定價。
近期Anthropic把資本市場的想象力推到了一個新高度。
8月13日,英國《金融時報》報道,多位投資者透露Anthropic預計10月IPO,目標估值2萬億美元甚至更高。這個數字可能刷新SpaceX創下的1.77萬億美元史上最大IPO紀錄。
第二天彭博社消息,Anthropic Q2初步營收超115億美元,按年增逾14倍,且首次實現盈利。
8月18日又有消息稱,截至7月底,Anthropic的ARR(年化收入)已達650億美元。
披露順序值得注意:先喊出2萬億估值,後有盈利消息,再有ARR增長數據流出。
(圖片來源:虎嗅製圖)
IPO過程中其向潛在投資者溝通財務信息,自有合規空間,我們無意指摘程序。
但有一個背景值得留意,Anthropic於6月向SEC祕密提交IPO招股書草案,正式進入靜默期。按照IPO靜默期的相關規則,公司公開傳播與發行相關信息受到嚴格限制。但在這一階段,Anthropic的季度收入、盈利和ARR等核心數據仍陸續通過媒體渠道流出。
當估值預期先於完整財務信息出現,市場實際上已經先給出了一個價格,再等待基本面去驗證這個價格是否合理。
那麼,2萬億美元定價到底靠不靠譜?
按照650億美元ARR計算,2萬億美元意味着約31倍ARR。
而今年5月,Anthropic上一輪H輪孖展的估值約9650億美元,對應ARR約470億美元,P/ARR約21倍。
也就是說,短短幾個月,市場願意為Anthropic支付的估值倍數,已經從21倍躍升至31倍。
憑什麼?
答案不能只看650億美元ARR有多快,也要看這650億美元到底有多少含金量,以及未來還能不能繼續保持這樣的增長速度。
650億ARR,經不起拆
650億美元ARR,是2萬億美元估值最重要的基石。
但ARR並不是經審計的年度收入,而是基於某一時點收入進行年化推算的指標。
通常情況下,ARR會根據最近一個月或一個季度的收入進行線性外推。對於一家高速增長的公司而言,這種算法天然更容易放大增長預期。只要最近一個月的收入快速上升,年化收入就會迅速膨脹。
且需注意的是,這個指標本身有兩個需要檢驗的維度:一是存量收入的質量如何,二是增量收入能否繼續高速增長。兩者共同決定了650億這個數字的"含金量"。
先來看收入質量。
這裏至少有兩個問題需要招股書回答。
問題一,總額法還是淨額法?
今年4月,OpenAI曾公開指控Anthropic存在總額法虛增收入的問題,認為Anthropic將分給AWS等雲廠商的佣金也計入了自身收入。
OpenAI當時稱,Anthropic因此可能虛增約80億美元年化收入;如果按照淨額法重算,年化收入將從約300億美元降至約220億美元。
Anthropic隨後回應稱,其作為交易主體,按總額確認收入符合美國通用會計準則(GAAP),會計處理完全合規。
爭議的焦點是,Anthropic究竟是不是交易的principal(主要責任人)?
如果Anthropic直接向客戶承擔服務質量、履約和交易責任,那麼按照總額法確認收入具有相應的會計依據。但如果在雲渠道交易中,AWS、谷歌雲等平台承擔了更多面對客戶、結算和履約的責任,那麼Anthropic的收入確認方式就需要進一步審視。
商業實質沒有變化,客戶付出的錢還是那些錢,AWS、谷歌雲等平台該拿的分成也還是要拿。但採用總額法還是淨額法,會直接改變Anthropic賬面上的收入規模。
因此,投資者需要在招股書中尋找的是雲渠道收入的確認方式,以及Anthropic對於principal-agent關係的判斷依據。
問題二,這650億美元ARR中,有多少來自真實終端需求?
