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偉俊系麥格理集團首席中國經濟學家、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理事
消費偏弱,是目前中國經濟面臨的突出問題之一。零售增速下滑,樓市持續走弱,這些現象被反覆提及並視為「消費疲軟是長期趨勢」 的證據。然而在筆者看來,當前消費偏弱,主要是周期性而非結構性現象。如果AI熱潮降溫,出口或將大幅放緩。屆時政策重心可能向內需更多傾斜,消費有望隨之改善。
下面將逐一討論,市場上關於消費的一些常見誤區。
誤區一:把「消費率」等同於「消費增速」
中國經濟中,確實存在居民消費率長期偏低的情況。過去十多年,居民最終消費佔GDP的比重大致處於35%–40%之間,顯著低於多數主要經濟體。這一結構性特徵與社會保障不夠完善、購房成本相對於居民收入偏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中的佔比偏低等因素有關。
但對普通人而言,更重要的是消費增速。消費增速直接影響居民體感,遠比消費率這類宏觀指標更直觀。從增速來看,中國消費並不弱。2010-2019年間,中國的實際居民消費累計增長約149%,在世界銀行統計的160個經濟體中位居第一。
近年來消費明顯放緩,零售增速從2019年的8%左右降至今年上半年的1%附近,有論者將此歸咎於人口結構或社保體系。這一看法的問題在於,用結構性的因素去解釋周期性的波動。人口老齡化與社保體系變化極為緩慢,難以解釋消費在短短數年內的大幅放緩。更重要的因素,在於房地產大幅調整所帶來的財富縮水效應和預期衝擊。
誤區二:老齡化導致地產難以復甦
住房約佔中國家庭財富的60%,因此房地產市場能否企穩,直接決定消費能否真正回暖。一種常見說法認為,老齡化會降低住房需求,因此房地產將長期低迷。
這種觀點的問題在於,以人口作為單一因素來解釋房價變化。而在現實中,房價走勢受到多重因素,宏觀政策的影響尤其重要。中國勞動年齡人口在2013年已經見頂,但此後的數年裏,房地產卻迎來了一輪大幅上漲行情。樓市在2021年見頂,也不是因為人口在那一年發生突變,而是因為政策明顯收緊。日本房價在經歷了約20年的下跌後,自2013年起反彈近50%。在反彈期間,日本勞動年齡人口反而又下降了9%。讓日本房價由跌轉升的最大原因,是安倍經濟學啓動後的宏觀政策轉向。
自2021年高點以來,新房銷售面積和地產投資金額下跌五至六成,新開工面積回落近八成,而房價則回吐了此前十年的大部分漲幅。這一系列調整的幅度,已接近甚至超過日本房地產泡沫破裂後約20年的累計回調幅度。大幅調整本身並不意味着必然反彈,真正的關鍵在於市場預期。如果潛在購房者認為房價將繼續下跌,從而推遲或者取消購房行為,房價就會因為需求不足而下跌,進而強化看空預期。本輪房地產何時見底,取決於政策能否及時加碼,通過提振需求來穩定房價,進而扭轉居民的預期。
誤區三:政策空間受限
能夠出台多大力度的需求提振政策,主要受到以下幾個因素的制約:第一,供給層面。如果經濟的供給能力已接近或達到上限,進一步刺激需求容易推高通脹。但中國目前整體供大於求,通脹率持續偏低,供給端仍有較大餘量。第二,利率水平。如果利率處於高位,政府加大支出容易擠出民間投資。但中國目前利率整體偏低,對民間投資的擠出效應較小。第三,匯率與外部賬戶。如果匯率明顯高估且貿易逆差較大,需求擴張會進一步惡化逆差並加劇貶值壓力。但人民幣目前估值合理,貿易順差規模較大,外部約束相對寬鬆。因此,當前具備較大的需求側政策空間。
也有論者提及債務約束。的確,中國目前債務水平不低。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估算,中國廣義政府債務佔GDP的比重約為127%,與美國大致相當。但除了債務絕對規模,還需關注債務的可持續性,以及孖展來源是國內還是國外。
債務可持續性主要取決於名義GDP增速與國債收益率之間的相對關係。今年上半年名義GDP增速(5.4%)遠高於近期十年期國債收益率(約1.7%),因此債務可持續性壓力不大。至於孖展來源,目前國內居民儲蓄率處於高位,不存在外部孖展壓力。從長期看,由於債務主要由國內儲蓄提供孖展,債務風險也相對可控。
誤區四:中國會重蹈日本覆轍
今天中國經濟與1990年代的日本,在若干表面特徵上確實存在相似之處,如地產泡沫破裂、消費疲軟、低通脹、人口老齡化等。但中日之間存在一個決定性差異:製造業。