Anthropic的一大特點,是與雲廠商形成了非常深的綁定。
亞馬遜和谷歌既是Anthropic最大的投資人之一,也是其最大的算力供應商和重要銷售渠道。
亞馬遜累計投資約130億美元,上限可至330億美元;谷歌已承諾投資100億美元,並可能根據里程碑追加300億美元。與此同時,2026年4月承諾十年內在AWS投入超1000億美元,一個月後又承諾五年內在谷歌雲投入2000億美元。
這形成了一個非常特殊的商業閉環:雲廠商投入Anthropic → Anthropic購買雲廠商算力 → 雲廠商向企業銷售Claude。
這種資本、算力和銷售渠道形成高度綁定的生態閉環,當然可以幫助Anthropic快速擴大商業規模。但問題是,這650億美元ARR中,有多少是真實終端客戶主動付費,有多少是雲廠商渠道生態推動的結果?
後者仍然也是真實的商業收入。客戶通過AWS等雲廠商買Claude,付的也是真金白銀。
但兩種增長的商業含義並不完全相同。
終端企業自發訂閱,反映的是產品的定價權、客戶粘性和真實終端需求,這決定了650億美元中有多少能最終沉澱為Anthropic自身的經濟收入。
而雲廠商渠道推動的增長,更多依賴渠道覆蓋、算力綁定和生態協同,相當部分收入會以渠道分成和算力租金的形式流回雲廠商。
因此,如果招股書能夠披露雲渠道收入佔比、主要渠道商貢獻、渠道分成比例、以及終端企業直接採購比例等,650億美元ARR的含金量會清晰很多。而如果這些信息缺失,市場將無法判斷這條陡峭的增長曲線,究竟是產品競爭力的體現,還是資本關係的延伸。
即便我們暫時接受650億美元ARR這個數字,也不能迴避下一個問題:它還能以現在的速度增長多久?
ARR增長最終取決於客戶數量、使用量、單位價格三個變量。
過去兩年,AI行業最容易形成增長的階段,是客戶數量增加、模型使用量提升,同時模型價格並沒有明顯下壓。
但現在,這三個變量正在發生變化。
壓力一,開源模型在追趕,客戶數量、使用量可能會受到影響。
7月17日,月之暗面發布全球首個開源的3萬億級模型 Kimi K3,在權威編碼榜 Frontend Code Arena 上,首超Anthropic的旗艦產品Fable 5,定價不到後者的一半。
對於Anthropic來說,這種競爭的意義不只是多了一個競爭對手。
真正重要的是,企業客戶換掉它的成本變低了。且在開源低價模型能力接近頭部閉源模型的情況下,企業採購標準可能從之前的哪個模型能力更好,轉向性價比最高。屆時,Anthropic的定價權也會受到影響。模型降價後,企業會怎麼選?
壓力二,Anthropic自己在壓價。
更值得注意的是,競爭壓力並不只來自開源模型。
Anthropic自己也在降價。
7月24日其推出的新產品Opus 5,能力接近Fable 5,定價僅其一半。
從競爭策略上看,這是非常合理的一步。Anthropic需要通過降價擴大使用規模,同時抵禦開源模型和其他閉源模型的價格競爭。
但降價能夠刺激使用量增長,卻也可能降低單位收入。如當半價的Opus 5足夠好用,Fable 5的客戶可能會被分流,客單價和毛利率都會受影響。
也就是說,未來Anthropic可能需要更多token調用量,才能換來同樣規模的收入增長。
這會使ARR增長從過去的量價齊升,逐漸轉向以量補價。
壓力三,企業客戶開始審視AI支出效率,使用量和價格可能會進一步受到影響。
AI商業化的早期階段,企業客戶更關注的是AI能不能提高效率?現在越來越多企業開始關注,每提升1美元效率,需要花多少美元AI成本?
如Uber在2026年4月花光全年AI預算後,出台了新的控費規則,對員工每人每工具每月token支出設定1500美元的上限,超額需要特別審批。DoorDash、Airbnb等企業也開始將部分任務分流至更便宜的模型。
目前這仍是個案,還不足以證明企業AI需求已經出現拐點。
但趨勢已經出現。企業正在從先跑起來轉向算賬,採購方的議價能力在上升。
所以,開源追趕、模型降價和企業控費,最終指向的是同一個問題:Anthropic未來還能不能同時保持使用量高速增長和單位收入的高增長?這是650億美元ARR真正需要驗證的地方。
ARR是一個把當下經營狀態線性外推到未來的指標。因此,它往往會比利潤表更早、更劇烈地反映市場預期變化。
只要市場開始相信模型價格會持續下降、企業採購會更加理性,那麼即便Anthropic未來實際收入還在增長,市場也可能首先下調對ARR增速的預期。
但即使650億ARR繼續增長,2萬億美元估值仍然面臨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定價倍數。從H輪的21倍到傳聞中的31倍,這個躍升有依據嗎?
21倍到31倍,憑什麼?
這是2萬億美元估值最核心的問題。
2026年5月Anthropic的H輪孖展時,最樂觀的一批機構以9650億美元估值投入,對應當時ARR 470億,P/ARR=21倍。這是一級市場機構投資者經過盡調後,在競爭激烈的孖展環境中形成的市場化價格,是一個非常有價值的參照。
如今,ARR從470億美元增長到650億美元。如果估值倍數不變:650億美元×21倍≈1.37萬億美元。但市場傳聞中的目標估值是2萬億美元。
相比H輪,市場不僅在為Anthropic的收入增長買單,還要求額外支付約6300億美元的增長溢價。
底氣來自哪裏?
答案是2026Q2首次盈利敘事。Anthropic調整後營業利潤5.59億美元,首次轉正,被市場解讀為商業模式得到驗證的拐點。
但這份底氣經不起推敲。
第一,盈利的持續性存疑。
Anthropic在今年H輪孖展時曾提醒投資者,因下半年計劃擴大算力與模型訓練資本開支,單季轉正不代表全年持續盈利。疊加Anthropic於此前承諾的AWS和谷歌雲鉅額算力租金,無論走經營租賃還是孖展租賃,最終都會以成本或折舊的形式衝擊利潤。
所以在更大規模的算力投入成本尚未全面兌現之前,2026Q2的5.59億美元營業利潤,這個數字的參考價值有限,盈利能否持續為正具有較大不確定性。
第二,渠道分成正在侵蝕毛利。如前所述,Anthropic的ARR相當部分經由AWS和谷歌渠道分銷,但代價是AWS轉售Claude要分走約50%的毛利;谷歌通常從淨收入中抽取20%-30%。這些分成,會直接侵蝕毛利。
據The Information援引的內部預測,這部分分成約佔Anthropic總營收的十分之一。
所以,調整後的營業利潤轉正是一個經營向好的信號,可以證明賣token的毛利能覆蓋當期人力和推理費,但證明不了Anthropic已跨過真實盈利線。而一個調整後的、盈利持續性存疑的、渠道分成正在侵蝕毛利的盈利拐點,不足以支撐從21倍到31倍的躍升。
為了進一步看清31倍的含金量,我們可以做一個反向推演,看看2萬億市值到底在賭什麼。
以650億ARR為基數,2萬億美元對應的是約31倍ARR。
但如果此前OpenAI指控的總額法/淨額法爭議在招股書中得到印證,即Anthropic在雲渠道交易中被認定為agent而非principal,那麼以淨額法重述後的收入將顯著低於650億美元,實際估值倍數將遠高於31倍。
但無論採用哪一種口徑,2萬億美元估值都意味着市場正在提前交易一個極其樂觀的未來。
假設十年後Anthropic進入成熟期,市場給予20倍市盈率(參考當前頭部SaaS公司的估值水平),那麼2萬億美元市值要求其十年後實現約1000億美元淨利潤。如果屆時淨利率達到20%,對應收入規模約5000億美元。
這意味着Anthropic十年後需要達到全球最大軟件公司的量級。5000億美元年收入,遠超微軟最新3318億美元、甲骨文673億美元的收入規模。
換句話說,2萬億美元,是在賭Anthropic十年後能成為全球最大的企業級科技平台。這個目標的實現路徑,遠比市場想象的更窄。
因此,31倍這個定價,隱含了較高的未來兌現要求。既需要收入質量足夠高,又要保持高增長,還需要盈利能力同步兌現。
在市場情緒最高漲的時候,資本可能願意為這種未來買單,但這一估值能否經得起招股書披露後的審計口徑和經營數據驗證,仍然存在較大不確定性。
所以市場也開始用腳投票。與以往Anthropic ARR更新消息傳來國內大模型企業跟隨上漲不同,8月18日,智譜收跌13.3%,MiniMax收跌4.49%。
Anthropic 到底值多少錢?