日本在泡沫破裂後,製造業的全球市場份額持續萎縮。1995年日本製造業增加值佔全球比重約23%,到2010年已降至11%。中國則呈現截然不同的走勢,自2021年房地產深度調整以來,製造業非但沒有收縮,反而加速擴張。2024年中國在全球製造業增加值的佔比已達28%,並且仍有繼續上升的空間。在260個國際貿易標準分類(SITC)的出口類別中,日本在1995年有30個類別排名全球第一,到2024年僅剩1個。相比之下,中國在2010年有68個類別排名第一,到2024年上升到110個。
正是這種製造業發展軌跡的根本差異,決定了中國更有能力避免重蹈日本覆轍。當年日本陷入了全面的資產負債表衰退,居民和企業同時去槓桿。而中國近年來則是居民去槓桿、企業加槓桿;藉助製造業和外需的強勢,為房地產去槓桿提供緩衝。正因如此,過去幾年中國經濟才能承受比1990年代日本更大的地產調整。這也意味着,本輪中國地產下行的持續時間,將遠短於日本當年。
為什麼製造業發展軌跡截然不同?四重因素共同造就了中日製造業的分化。
首先看匯率。日本在廣場協議後本幣大幅升值,實際有效匯率在1985年至1995年間上升約57%,並在此後多年維持高位,嚴重削弱了出口競爭力。中國則不同:人民幣實際有效匯率在2015年至2021年基本穩定,而從2022年初到2026年中則貶值約14%。
第二為勞動力成本。1990年代初,日本名義人均GDP已達到美國的108%,成本優勢幾乎消失。如今中國的名義人均GDP大約只有美國的15%,成本競爭力依然顯著。
第三是信貸條件。日本銀行在1990年代,尤其是1997-98年銀行危機後,放貸能力嚴重受限。日本企業的貸款餘額,在1990至2005年間下降約15%。企業投資的疲軟,又導致日本在互聯網和半導體等關鍵領域的技術變革中,處處落後。與之相對,中國國有主導的銀行體系則表現出更強的信貸擴張韌性。2020至2025年,儘管房地產持續調整,中國企業貸款餘額仍上升約71%。
第四是創新體系。日本研發支出,自1995年以來基本停滯。中國研發支出,在2020至2024年間增長約44%。在中美科技競爭背景下,這一趨勢大概率會延續。當年的美日半導體協議,曾重創日本半導體的競爭優勢。而目前美國的出口管制,反而把半導體自主可控推到了中國的政策優先事項上。
誤區五:出口放緩將導致經濟失速
這種看法默認增長引擎是固定不變的:一旦經濟中的強勢板塊(目前是外需)出問題,整體經濟就會失去動力。但是,歷史卻給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過去三十年,中國經濟的增長動力每隔數年便會出現一次明顯切換:外需放緩時轉向內需支撐,外需強勁時則倚重外需拉動。
1992-1996年:從1992年開始,中國經濟轉向外向型增長。僅1992年一年,外商直接投資額就超過了此前十年的總和,出口開始明顯加速。
1997-2001年:亞洲金融危機後外需走弱,經濟轉向內需。1998年基建投資飆升35%。同年,城鎮住房改革全面啓動,拉開房地產大周期的序幕。
2002-2008年:加入WTO後再次轉向外需。這一時期出口年均增長27%。在強勁出口帶動下,製造業投資年均增長33%。內外需共同推動了一輪高速增長周期。
2009-2020年:全球金融危機後,外需明顯放緩。經常賬戶順差佔GDP的比重從峯值時的9%-10%大幅降至2%左右。增長動力轉向內需,消費和房地產成為主要支撐。
2021年至今:在新能源產業和全球需求的帶動下,出口大幅加速。2021年出口飆升30%,當年房地產見頂。房地產調整導致的財富縮水和信貸放緩,嚴重拖累了消費和就業市場。
消費和AI熱潮之間的反向關係
從歷史經驗看,增長模式的切換往往取決於外需的強弱。每次出口增速顯著下滑,都伴隨着內需政策的明顯加碼,從而帶來增長動力切換。當前偏強的外需能持續多久,關鍵取決於AI資本支出周期,而這又在很大程度上受聯儲局政策選擇的影響。
一方面,聯儲局關注的個人消費支出通脹率已連續五年高於2%的目標,存在加息的理由。但另一方面,聯儲局持續加息可能導致AI熱潮明顯降溫,並從投資和消費等多個渠道對美國經濟形成顯著拖累,進而拖累全球經濟。今年中國出口增速明顯上升,既受到AI相關產品需求的直接拉動,也得到全球經濟增長的支撐。如果AI明顯降溫,中國出口大概率將大幅減速。
根據「到2035年人均GDP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的目標,未來十年GDP需要年均增長4.2%左右。一旦出口明顯放緩,政策重心勢必會更多地向提振內需傾斜,政策力度也可能明顯加大。房地產市場已歷經五年下行,調整幅度已相當充分。但若要企穩回升,仍需政策加碼來提振信心。一旦房地產見底,居民財富縮水和信貸增長放緩的局面也將改善,消費有望隨之回升。在這個意義上,中國消費和AI熱潮存在此消彼長的反向關係。