既然31倍定價站不住腳,那合理的倍數應該是多少?
我們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答案,但可以參照一個可觀測的上限,H輪孖展時最樂觀的機構給出的21倍。當然,IPO流動性溢價可能給予更高倍數,但這種溢價需要建立在比H輪時更強的收入質量和盈利確定性之上。
而Anthropic當前的盈利持續性存疑、渠道分成侵蝕毛利,恰恰缺乏這樣的理由。
所以可以按21倍做參照測算。
在Anthropic最新披露的650億ARR情況下,21倍×650億=約1.37萬億美元。若按淨額法口徑重述,考慮到雲渠道分成的存在,實際收入會低於650億美元。具體數字需招股書披露後方可確認,暫無法給出精確的淨額法估值。
因此,我們更傾向於按21倍為參照,以總額法650億美元ARR為基數給出一個方向性判斷。如果市場最終接受總額法口徑,合理估值約1.37萬億美元;如果招股書披露的渠道收入確認方式表明淨額法更為合適,則合理估值將顯著低於1.37萬億美元。
那麼2萬億美元與這個估值錨之間約6300億美元的差距,本質上就是市場提前交易:SEC認可總額法口徑、ARR繼續保持高增長、盈利能力持續兌現這三個假設。
在招股書(市場傳聞在10月份)正式披露之前,我們沒法說是否會成真。但投資者可以做的,是帶着這張觀測清單去閱讀招股書:如果以上條件均未兌現,2萬億的估值基礎將面臨嚴峻考驗;如果條件兌現,市場將有權重新定價。
寫在最後
無論2萬億美元定價最終是否成立,Anthropic的IPO本身都將成為一個估值錨點。它不僅關乎Anthropic自身,也會通過估值映射傳導至國內大模型賽道。
事實上,傳導已經開始。8月18日智譜和MiniMax在ARR消息後不漲反跌,說明市場已經在用Anthropic的定價對標國內大模型公司。
不過,這種影響並非簡單的一比一傳導。
對於智譜、Minimax等純大模型公司而言,Anthropic IPO是最直接的參照系。如果市場開始降低對AI基礎模型商業化速度、收入質量和利潤兌現能力的預期,依賴高增長敘事支撐估值的公司,可能面臨估值框架調整。
而對於騰訊、阿里等綜合型科技企業,AI更多是其整體業務版圖中的一部分,Anthropic估值變化的影響會相對間接,取決於市場給予AI業務的估值權重。
換句話說,如果Anthropic的估值上限被壓低,市場將對所有含有大模型想象力溢價的標的進行一輪集體重估。
對投資者而言,未來判斷大模型公司的估值,除了看ARR增長速度,更需要關注三個問題:收入是否經過審計確認,增長是否來自真實終端需求,利潤是否能夠覆蓋長期算力投入。
10月Anthropic的招股書將提供答案。它檢驗的不只是Anthropic,也將成為市場重新評估大模型賽道估值邏輯的重要樣本。但在答案揭曉之前,真正應該做的是列出所有可能改變估值邏輯的條件,然後等數據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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